高晨涵

又夢老屋,黑瓦依舊,白墻依舊。門前坑坑洼洼的青石板,也飄忽在雨中,響著“叮咚叮咚”的韻律。
老家的屋子,許多都悄悄變成了鋼筋水泥筑造的小樓,待喧囂過后,卻又突兀。那些生銹的門環、斑駁的朱門,似乎都與我漸行漸遠。
外祖母在不久前,堅持著要搬回老屋居住,出于湊熱鬧的心態,我也跟了過去。
恰是梅雨,江南一片朦朧。外祖母把一切用品都搬進去,舅舅在一旁擔憂地勸著:“媽,你看,最近都在下雨,這老房子里又潮,住在這也不舒服,不如先到我那兒住……”
外祖母拄著拐杖,戳戳地搖頭:“我想回來了。就是走了,也是在自己的房子里,走得心安理得。”她打開一扇房門,里面的家具,帶著濕潤,透出一絲腐朽橡木的味道。
雨漸漸小了,幾寸陽光薄薄地透過灰灰的云層,微弱卻堅定地驅逐著彌漫的水氣。我撫摸著身旁石柱上凝著水的紋理,似乎理解了:這老屋的每個角落,都銘刻在外婆臉上的每一寸皺紋里。
我想起豐子愷的緣緣堂。或許,老屋便是這樣的緣緣堂。可能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緣緣堂。
我憶起李白的狂歌,憶起他“醒時相交歡,醉后各分散”那孤傲的背影,他將去向何方?又有何方曾是他的故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李白也不知何方是故鄉,他飄逸的靈魂在中原上流浪,他一定是找到了自己的緣緣堂吧,只是他不愿歸去。他一面竭力地躲避著它,一面卻以最摯痛的心血將其詠歌。我終于明白:許多詩人,他們的使命就是流浪在廣袤的土地上。故鄉與緣緣堂,不能說,亦不能忘。
我憶起倉央嘉措的失蹤,憶起他那仿佛顛倒夢想的足跡。他的家,究竟是那牧歌縱橫的小村莊,還是高高在上的布達拉宮?是縱情歌舞的拉薩酒館,還是那變幻莫測的青海湖畔?我相信,他已尋到一個雙全法,可以“不負如來不負卿”,縱然“落花比汝尚多情”,他依舊“不關生死與無常”。只是,他一定還是辜負了自己。我猜,在那雨雪霏霏的夜晚之后,他唯有將自己放逐在陌生的草原的一個角落,在一個午后,將往事重新翻閱。其實放逐,是為了讓自己不在紅塵的風花雪月中迷失,讓心中緣緣堂的輪廓依舊清晰。
我憶起賈寶玉的離去,憶起他圍著大紅披風,在潔白的雪地上向賈政跪叩,憶起他轉過山腳忽地不見卻依舊回蕩的“我所居兮,青梗之峰。我所游兮,鴻蒙太空。吾誰與從,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的歌聲。我知道,木石的前盟,金玉的姻緣,都已與他無關。到了最后,不管是化為人身的神瑛,還是變作寶玉的頑石,都已分不清你我。寶玉便這樣走了,留給世界的唯有一道背影、一行腳印。他呀,不是出家,而是回家。
我慢慢地懂得: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原來都只是一個游子,彷徨在這滾滾紅塵,任何踽踽,都是為了尋找一個能使身心安頓的緣緣堂。
風又吹,吹的是那依舊挺立的老屋,又是誰在尋找回家的路?每個人,都應慢慢地建造屬于自己的緣緣堂,沒有它,我們的靈魂,只能浪跡天涯。
‖浙江省樂清市樂成公立寄宿學校‖指導教師:楊建曉
對于文中的祖母來說,老屋,便是她生命中念念不忘的故鄉歸處,就像緣緣堂是豐子愷的生命歸處一樣——“醒時相交歡,醉后各分散”的李白,他的生命歸處也許就是在廣袤的土地上流浪;“不關生死與無常,不負如來不負卿”的倉央嘉措,他的的生命歸處是把自己放逐在陌生的草原角落;《紅樓夢》里的賈寶玉,最后于風雪之中出家遠行,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生命回歸”……
生命的歸處其實與生命的起始一樣,我們的初心所在,也是我們的生命所歸,“愿你行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適用文題】不忘初心;回到原點;精神的故鄉……(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