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棟


一
一縷陽光射入福州市博物館,立刻就有了溫暖溫馨溫潤的感覺。
博物館建好只有幾年,卻裝載了數千年沉重的文物古器和輝煌久遠的歷史。館藏的“海絲”史料,讓我看到了漫漫航道上疾速前行的航船。它們有著朦朧而迷離的色彩,向著海上航線趨進。三國時期東吳政權在福州的閩江口至浙江甌江一帶沿海(江)地區,建立了規模宏大的造船基地,被史家稱為“溫麻船屯”。其所造之船被稱為“溫麻五會”,多用于海上物資運輸和戰爭之需。這在客觀上促進了福建尤其是福州船舶業的發展。有了船艦作為海上航行工具,海上絲綢之路的延續也就成為可能和必然。
東晉末年,發生了孫恩、盧循的舉旗起義事件。他們在東南沿海建造了“八槽艦”,橫行于海域,后被泉州(今福州)刺史兼都督王義童遣使招撫。由此留下了相當數量的船艦和水手、水軍以及造船技術熟練的船工,為此后福建人借鑒江浙地區的優良造船技術,進行閩地船業的建造,提供了良好基礎。
隋唐時期的福建,海邊民眾推進了造船業的發展。隋朝工匠建造大型海船,采用的是木頭與鐵釘結合的技術,就是在船體的各個連接處,利用凹凸方式,使用榫頭結合鐵釘連接的方法,穩固釘牢連接體。這比此前采用木釘與木釘,或者木釘與竹釘連接要牢固許多。這個造船技術的進步雖然微小,卻很有意義,為此后在船塢上進行船體連接,提供了參考。
福建與臺灣隔海相望。閩越人早年跨海飛舟進入臺灣,所使用的船只還比較落后。到了隋唐時代,福建的航海技術和造船業就進入了一個嶄新的階段。福建綿長的海岸線和星羅棋布的島嶼,為福建海上航行以及連接世界各地,提供了廣闊的疆域空間。這也是福建竭力發展海上經貿和海船事業持續的基礎條件。福建境內多山,物產豐富,盛產造船所需的木材、鐵器、桐油、蠣灰、生漆和藤、棕、麻等原材料。同時,千年以來,這一帶的人在造船這個行當里摸爬滾打,練就本領,積累經驗,到了五代十國,造船技術已經接近成熟。他們率先發明并不斷改進的帆船船型,在當時的年代可謂獨步華夏。這也為此后古代福建先民在宋元明時代一直朝著帆船船型持續做大做強,奠定了極其重要的厚實基礎。
就在泉州、福州海上絲綢之路進入繁盛之時,可遠涉重洋的“福船”出現了,這是福建造船史上的巨大進步。
二
福船的特點是:首部尖,尾部寬,兩頭上翹,首尾高昂,艙內上層寬敞。船的兩舷向外拱,兩側有護板。一片或數片風帆鼓蕩,甚為壯觀亮麗。船頭堅挺,配有堅硬的沖擊裝置;吃水較深,可達到四米,航行平穩。最重要的是,福船最早采用了世界上最先發明的“水密隔艙”技藝。船底一處漏水,因隔艙而不會導致其他地方進水,保證了航船不被水淹傾覆。福船滿足海上運輸、旅航乃至作戰之需,是上等的船艦。
福船還有著船體高大、裝載量多的優點。船上有寬平的甲板、連貫的艙口,船首兩側還設置了一對起著裝飾作用的船眼(古稱龍目)。全船分為四層。底層裝上壓艙石或者重量較大的物資,二三層裝載各種貨物,上層住著水手或船工。如果福船用于作戰,則在二三層住水手水軍,上層作為指揮場所,便于指揮員居高臨下進行指揮,弓箭火炮向著低處的敵軍目標發射,往往能獲得較好的命中率。
福船的另一個優點就是操縱性能好。福船最底層有壓艙石,航行平穩,船頭堅硬,適應中級風浪吹打。福船特有的雙舵設計,使之不論在淺海還是深海,都能進退自如。比起笨重的廣船,輕靈快捷的福船還有著方便掉頭的優點。
產于福建沿海一帶的福船,同沙船(產于江蘇崇明,今屬上海)、鳥船(產于浙江沿海一帶)、廣船(產于廣東沿海)齊名,并列為中國古代“四大名船”,或曰“四大船型”。
