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文勝
畫家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記錄下繁華勝景,并為后人留下一座飽含古代橋匠智慧的汴水虹橋。“其橋無柱,皆以巨木虛架,飾以撇,宛如飛虹。”宋代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對橋的材質、結構與名稱作了精練的描述。這種“無腳橋”即為“編木為梁”的木拱廊橋。宋元祐五年(1090),一座五墩六孔的木拱廊橋萬安橋在福建屏南橫空出世。接著,古田的湯壽橋、柘榮的歸駟橋、閩清的合龍橋等宋橋如筍破土爭春。至明清年間,木拱廊橋成為八閩大地大小河流上必備的交通工具。
清代周亮工贊道:“閩中橋梁,最為巨麗,橋上建屋,翼翼楚楚,無處不堪圖畫。”閩地山險河壯,眾多的木拱廊橋承擔起通行功能的同時,展示出如虹凌空的身姿,成為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歲月流逝,木拱廊橋多毀于臺風、水災或火患。所幸經橋梁專家唐寰澄等一代代專家學者的挖掘搶救,木拱廊橋又在閩浙交界的壽寧、屏南、泰順等地煥發出新姿。
揭開木拱廊橋的神秘面紗
1953年,《清明上河圖》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展出。
1954年冬,年輕的橋梁專家唐寰澄駐足畫前,雙眼緊緊盯住畫中的汴水虹橋,內心涌起一種莫名的興奮。他發現虹橋拱架結構的獨特性,預測是“一座西方世界中所沒有、唯獨存在于中國的特殊木拱橋‘虹橋”。
查閱、考證、分析、計算……唐寰澄結合現場考察展開系列研究,撰文。“這一發現填補了11世紀木拱橋歷史的空白”,橋梁專家梁思成大為驚喜,推薦該文刊于《新觀察》雜志,橋梁專家羅英將研究成果收入《中國橋梁史料》。
唐寰澄具體發現了什么秘密?他發現虹橋拱架結構不是常見的伸臂式、疊梁式、斜撐式或八字撐式,而是由兩組拱架系統,經上下穿插、別壓咬合而形成一種穩固的前所未聞的系統,他稱這個系統為“疊梁拱”。之后,取古籍“疊石固其岸,取大木數十相貫”之句,命名為“貫木拱”。
這一發現轟動學術界,尋找實現版“汴水虹橋”成為國內外橋梁專家學者的夢想,但卻苦于“找不到”實物橋。人們一度認為,該項技術已經失傳。想不到,人們并非真的找不到實物橋,而是多次與實物橋擦肩而過。1959年,《中國橋梁史料》收入唐寰澄的研究成果時,還收入屏南的千乘橋、金造橋和忠洋橋。只是,專家們無法將這三座帶著泥土氣息的木頭橋,與汴京如天鵝般的“汴水虹橋”聯系在一起。
1979年11月,茅以升主編的《中國古橋技術史》第二次編寫工作會議在北京召開,會議聽取了“疊梁拱——虹橋”理論分析報告,并進行討論;次年10月,第二次會議在杭州召開,專家們考察了浙南木拱廊橋,接著又在閩東北又發現木拱廊橋群。至此,橋梁界認為,閩浙邊界的木拱廊橋與塵封900多年的“汴水虹橋”拱架結構大體一致,虹橋拱架技術尚在民間流傳,閩浙木拱廊橋由此揭開神秘的面紗。
1986年5月,《中國古橋技術史》由北京出版社出版,收入福建屏南千乘橋、龍井橋,浙江云和梅崇橋、泰順仙居橋等木拱廊橋。專家們順藤摸瓜,木拱廊橋全國普查工作拉開序幕。
發現神奇的“編木”
翻過一座座山,跨過一條條河,專家們搜遍大江南北,發現古代木拱廊橋僅存110多座,中心圈在閩浙交界山區,北至溫州,南達福州,東鄰沿海,西入武夷,南北距離僅200多公里,分布圈小,危橋多,搶救保護工作迫在眉睫。
普查顯示,閩東古代木拱廊橋55座,占全國總數的一半。其中,壽寧19座,為數量最多的縣份之一;屏南13座,集單拱、雙拱、多拱于一體,為樣式最齊全的縣份。壽寧與屏南的總量占寧德市的三分之二,保護工作重點也在兩縣之間展開。保護工作離不開營造技藝,尋找橋匠為第一步。
傳承千年的木拱橋傳統營造技藝,主要以家族或師徒的方式傳承,找到一位橋匠就意味著找到一個造橋家族。從2001年起,壽寧鄭多金家族、屏南黃春財家族、周寧張昌智家族等造橋家族先后被挖掘出來。鄭多金與黃春財被列入國家級傳承人名錄,閩東木拱廊橋成為可再生的活態“汴水虹橋”,堪稱“古老概念的現代遺存”。
找到橋匠,申報世界“非遺”工作隨之展開。2008年9月,寧德市啟動以屏南、壽寧為主的“木拱橋傳統營造技藝”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報“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工作。2009年2月,“木拱橋傳統營造技藝”在全國備選推薦申報“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11個項目的角逐中,脫穎而出,成為三個備選項目之一。接著,屏南聘請黃春財修建十錦橋,為“申遺”工作提供影像資料,并火速制作《屏南木拱廊橋》宣傳畫冊3萬余份。
