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沁詩章（節選）

彭流萍

1 黃昏， 準時抵達一棵樹的穹頂。

鐵球， 似乎把它內在的不竭精力釋放到了極限， 江河， 湖海，山川， 杜鵑， 眼前婆娑起舞的綠葉被點燃。 她的燃燒， 無聲， 紅光灼灼， 疑似一部喑啞的電影……

黑夜的墨汁浸染大地， 我聽見顫抖的鳥鳴——夜鶯在哭唱什么呢？

2 晚風吹滅黃昏， 燈光像魔術師， 彎曲于塵世的背影被無限拉長。 我疼得有些驚心——

向前一步， 擔心踩疼飛舞的灰塵； 后退一步， 害怕滑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3她的愛天生攜帶無法摧毀的崇高——在如水的季節頑強生長，不斷裂變成唯一我所愛的忠貞的模樣。 她的枝條掛滿了無數顫動的太陽， 我還是有些冷——黃刺玫呵， 你將一種形單影只扎傷。

4 晚風搖響白穗穗的鈴鐺， 悅耳， 清澈， 如流水般淌過記憶的小溪， 她單薄的葉片像我的思念， 一捅就破。 她不停變換姿勢，應和突如其來的動感， 她顫動的頻率不斷被季節復制、 粘貼……

她搖啊搖的一生， 像千篇一律的生活； 她細細碎碎的光景宛如雪片， 飄飄灑灑， 她是一棵年邁的槐樹， 看見她， 仿佛窺見外婆的來生。

5 清風搖落漫天花雨， 她攜季節的紙箋， 似翩翩信使， 輕盈，曼妙， 奮不顧身迎向我， 就這樣， 我懷抱月光， 任青絲飛揚， 不由自主地愛上了你！

此刻， 耳邊響起倉央嘉措的情歌， 我有些慌亂， 血液恣意翻涌——

親愛的， 請輕點， 再輕點兒， 我收到了六月浪漫而又深情的告白。

6 碧空如洗， 藍， 仿佛只剩下藍， 仿佛倒扣的海洋。 楊樹葉子在風中凌亂翻飛， 如火的節奏疑似掏出了畢生的熱情； 百花齊放， 緊閉了一春的羞澀， 悉數亮相。 這是來自北方愛人的深情表白嗎？ 但這還不足以卸載我的相思。

在康平， 我不像歸人， 而是一個攜劍奔跑的過客——噠噠馬蹄， 捎走了年少的回聲……

7 當我擁抱科爾沁的那刻， 一株矮小的紫丁香就將我灌醉。 她明明凋謝于五月的遼南， 可她又復活在五月的北方， 她還有一些羞澀， 她還有一絲彷徨， 她還有一雙水靈水靈的眼睛， 她還有一次怒放的生命……

紫丁香呵！ 盡管物是人非， 遇見你， 我仍像初見般愛你！

8 陽光總是比夢更先一步抵達。 山河膚色暗紅， 流水擺動著金色發辮， 流向更為寬廣、 無垠的大河， 它低沉、 謹慎和樂觀的態度一度讓大海歡呼！

六月的北方之北， 鮮花明媚， 露珠晶瑩透亮的眸子仿佛通曉人情冷暖。

9 科爾沁， 科爾沁， 月光皎潔， 玉笛聲聲， 猶如灌滿悠揚的流水， 濕了草原的宣紙。 今夜， 我在溫熱的馬背上， 顛簸的詞句洶涌而來， 但再也讀不出你的巍峨！ 或許， 這本該是一個隔世的錯誤——即使， 聽不見博爾濟吉特的琴聲， 裊裊綠草仍彈奏著300年前的優美。

10 顫抖的柳條隨風飄舞， 像蕩秋千一樣把我拋向河的對岸。呵！ 這充滿童真的六月和鍍金的記憶與我一同摔傷——每當“兒童節” 蒞臨如水的青春， 我都會一病不起。

11 清晨， 科爾沁草原的鳥鳴如雨后春筍紛紛拔地而起， 仿佛歡快的奏鳴曲， 清澈， 干凈， 純潔， 金燦燦， 似陽光般， 暖暖的，又像聲嘶力竭的呼喚， 它在尋覓什么呢？

太陽燒紅海水的那刻， 那些杳然消失于北方的塵埃， 在一滴露珠的瞳孔里閃光。

12 雨后的科爾沁草原， 仿佛一片重新浮出水面的綠洲。 嶄新的陽光像催化劑， 芍藥紛紛掏出珍藏的羞澀， 大大方方綻開內心的秘密， 宛如出浴仙女， 微微顫動的盈盈粉淚， 像豆蔻的語言。

13 從科爾沁草原到前郭爾羅斯， 悠揚的馬頭琴聲疑似無形的嫁妝。 一朵云緊跟另一朵云， 一朵云疊蓋另一朵云， 如影隨形， 誰也不曾放逐心中的小鹿——讓它在荒草叢生的胸口怦怦亂撞， 仿佛前世的前世探究來生的來生。