宋朝,福船和廣船基地成為華夏海船的建造中心,宋朝正是農業、手工業和市民商業經濟社會高速發展的發達時期,也是海上絲綢之路繁盛興旺的高峰期。海上經貿交易量的持續增加,促進了航海技術的提高和造船業的發展壯大。在這樣的背景下,福建同時開啟了海上經貿交易和造船業的官方行政介入。泉州市舶司提舉具有管理海船建造的責任。泉州、福州、興化(今莆田)、漳州設置了官船廠。官船廠的主要職能就是為福建沿海一線建造各種類型的福船,提供船艦技術保障和維修服務。南宋開始,北方由于戰火紛飛硝煙彌漫,造船業幾乎停滯不前,偏安一隅的福建由于遠離戰火,海上經貿和造船業迅猛發展,超越了明州(今寧波)、秀州(今上海)和廣州。曾任北南兩宋漕運總管的呂頤浩就認為,“南方木性與水相宜,故海舟以福建為上,廣東西船次之,明州船又次之”(《宋史·呂頤浩傳》)。宣和五年(1123),福建人徐兢作為大宋使臣路允迪的副官,隨行奉使高麗(今朝鮮),將其所見所聞撰寫成40卷地方志書《宣和奉使高麗圖經》,對他所處的那個時代福建的大型遠航“客舟”(福船)的形體結構作了詳細描述。這可作為那個年代海上絲綢之路、海上朝貢之路和海上使臣外交之路的最好見證。南宋紹興二十八年(1158),福建奉朝廷之命,建造了6艘尖底龍骨海船,供福建路水軍使用,其載重量可達2000石,約100噸。
三
始于三國、成熟于宋元的船塢,在福建沿海普遍建立,這比歐洲早了500年。宋代工匠可以根據船的性能和用途,先繪制出船只的圖樣,再制作出船只的精巧模型,然后依據船圖和模型再進行施工,明顯地提高了造船的科學性。
橫向艙壁式結構、竹麻纖維與桐油捻縫、桅座結構、操縱與錨泊技術、撐條式斜型四角篾與布帆、可升降軸轉舵、披水板與腰舵、櫓和招、鐵箍連接船板等,都是古代福建最重要的造船技術。有學者認為,橫隔艙的造船技術,是我國古代造船技術的重大發明。后世造船不管如何分艙,都沿用了古代造船分艙以抗船沉和加固橫向強度的設計原理,只不過更精密更科學罷了。在古代,船舶因為漏水而沉湮海中導致船毀人亡,是航海最可怕的惡性事件。發明了橫隔艙,就能從根本上解決因船艙漏水而傾覆的問題。這項古代造船技術的發明,被后人認為應同“四大發明”并列,為第五大發明。
福船建造中的捻縫技術,也是古代造船者的杰作。所謂捻縫,就是將麻絲、桐油和石灰等捻料嵌進船板縫隙,可以隨著船板一起熱脹冷縮,保證隔艙板不會透水漏水,這也是防止船舶海上航行不被顛覆沉湮的重要技術發明。
獲取海汛知識,規避強臺風侵襲,進入避風港躲藏,是福船航行者的必備素質。古代的航海人將夏季梅雨天的東南風叫作“泊棹風”。《后漢書》“天文志”引“海中占”,指明在海中占星,乃是舟人專用書。測風儀被運用在船舶航行中,叫作“伣”,即古代船上用來觀測風向的羽毛。后世船上飄蕩的鯉魚旗就是伣的升級版。船工應具備“船使八面風”的本領,明確帆面懸掛的位置在馭風中的作用,理清帆面懸掛的樣式與受風的關系。八面風即順風、逆風、左右側風、左右斜順風、左右斜逆風。各種海風吹來,都與船體縱中線形成一個夾角,根據O度角、90度角、180度角的不同角度的風角,選擇海船航行時利于風帆張掛的最佳角度和最好風力,助推航船順利航行。哪怕是遇到橫風與斜風,甚至是斜逆風,照樣能夠選擇最佳風角進行風帆張掛的調整,保證航船順暢航行。這可算是中國古代航海者使用風帆的最高智慧表現。
福船航行者的天文知識也很豐富。漢初天文知識中,已有氣朔、五星、交食周期等基本常識,并將沒有中氣(太陽每年在黃道上移動360度,每隔30度為一中氣)的月份定為閏月。根據天文氣象進行航海活動,是所有航海者必須遵守的規則。
羅盤和針路薄,也是福船航海者必備的物件。
據說,漢代就有了羅盤。楊公是創制羅盤的鼻祖。后來,有聰慧者將“磁場”的概念引入羅盤,設計出由頂針、磁針、海底線和圓形外盒及玻璃蓋組成的羅盤,將其用于船舶的航海運輸之中,成為航海者辨別方位,識別岸線和陸地,保證海上航行不會迷失方向的最重要工具。再后來,也就有了指南針的發明和運用。