2009年2月,“中國‘非遺傳統技藝大展”在北京農展館舉行,黃春財父子三人應邀到現場搭建木拱廊橋模型,展示傳統營造技藝,轟動古老的北京城。組委會推薦黃春財父子參加央視“探索與發現”特別節目《中國手藝》。木拱廊橋知名度大幅度提升。
申報工作最難的是向聯合國遞交申報書,評審最后階段,聯合國“非遺”司專家針對申報書提出28個問題,答錯一題將前功盡棄。申報組成員從下午忙碌到晚上,答完27個問題。
“核心技藝是什么?”專家組提出最后一個問題。
申報組給出“榫卯結構”“不用寸釘片鐵”“用較短的木構件建造大跨度廊橋技術”“疊梁拱技術”等答案,一一被否決。在這一問一答的漫長過程中,申報組成員漸漸明白核心技術就藏在木拱架里,卻苦于找不出精準的文字來表述。經向文化部專家咨詢,分析、提煉,申報小組再次向聯合國非遺司專家遞交“貫木拱技術”的答案。
貫,貫穿;拱,隆起。基本能表達申報文本中“上下交叉,穿插別壓,相互承托,擠壓咬合,逐節延伸,形成大跨度木拱架”的意思,但沒能闡明如何“交叉”與“咬合”。
“上下交叉,穿插別壓……”針對這一特征,最終申報組成員決定用“編織”兩個字來闡釋貫、拱、叉、插、壓、合、伸等技術。絕!木拱架核心技術正是“編木技術”,是一項將竹藤等“軟編”技術,提升到用木頭編織的“硬編”技術,木拱架的結構就是“編木結構”,北京奧運城“鳥巢”正是鋼編織技術的典范。
2009年10月1日,以中國寧德市屏南、壽寧兩縣為主申報的“木拱橋傳統營造技藝”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成為閩東首個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
獨特的木拱廊橋文化空間
木拱廊橋因營造技藝的繁復與施工的難度,被賦予神性。橋上設有神龕,是村民從事祈福消災、求子安胎等與神“對話”的場所。村民們常在橋上開展品酒斗茶、走橋祈福等活動。
廊橋還是文人墨客吟詩作畫、舉辦沙龍的場所。中國歷史文化名村漈下村飛來廟殘墻上的古壁畫,記載了清末,廟旁水尾橋上來自古田、寧德、壽寧等縣的鄭文堂、張方清、甘炳琨等書畫名家的一場文藝沙龍。
從董事會確定造橋日起,選址擇日、南山伐木、祭河開工、月福禮儀、編織拱架、上梁喝彩、誦經開走、分發福錢等橋事橋俗活動隨即鋪展開來,整個鄉村猶如過年般熱鬧起來。一座轟然倒下的木拱廊橋,不僅是橋的本體,還有相關的橋事橋俗及營造技藝等皆隨之消失。木拱廊橋不僅是一座現實生活中的橋,是一座通往神秘彼岸的橋,還是村民公共的精神文化空間。
壽寧、屏南申遺木拱廊橋的風采
木拱廊橋傳統營造技藝申報世界“非遺”獲得成功,閩浙兩省對橋本體申報世界文化遺產信心倍增,申遺序幕由此拉開。
2012年11月,國家文物局將以萬安橋為龍頭的閩浙7個縣具備條件的22座木拱廊橋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錄,其中福建12座、浙江10座。屏南5座,壽寧3座,兩縣共8座,占福建全省的三分之二。入選的每座廊橋各領風騷,背后都有一個迷人的故事。
萬安橋,位于屏南長橋古鎮,五墩六拱,長98.2米,為全國最長的古代木拱廊橋。橋墩上碑刻記載始建于宋元祐五年(1090)九月,不愧為申遺第一橋。
鸞峰橋,位于壽寧下黨鄉,始建于明代,單拱,橋長44.6米,拱跨37.08米,為全國拱跨最大的古代木拱廊橋。相傳造橋時因拱跨大,水流湍急,多次受阻。一日,橋底巨石忽然開裂,積洪排泄,施工一帆風順。下黨《王氏家乘》記載:“三月間橋下雙巖忽然開裂傳有神助。”
千乘橋,位于屏南棠口古鎮,始建于宋,一墩二拱,長62.7米,墩呈雞首高亢狀,全橋恰似雄雞展翅形。橋頭立四通清代碑記,記載自宋以來重建及捐款芳名錄。
大寶橋,位于壽寧小東村,始建于明朝,長44.3米,拱跨33.1米,多次毀于水患。清光緒年間重建,橋匠在一側橋墩設計倒“V”字形分流石砌橋墩,在橋頭設計“U”字形泄洪口,之后經受住多次大水。
此外,還有壽寧的楊梅州橋,始建于清乾隆年間,拱跨35.7米;屏南的龍津橋,始建于清初,拱跨23米;姐妹橋廣福橋和廣利橋,兩橋相距不足800米,廣福橋始建于元,拱跨26米,廣利橋始建于宋,拱跨20.6米。
各有特色的8座申遺廊橋,展現出閩東木拱廊橋的無限風采。
2017年,閩浙兩省簽署《中國閩浙木拱廊橋保護與申遺聯盟協定》。生產性保護得到重視,橫山橋、登云橋、濛洲橋、臺灣南投橋、德國雷根斯堡橋等一座座木拱廊橋脫胎而出,相關橋事橋俗及傳統營造技藝等得到“活態”保護,在申遺路上邁出堅實的一步。
2019年,壽寧、屏南、泰順等申遺7縣聯合舉辦閩浙木拱廊橋全國高校巡回展。巡回展吸引眾多學子和有志之士參與申遺工作。12月8日,萬安橋兩岸村民舉辦“盤詩·射箭”傳統賀橋習俗活動。鳥銃三響,鼓樂齊鳴,兩岸村民載歌載舞。帶著古老氣息的橋俗活動醉了橋畔人家,醉了一方土地。
責任編輯楊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