呵！ 望而卻步的白云， 像變戲法的棉花， 又似鑲嵌于海洋的花崗巖， 你被大自然賦予鬼斧神工的魅力， 修飾了天空美而遼闊的孤寂， 孤寂催生了我返青的記憶。

14 暮色蒼茫如水， 科爾沁宛如一幅渾然天成的水墨丹青。

遠處池塘里的漣漪蕩起淺淺微笑， 水質的旖旎， 映著紫紅的天燈， 星光迷人， 蛙聲陣陣， 似連綿不絕的水磨音， 渾濁而不失清澈， 透明而又夾雜朦朧……呵！ 仿佛悠揚的夜曲， 悄悄向我襲來， 滿池心事將我引向草原盡頭。

15 夜色暗黑。

手握一支蘆葦的狼毫， 站在大地的硯臺， 以河水為墨， 而我儼然一無所有， 難以畫出皎潔月色。

它緩慢枯死而又柔韌的形體， 似乎無法描繪胸中日漸泛黃的理想。 夜色如墨， 流水的喧嘩帶走了如水的光陰， 草原上空， 我仍是詩歌城堡里手舉星星的光明使臣。

16 脆脆鳥鳴， 仿佛蓋住了暗自傾瀉的雨水。 那么多飛翔的翅膀， 那么多可愛的精靈， 像一顆顆優美的音符閃動……

呵！ 在這陰雨連綿的清晨， 我不是聽客， 而是一只被命運的閃電擊傷的候鳥。

17 清晨， 一列火車碾碎了熟睡的鳥鳴。 細細鳥鳴呵， 我曾無數次在悅耳、 動聽、 清脆的律動中輕輕擦洗故鄉的朦朧。

如果， 可以像云一樣短暫漂浮在你高而藍的穹頂， 那么我寧愿讓陽光穿透我薄而透明的形體， 給萬物鑲上金黃。

因為， 在這孤獨而又幸福的時刻， 淮北平原的麥穗正在豐收的喜悅中歷經收割的疼痛——

如草原的鄉愁。

18 草原上空， 寂靜如水。 姣美而潔白的姑娘：

今夜， 科爾沁月色朦朧， 星星， 仿佛集體潛水， 又像失散多年的螢火蟲， 撲閃撲閃， 涌向我沉默的詩章——草原上空， 姣美而潔白的姑娘， 你落在一株紅柳的枝頭， 你的名字叫月亮， 你玲瓏的腰身像括號， 鑲飾了藍色的孤獨……

19 太陽的最后一把火將晚霞點燃， 天空紅光灼灼， 火浪滔滔，黃昏又一次被灼傷。

夜幕低垂的科爾沁喲， 月光能治療你的疼嗎？ 如果不能， 那你為何不趁夕陽西斜的時候趕快遷徙呢？

涼風習習， 飛鳥斂翅。 擱淺的啼鳴， 引我漫步草塘。 看見大片彎腰的蘆葦， 看見故鄉的麥子， 宛如母親金燦燦的微笑——疼痛是另一種開始。

20 一朵朵火焰， 掛在天際熊熊燃燒， 仿佛一場盛大、 肅穆而莊重的祭祀儀式。

青草翠綠， 鳥鳴濕潤， 蔥蘢填滿了遼闊與蒼茫。 我想， 屈原雖然未曾流放科爾沁， 但我在一只火鳥的瞳孔里， 看見了靈均一路放歌的影子。

科爾沁， 五月初五的科爾沁， 碩大的雨滴是先秦遺留千年的淚水嗎？ 如果不是， 請給我一個悲傷而又完整的黃昏。

21 悠哉游哉， 像風箏劃過科爾沁湛藍的天空， 它銀質的啼鳴喚醒翠綠的清晨。

繁茂如水的蘆葦蕩里藏不住一尾魚。 故鄉清澈的河水呵， 如果你還能聞到北方的氣息， 請別將我尚未開花的季節流向遠方，如果不能， 那么， 請飛鳥帶我遠走高飛。

22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多么瀟灑、 豪邁、 慷慨的詞句， 多么無奈的軌跡， 正如我輕輕飛翔的鄉愁。

正如今夜——科爾沁草原上空的銅鏡， 又一次被清風磨成了一鐮閃光的彎月。 仰望星空， 我是慈母手中斷了線的風箏。

23 離開科爾沁， 我沒有帶走一棵草， 卻帶走了一片草原； 離開草原， 我沒帶走科爾沁， 卻帶走了整個通遼！

我帶走的不僅僅是這樣的通遼——月亮， 彎刀， 星星， 河水，清風， 鮮花， 馬頭琴， 黃昏， 低頭吃草的牛羊， 一邊喝水一邊甩著馬尾的女孩， 扯開嗓子奔跑的長調……

時光深處。 其實， 人們終究兩手空空。 我唯一能帶走的只有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