囊螢樓

鄭啟五

如果你問我廈門大學校園里哪座樓最傳奇，我認為既不是最壯觀的嘉庚主樓，不是最有氣勢的建南大禮堂，也不是老廈大的心腹——群賢樓。在我這個廈大土著的心目中，校園里最傳奇的建筑是我們外文學子偏愛的囊螢樓。首先是它幽婉的樓名，更有它飽經(jīng)風雨的經(jīng)歷，還有它里里外外一身的全花崗巖結(jié)構(gòu)，歷久彌新，永不衰朽。

在廈門大學新老建筑的樓名里，最有內(nèi)涵的是“囊螢”和“映雪”。前者源自《晉書·車胤傳》：“胤，博學多通，家貧不常得油，夏夜以練囊盛數(shù)十螢火蟲以照書。”后者典出明人廖用賢《尚有錄》：“孫康，性敏好學，家貧無油，于冬月嘗映雪讀書。”這二則是古人勸學故事，可謂家喻戶曉，而一代又一代的廈大學子總是以他們的青春和激情賦予“囊螢之光”和“映雪之亮”以新的內(nèi)涵與時代風采……

當年，陳嘉庚先生獨具慧眼地選定了這大片依山傍海之地作為校址。1921年5月9日，演武場前的五座大樓正式動工，陳嘉庚先生親自主持奠基儀式。在整個建筑過程中，先生注重繼承和發(fā)揚民族傳統(tǒng)，就地取材，以閩南一帶盛產(chǎn)的花崗巖來奠基砌墻，堅固耐久，淡雅美觀。大樓的階梯同樣用精心雕琢的花崗巖逐級壘疊而成，行走時沒有噪音，這在當時國內(nèi)大學的建筑中可謂創(chuàng)舉。僅一年多的時間，五座大樓完工。居中的取名“群賢”，那是對“群賢畢至”的深深期許？“同安樓”和“集美樓”分立左右，可見陳嘉庚先生的故鄉(xiāng)情懷。而呼應(yīng)首尾的兩幢該取什么名字呢？我想，在南國幽靜的夏夜里，一定是那提著“小燈籠”歡快飛舞的螢火蟲激發(fā)了先生的思緒，兒時《三字經(jīng)》里朗朗有聲的“如囊螢，如映雪，家貧寒，刻苦學”與大海徐緩的潮音一同起伏回響，于是“囊螢”和“映雪”雋永的樓名就這樣勾勒出“南方之強”最初的風姿！

不過，在我看來，“囊螢”更勝“映雪”一籌，一則因為比喻的形態(tài)上得南方地利，鷺島四季無雪，而夏秋的螢火蟲則比比皆是;二則廈門大學與囊螢樓等恰好與中國共產(chǎn)黨同在1921年創(chuàng)建，福建省第一個黨支部即悄然安置于囊螢樓里，具有歷史性意義，囊螢樓由此在八閩的黨史中煥發(fā)出“星星之火”的光彩。今日，囊螢樓更是憑借自身的亮光，歷經(jīng)歲月洗禮，在天風海濤里莊嚴肅立！

1926年，魯迅先生到廈門大學任教，從市區(qū)的輪渡碼頭乘木船，到如今沙坡尾一帶（或如今的廈大醫(yī)院附近）的灘頭涉水登陸。那突兀的礁巖邊，留下先生穿長衫的身影……在翠綠的灌木和堅韌的龍舌蘭間，先生見到校園里的第一座建筑，應(yīng)該就是嶄新的囊螢樓。這幢三層的花崗巖樓房磐石般地坐落在空曠的郊野里，直挺挺地迎著連綿的濤聲以及飛渡的海霧，那該是怎樣清冷俊朗的屹立啊！或許魯迅先生進校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囊螢樓，因為推薦他來廈大的林語堂先生就下榻在囊螢樓。

在抗日戰(zhàn)爭的艱苦年月里，廈門大學內(nèi)遷閩西長汀，在薩本棟校長的帶領(lǐng)下，修繕起的一幢幢簡易房舍，依舊仿效在廈門校園里的樓名，勤業(yè)齋、映雪齋、篤行齋等，以獨特的方式傳承廈大校風。據(jù)說薩校長親自將一輛舊汽車的發(fā)動機改裝后發(fā)電，整個校區(qū)因此亮起了昏黃的燈光，那是“南方之強”永不熄滅的“囊螢”啊，讓學子在戰(zhàn)亂中依舊能夠夜以繼日地讀書。《廈門大學校史》稱：“抗戰(zhàn)期間招收的學生，多數(shù)是清貧好學子弟，勤勉學習，發(fā)奮攻讀，務(wù)期求得真正的學問。”家父回憶說，他們一批愛好文學的同學成立了跨系的“筆會”，哪位同學得了稿費，就買了長汀的花生米和酒釀，在“囊螢齋”的教室里，品詩論史，激揚文字……當年參加這個小小“筆會”的人中，有后來極有影響的大教育家潘懋元、寶島臺灣首屈一指的劇作家姚一葦、北美大畫家朱一雄等。

母親告訴我，廈大素有愛生如子的傳統(tǒng)。早在艱苦的1943年，她們幾個酷愛英語的女生常在周末到外文系的李慶云教授家里，參加老師、師母舉辦的英語派對，一邊學英語，一邊品嘗師母為大家烘烤的蛋糕。天啊，你可知道在那個年月里蛋糕是一種何等奢侈的食物啊！學歷史的她，后來選擇世界史和英國史，作為她一生的教學與科研的領(lǐng)域，著有《世界中世紀史散論》一書。而她的室友謝希德后來留學美國，回國后曾任復(fù)旦大學校長和上海市政協(xié)主席。直到如今，李教授夫婦身后留下的獎學金，還在溫暖著我們囊螢樓的代代學子。

