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丁
漲潮時,正午的太陽讓防波堤陷于迷思。
潮水一浪接一浪,從極遠的遠處趕來,
灌滿耳朵潮聲;風
拍著肩頭倒卷的衣領,吹過臉。
幾十年前,他來過這里,
帶著好奇男童對大海的憧憬。
當走過了一些地方,經歷了一些事,
當海風把他從年齡里撈出來,
此刻,他閉眼,
享受潮聲不疾不徐的淘洗。
潮聲里飄過一聲鳥叫。懶得轉身,
去尋找。
他知道那是鹡鸰。幾十年前
看到過的灰白小鳥,擦著海塘飛。
一生的激情只夠一次瘋狂的燃燒。
鹡鸰的鳴叫只是潮聲里飄過的水草。
1
彩鰷圍著花瓣唼喋戲水,黑耳鳶臨風
掠過江上船影。平穩之鏡刺傷眺望的眼睛。
年復一年,羞慚的心啊,春天里
無處安放的傾訴。我江天遼闊的黑耳鳶。
2
如果詩是救贖的譫妄,誰會是那喋喋不休者。
如果大海揮舞浪濤,撕扯懺悔的胸膛,
我能借用一枝蓓蕾的無畏做比喻,
寬恕大海,孕育無盡災苦的玄牝之門嗎?
3
溪水十里,雜樹生花。越來越多的
經停,越來越少的感動。烏桕樹,領雀嘴鵯;
苔蘚的暗綠之火點燃巖壁。一條草蜥
身背灰白長斑,悄聲爬過王國靜謐的疆域。
4
草木在雨水中修行。蝸牛拖拽硬朗的尊嚴
卑微地活著。不是頑童,不是風雨掀落的磚石。
當蝸牛被碾碎,為之哭泣的人
擁有歲月賜予的風燭之軀,長者之心。
5
節氣里面住著桃紅柳綠,住著麥穗,青蛙,
霜雪,冷風,還住著木犁,釘耙,水車
這些新鮮如斯的客人,這些過去和現在的故事,
就是你的節氣,我的節氣。
6
我要動用春天的力量,我發誓。
動用春天的力量,能干什么?年輕的狂放
與明亮!當又一個春天蒞臨大地,
鬢角新染的人啊,悄悄掩飾春風里的衰敗。
風倦歇,躲到山后,
綠葉辭遠樹,醞釀新的輪回。
我身手空空,無舊可辭。
進山,入寺。山僧不打誑語,
像青年指點眼里的江山。
其實,人何嘗不是身高為海拔的山,
供奉著心里的佛,
及來來去去的煩惱,與困擾。
滬上來的女子求解簽,
末了,謹慎地問簽條怎么處理,
僧人合掌,揮揮手,化了吧。
她什么也沒留下,什么也沒帶走。
她轉身,轉過辭舊迎新的門檻。
一顆種子,喚醒沉睡地底的樹。
一把斧斤,喚醒木紋里的琴。
裴老師撫弦,琴箱振羽亮嗓。
略略暫停后,沙洲鶴鳴,喚醒杳渺的痛。
桐梓的琴,楊柳的琴,松杉的琴。
誰的心緒被掖藏得這么深?
又這么直白地在板上、在樹間肆意流淌,
且夫子自道,喁喁而語;
且意興闌珊。
顫動的弦上走著琴音。
松樹,杉樹,楊樹,柳樹,以及
留在梧桐下的清冷足跡:
秋漸深,一枚碩大梧葉峨冠博帶。
嗖一聲,模仿琴音揖別暮晚的枝頭——
剎那的傷逝也是一輩子的抒情。
去了一趟山中的人
回來后癡迷集石。從此,
生活賜予的滄桑他全交給了
石頭的皺紋、泐痕,心肺洞穿的竅穴。
混跡人群,我一眼就能認出
他狀如巖壁的前額,
誰能料想,里面曾有過一座春天的花園,
玫瑰盛開,充斥被世俗贊美的渴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