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編年史

萬有文

楔子和木樁

楔子是揳在該揳的地方， 樁也是打在該打的地方。 剛到黑河口岸， 我就聽到被木馬攔截的黑河還有些野馬似的不服人。 幾聲大錘下去， 黑河就乖順了。 乖順的黑河帶著哭臉， 帶著三分的不情愿、 五分的憂懼， 沉默地流過去。

我們在離河口五六米遠的下游打樁。 我們的攔截是出其不意的， 就像迎面一高大黑馬， 一黑漢， 手持大鐵錘， 兜頭一棒喝。黑河向來勇猛無畏， 沖殺而來。 沖殺過去的則索性沖向下游， 沖不過去或被攔腰斬殺的， 就又被綁縛回來。

它自認是皇家派來的官府人員， 而我們是草民， 即使被綁縛，它也不低頭， 儼然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勢。 即使在水庫的牢營里，它們也一樣桀驁不馴。 西北風這個浪蕩俠客不斷給它們通風報信，講述額濟納的見聞， 說它的同伴們都已到達那里， 隨意潛入， 隨意漫流。 那是水的城邦， 那是水的王國， 潺潺水流在那里齊聚歡呼。 多么壯觀的景象啊！ 這番話， 讓那些綁縛而來的黑河水多少有些懊惱， 趁著夜晚， 它們想沖將出去， 逃離出去。 它們曾挖過鼠洞， 曾撞擊過壩墻， 至今那些墻面還留有裂紋與傷痛。

我們只好又提著大錘， 在疼痛處， 在裂縫處， 一次次見縫插針， 一次次揳進木樁， 讓那些水流安穩一點。 但那些水流， 不僅縱容浪蕩俠客的呼風逐浪， 搞點小破壞， 還縱容堤壩上的泥土，試圖策反它們。 直到水流悄悄滲入， 直到那些木樁楔子打入堤壩的骨髓； 那哀嚎， 那涕泗橫流的場面， 似有悔意。 可從古至今，對待叛徒， 理應當仁不讓， 絕不心慈手軟， 尤其這次， 倘不殺一儆百， 必還會再犯。

所以， 大錘繼續掄起， 釘入楔子， 讓它骨髓里痛， 讓它今生難忘。 末了， 還要將它腐壞的肌體逐一扒開， 逐一清理。 換成干凈的泥土， 并用尼龍袋把它們裝起來， 碼在那些楔樁的前面。 這好比是攻防和城事， 也是對水流的一次教訓。

它們再次沖撞， 但顯然溫順了許多， 也失意了許多。 它們似乎想到自己已成為階下囚， 就只好默默等候處決。

渠 口

渠口是一段寂寞的時光。 重讀的詩歌、 史記， 在夜幕中， 流淌著一絲溫暖。 整個院落安靜， 已經掩映了一個人的思緒和想念。 想父母的慈愛， 想妻子的柔順， 想孩子的頑皮， 夜， 像獨自說著夢語。 直到靜悄悄地， 淹沒了心里的一些火苗， 夜， 才不再是一枚針， 扎痛自己。 而像一只柔軟的手， 輕撫著那無盡的纏綿。 抱枕而眠， 夜， 也進入了夢鄉， 并輕輕發出鼾聲。

皮 褲

深黑。 那是黑夜的顏色。 在寒冷里， 它隔寒； 在水中， 它隔潮； 在芒刺里， 它讓你不易刮傷稚嫩的身體。

三月是河口開化、 河岸解凍的日子。 一條條皮褲便匯聚于河邊或溝渠里， 這是集體等待已久的儀式。 舉起鐵锨， 扛起沙袋，卷起胡麻草， 立起木馬， 打成楔樁——我們在春天的骨縫里插針，在寒冬的皸裂里縫補。 我們身穿皮褲， 已與季節走得很近， 走成冷寒交替的春冬， 走成疲累吞吐的日月。

春水流， 冬溜走。 是的， 春已走近。 而我們是迎接的人。 以這樣的方式， 以這樣的儀式， 以這樣的禮節。

本來還有鑼鼓喧天， 本來還有小女子獻花， 唱上一曲……此刻， 我們卻將這一切都省略了。 只有這統一的著裝， 統一的行動，統一封存解凍的歡愉， 冰透和刺骨， 化開一個統一的名字， 叫春分， 這交給大地春耕的時令， 讓春灌完成一次使命。 而我們會保存這黑色的禮物， 就像保存一截黑夜， 讓它等待來年的黎明。

一夜風雨聲

顫抖， 來自那些冰涼的湖水。 一堆碎裂的碰撞聲， 將夜推向一個又一個高潮。 我們焦急地搬走夜晚的沉重。 當冷寒刀劍般割傷我們的肉體， 這遼闊的曠遠， 才能寫出湛藍的夢境。

船行走在想象里， 藍加深了它的誤解。 藍還是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在探看我們眼睛里的幽深。

我們搬起的石頭擋住了風浪的腳步。 這些來自于人世荒涼的石頭， 成長于堅硬的雨夜。 一如今夜的潰散、 無力， 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我們從這些堅硬里縫合著大地的傷口， 一如那些傷痕累累的戰斗者。

今夜， 我們撫過雨夜的冷寒， 撫過石頭的硬傷， 慌亂地躲避著， 把水庫枕在頭下， 把漆黑的夜蓋在身上。

當天空露出魚肚白。 天明即起的鐘聲， 將敲開我們疲憊的大門， 從門里進來的陽光， 照出我們的苦樂人生。 陽光下， 恬靜探出溫柔的舌頭， 給了這世界短暫的慰安。

但我們醒過來的人生， 仍然顯得蒼茫。

天空有著一張陰郁的臉， 它郁悶的心思， 我們早已猜透。 它對我們無動于衷， 它再也不會發脾氣， 因為此刻， 湖水就是我們手中溫馴的羔羊， 它再也沒能走出水庫的柵欄。

我們的疲憊頓時煙消云散， 好心情如藤蔓植物般沿著水庫壩墻葳蕤生長。 再看水庫， 它正用一面碧藍的鏡子， 探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