針路簿,指的是航海者從出發地駛向臨靠地和補給地,再到目的地的文字記載,包括海上航行和生產、貿易活動以及航線變化等。有專家認為,針路簿也叫針經、針譜,是記載針路的專書,是“火長”“舟師”“漁民”們在海上各種活動的經驗記錄。其后發展成“航海日志”。它是古代航海者的親身經歷,也是海上航行經驗的不斷積累。筆者在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館看到了館藏的13部《針路簿》,其中有兩部推斷為清末民初期間的抄本,是研究古代海上絲綢之路不可多得的重要文獻史料。
有了造船駕船技術的進步,有了航海者對于天文氣象知識的熟稔,再加上羅盤(指南針)和針路簿,古代華夏民族的海上絲綢之路,也就能夠比較安全順暢地進行了。恩格斯曾經認為,中國的指南針(磁針)被阿拉伯人“從中國傳到歐洲人手中,是在1180年左右”。可想而知,中國古代科學家對于航海事業的發展和對世界科技的貢獻有多大!
明代倭寇猖獗。兵部尚書張經(福州洪塘人)、福建總兵俞大猷(福建晉江人)、福建總兵戚繼光等抗倭民族英雄,都曾經在浙江、福建、廣東海域進行過無數次的打擊殲滅海上倭寇的戰斗,他們所需求的海上戰船數量龐大,而福建的福船和浙江的鳥船,這時就成了張經的舟師、俞大猷的“俞家軍”、戚繼光的“戚家軍”所征調的主要船艦。這些抗倭民族英雄先后20多年間縱橫在東海、東南沿海和南海海域,頑強地消滅倭寇。
明代嘉靖至隆慶年間刊行的《籌海圖編》,對于福船有過描述。而戚繼光所編撰的《紀效新書》,是一部專論海疆防務的兵書,也講到了福船,并將福建沿海以及浙南、粵東等地一系列戰船統稱為“福船”。按照船只的大小不同,依次分為大福船、二福船、草撇船(草船)、海滄船(冬船)、開浪船(鳥船)、快船等。俞大猷尤其重視戰事和戰船的記錄。他的個人著作《洗海近事》上下卷,收集了文章、書信、揭帖、手本和專論約10萬字,其中詳盡地描述了福船的類別、型號、尺度、應造數量、選用材料、所需銀兩、配備兵員、委派何人監造等細節,是古代較早記錄福船海上航行與海上作戰不可多得的歷史文獻。
有資料記載,在元代建造四桅風帆的基礎上,明代能夠建造五桅船帆、六桅座船、七桅糧船、八桅馬船、九桅寶船等,不僅船的體量增大,運輸能力增強,而且航速加快,抗擊臺風能力也有所提高。鄭和下西洋能夠順暢地遠航至南洋、印度洋,正是福船和寶船在發揮著巨大作用。
筆者從事對外宣傳工作十多年,閱讀“海絲”文獻數年,印象最深的是2014年10月,現代版的福船——大福古船模在法國巴黎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展示,并被永久性收藏。2015年2月,福建向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贈送了大福福船模型。2015年4月,福建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贈送宋元時期的福船模型。福船模型模具走向了世界。福船水密隔艙技藝被列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歲月流金,華夏船舶歷史積淀的不僅有烽火硝煙中的悲壯雄渾,還有溫暖記憶和深沉內涵。記住福建沿海古代先民創造的福船吧,不只是在文字里,更應如浪潮般涌動在心海中……
責任編輯陳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