1944年秋，薩校長離校訪美，長汀縣萬人空巷送薩公。外文系的老主任周辨明教授預(yù)感到薩校長可能不再回校，于是在“囊螢齋”親自譜寫了英語歌《Susan，Bring Your Husband Back》，帶領(lǐng)全系男女同學熱淚盈眶地在送行現(xiàn)場高歌。歌中的Susan是薩本棟校長的夫人薩黃淑慎的英文名字，整首歌反復(fù)唱著同樣的歌詞Susan，Bring Your Husband Back，一嘆三唱，我們廈大的學生就是這么地熱愛著他們情同父母的師長。

1948年余光中來到廈門大學外文系就讀，廈大已經(jīng)從長汀搬回了廈門，外文系的教室就在囊螢樓，后來他在那首鄉(xiāng)愁縷縷的名篇《浪子回頭》中寫到了囊螢樓：

鼓浪嶼鼓浪而去的浪子

清明節(jié)終于有岸可回頭

掉頭一去是風吹黑發(fā)

回首再來已雪滿白頭

……

浪子已老了，惟山河不變

滄海不枯，五老的花崗石不爛

母校的鐘聲悠悠不斷，隔著

一排相思樹淡淡的雨霧

從四十年代的盡頭傳來

恍惚在喚我，逃學的舊生

騎著當日年少的跑車

去白墻紅瓦的囊螢樓上課

……

啊，“白墻紅瓦的囊螢樓”，中西合璧的嘉庚建筑，半個多世紀來一直縈繞在詩人的心中，并被寫進他雄壯深情的詩卷里，人與樓，樓與人，互相輝映。

不知囊螢樓三樓的大陽臺，可是陳嘉庚先生專門為廈大男生設(shè)置的放飛理想的天臺？遠眺對岸南太武山煙霞繚繞，朗聲一首雪萊的《西風頌》，何等暢快！記得年過花甲的外文系老主任林疑今教授曾在囊螢樓和我們聊起他兒時到該樓找他叔父林語堂的往事，還說在此樓的大陽臺常常可以望見演武場上一位華僑家女生騎著駿馬來校上課的英姿。

新世紀海闊天空，朝暉映泛，就在囊螢樓三樓天臺可遠眺的對岸南太武側(cè)翼，一片紫煙繚繞的山水田園，廈門大學以無與倫比的氣魄和史無前例的大手筆，書寫出“跨海灣大學”的“世紀開篇”。說來慚愧，我是在首批新生入住3個月后才首次走進海那邊的大學城。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天，我應(yīng)學生社團的邀請到那里做講座，經(jīng)過蔚藍的海灣，經(jīng)過一片翠綠如玉的荔枝林和一園青草茵茵的高爾夫球場，期待已久的“廈大漳州校區(qū)”終于進入視野，令我振奮不已。這里有典雅而挺闊的大校門，有晶瑩而透亮的噴水池，還有五座雄獅般傲立的中西合璧的高大建筑。學生公寓又是五座的組合，這邊五座叫“映雪園”，那邊五座叫“囊螢園”。哦，仿佛人生有約，“囊螢園”三個字猶如一股熱流滾燙于心，我竟情不自禁地癡癡往園門走去，英武的女保安微笑地攔住了我，幸好學生社團的同學及時趕到，才讓探頭探腦的我得以深入園區(qū)的內(nèi)部，一睹為快：啊，那處處花木扶疏的小天地！電話和網(wǎng)絡(luò)寬帶也無所不在，熱水淋浴器比我家的還高級許多。我憑著一個“老男生”的直覺，聞到了新鮮的空氣，即便在房間最隱蔽的角落，也渾然沒有一絲天下男生寢室難免的“腳丫子氣味”。有位很帥氣的新男生“喜憂參半”地對我說，一是因為房間的結(jié)構(gòu)特別的陽光與通風，二是因為各項管理特別的嚴格與到位……

生活區(qū)和教學區(qū)有一段筆直的林蔭道，新樹稀疏的葉片在冬陽里碧綠依然，不時有小鳥啁啾;步入大教室的廳廊，我透過玻璃窗往內(nèi)看時，不由得吃驚：每間教室里幾乎都座無虛席，一個個埋頭讀寫。“廈大同學可說大部分都是敬惜光陰、愛書如命的英雄好漢，無論上課還是節(jié)假，無論在圖書館還是野外，你常可發(fā)現(xiàn)他們不是在溫習功課，便是在閱讀書報，這種勤勉的風氣是造成廈大聲譽的主要原因。”丘書院老教授對當年簡陋的“長汀校區(qū)”廈大學子刻苦攻讀的回味，居然劃時代地重現(xiàn)于眼前豪華壯觀的“漳州校區(qū)”了！

從“囊螢樓”到“囊螢齋”，再到“囊螢園”，還有翔安校區(qū)、馬來西亞校區(qū)……這是歷史的傳承更是時代的跨越，一代又一代的南強學子以勤勉奮進的“囊螢之光”迎來每一日絢麗的朝霞，而我們的廈門大學正披著新世紀璀璨的霞衣，邁著自信而堅實的步子，走向它更加輝煌的新時代。如果你從廈大西門進入校園，那么囊螢樓就在您左邊笑臉相迎。身為廈大最具嘉庚風格的民國特色建筑，它已被作為“國家文物”保護起來，花崗巖的樓體，棗紅的百葉窗，歷經(jīng)百年風雨，兀自巋然不動，再過百年也是如此。

在我心中，囊螢樓是廈門大學校園里最傳奇的建筑，一石一磚，無不熠熠生輝！

責任編輯陳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