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皆由悲喜

李 云

蘇醒

相信我的呼喊是真心的

它從我最軟柔的那里

噴薄而出

你該啟開你的睫毛 抖落

淚珠和淚珠里沉重的噩耗

我一定要讓喪鐘停下迫近的腳步

誰都不愿看到死神的猙獰面孔

相信我的一握是真實的

它從我脈搏里傳導與你是生命律動

你該把你的惡夢 留給

黑夜和黑夜里出沒的黑白無常

我一定要把篝火燃起照亮花香鋪就的來路

醒來呀，我們的大地、陽光、藍天和海

浪

如此 僅擁有這一切 我說

這還不夠

我請你和你們一定要站立起尊貴的身體

走來，像我認識這個世界初始

像你和你們第一次看見我

那樣

我是你和你們曾經(jīng)叫醒的人

對著你們的微笑我是哭著來的

所以，我希望你們回歸面龐掛滿微笑的甘甜

我要叫醒你和你們

以及這個彌留欲睡的世界

對答

我不降臨 你黑得怎會這般精神和靈動

雪說

我不落下 你白得將失去晶瑩和皎潔

鳥鴉答

讓黑的更黑 白的更白

我只能如此

大地說

跳動的煤塊

鳴叫著匍匐在誰的骨灰之上

我問

黑夜和黎明

攬在懷中的是萬物的呼與吸

它倆都不說話

掠過

我不愿說

我真的看見了

翅羽上水珠滑過

是我心律里的一聲惋惜

音樂從斷弦上走遠

蜷縮在石頭里的吶喊欲將飛出

生命又回到它漶散的初始

真相是彌留時回光返照的自語

我看見了

我真的不愿說

短歌

若干年后

只有一桿秤還守著記憶

那些幸存的星星咬緊牙關駐守在生命隘口

天宇低垂在碑的腳底

巨靈朝天的吼聲卻拽不住一朵云的遠去

若干年后

焚尸爐的窯壁漸漸冷卻

那些煙火和塵屑會從磚縫中返回

只是不能帶回你們真實的面孔

淚干涸在大海里最深的海溝

易碎是己亥的風

庚子的秤稱不了風的重

若干年后

我只會在那里守著破碎的心

和不碎的秤砣

按響一個個無人認領的手機

尋找失蹤的你們

逃亡

殼碎的蝸牛

鳥巢傾倒

墻在拐角處坍塌

無望的灰塵囂起

那只船四處尋找停泊的岸

監(jiān)獄里的人也都患了病

我們找不到能走進的一扇門和出去的一扇門

深井里的水漂來走失的漂流瓶

地震魚死在珠穆朗瑪峰巔

那艘失聯(lián)的客機在鯤鵬的眸子永恒地飛

蝗蟲們正在鋪天蓋地趕路

食腐動物的喘息和蹄聲在大地上敲著

急促的聲音 冰雹一樣

我們還能去向哪里

你不要問

所有人都不知道

花園

已是一個假牙床遺失在此

假山瘦骨嶙峋

已是一個舊手帕無人問津

三三兩兩的芭蕉和修竹

我把眷戀放在池水里養(yǎng)著

我洗不凈水的皺紋里的陳皮

走了之后

四季沒有節(jié)制生育

是時光的流產(chǎn)和流逝

野貓一樣的春天和春夢

還要走多少夜路

才能遇到盜仙草的人和騎在短墻上的人

才能看見狐仙和外星人

這世上有太多善良的新鬼

花園里已盛不下舊日的指響與嘯吟

桃花不會開女貞渴望雨

花園此后不再有花開花落

云淡風輕

殘簡

亂箭穿心后的死寂 在朽

寸金之地上刀斧和鼓鳴已經(jīng)啞然

旗幟被焚燒的血氣里有馬倒下的轟然

流淌在水銀上的星辰和月亮沒了靈性

經(jīng)世致用的藥典和宮斗的秘密

用墨和刻刀劃過如黥面的囚徒

用上香的雙手虔誠地捧著如執(zhí)笏板

上不了朝的日子比上朝的時光要長

散落到草地或厚土里 記事的繩線

斷了，還有一些人吟詠和拍欄之聲

咳嗽不止留下以及袍裙拖沓的悉悉

豎起是立著碑和枷

橫放是一座馱尸的浮橋

古堡

我早就住在那里，這是我熟悉的味道

石塊和石級咬在一起不松口的動物

凝固的不僅是小窗和箭孔

踩一腳就會呻吟的木梯和樓板

木床和條桌以及立櫥和茶幾

都在舊夢中生著霉苔和斑痕

我早就住在那里，油燈、灶火

社戲和祭拜喧囂以及婚喪大禮后的日常

喜怒哀樂雞鳴狗吠

我熟悉的味道 沒變

苦辣酸甜咸百味雜陳……

其實，我一天也沒住過那里

就像我不熟悉那里味道一樣

是的，我對我自己說謊

我對你坦白真相 是的

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

下潛

選擇下潛是放棄上升

在眾生擁擠騰空而起的蛇翼里

我注定要做蜘蛛或秋蟲下墜

望盡繁花綻放與衰落 拍打欄桿的目光

太湖石的皺紋和分腦木的蟬衣

失重首先來自心跳的天平不安分的眩暈

吊罐，電梯，蹦極之繩，網(wǎng)上的鉛墜

一切外在輔助工具都是同謀和教唆犯

倒置，一種生存的穿墻術或瑜咖

回到一個細胞里或融入巖石秘室

該歸還的都得還是肉身和經(jīng)歷

下一站沒有轉站臺和換票處

追問生命意義的訴訟詞被煤和石油

收藏和存放，天然氣和可燃冰

一切暗物質和黑洞的吸引力

我們的租期已到 靈魂

一定要交給天使

別又被魔鬼搶去

那將是塵世里復蹈前世的最大悲哀

和悲劇

放棄上升是為了下潛

鐘聲

夜半

月鐮銀白的刃剖開夜的堅硬處

本想找到隱疼的結石

上半夜下半夜的蚌殼

打開是滿天玲瓏剔透的珠光寶色

它端坐在黑色濃釅內(nèi)部緘默的守護者

清醒的盔冠乃至頭骨

一座沒有出口的城池已經(jīng)悄然懸浮

洗擦完畢的青銅壁上喑啞了火焰的艷夢

系在頸項的棕繩牽著神獸的使命

懸梁 不是自刎

一個吶喊者赴義的背影

巖石不動，猛虎隱在這座寺廟里聽經(jīng)

鮮花靜綻，所有語言和音樂在等著棒槌帶來

的風暴和地震

收放之間，智者心靈的森林大象正在奔走

一切都會收拾到厚厚鐘墻和空空鐘房里

苦難或悲喜，壓抑和警覺，多疑和遲鈍

鐘錘一只須臾離不開的苦膽

盛不下更多四季時，一只蜂刺的親吻也會讓

它

怒吼，海嘯巨濤，覆蓋巖石，棕樹，大地和

人間

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