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安土樓的神韻

陳小玲

大地土樓群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跡。它是世界文化遺產“福建土樓”的重要組成部分，由“土樓之王”二宜樓、“福建土樓博物館”南陽樓、“宜居典范”東陽樓三座土樓及周邊玄天閣、嘉應廟、慈西庵等景點組成，靜伏在閩南漳州華安縣仙都鎮大地村，安詳而莊重，誘惑著人們去探奇尋美。

一、布局：以人為本，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即在布局設計過程中凡事堅持“以人為本”，滿足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環境、人與空間等方面和諧的要求。大地土樓群三座土樓由蔣氏家族所建，依據山形地勢，建成方圓不同的樓宇，背山、面水、向陽，布局上處處體現“天人合一”。

在景區恢復開放的日子，我帶著欣賞的眼光，去領略大地土樓群三座樓的神奇，領略它們是如何以最和諧、最默契的方式，讓自己與周邊環境融合在一起，成為這一片土地的一角懷抱。

當我走近二宜樓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對它的輪廓做了一個宏偉的勾勒。遠處有峰，近處是坡，還有凹處的河流，這一切將它圍住，它在其中展開圓潤的線條，鋪展著柔和的光，依稀可見渺遠的古風。要不是疫情，此時該是最熱鬧的時候了。每年農歷“三月三”，土樓人家供奉主神玄天上帝誕辰。這期間，外出打工的，旅居臺灣、南洋的親人都會紛紛返鄉謁祖認宗。土樓男子輪番抬著精雕細琢的“輦轎神像”，舉著傳統民間刺繡的“蜈蚣大旗”，從玄天閣到大地土樓群，一路巡社游香。巡游之處，都有清茶、菜肴、家禽等供品敬奉，并點香祭拜、燃放爆竹煙花以驅邪，祈盼新的一年五谷豐登。仙都是中國大陸高山族同胞聚居最多的鄉鎮，要是幸運的話，還可邂逅高山族歌舞隊表演。

眼前的二宜樓被稱為“土樓之王”，門匾相傳是安溪舉人劉瑞紫題寫。他在赴任浦城縣令時途經土樓，巧遇二宜樓竣工慶典，應蔣長子之邀題寫，現已被收入《中華名匾》一書。“二宜”兩字代表“宜山宜水、宜家宜室”之意。它占地十余畝，坐東南朝西北，依山勢而建。它的前方遠山是九龍嶺，為華安第一高峰，近山為龜山，左側是獅子山提攜蜈蚣山，右側則是虎形山。左右“二水瀠回”。據說為了達到“宜山宜水”的要求，建造過程中還改造河道，挖掉了一座小山包。河道至今依然清澈，汩汩流淌。

南陽樓是蔣士熊的孫子蔣經邦所建，它的構造與二宜樓相仿，但更顯精巧細致些。內院的裝飾統一活潑、富有韻律，樓后原建有花園，現已辟為茶園。

東陽樓與南陽樓共呈“天圓地方”景觀。東陽樓位于南陽樓西側，是蔣士熊之孫、太學士蔣宗杞創建。它是一座巨型的生土方樓。整個建筑呈前低后高，等級分明，為內通廊式結構。東陽樓與其他土樓最大的不同就是建筑理念不再只是圍繞防御，而是追求廳大、廚房大、衛生間大、住房小的“三大一小”，居住更舒適。

二宜樓、東陽樓與南陽樓三座土樓分別被冠以蜈蚣吐珠、獅子踏印、獅子踢球的雅號，建筑平面布局獨具特色，與周邊的山峰組成神奇的幾何圖案，相映成趣。天津大學城市設計研究院專家于2001年的測繪結果是：從蜈蚣山制高點到龜山最高點作一直線，直線正好通過二宜樓的圓心，且二宜樓正處于這一直線上的三分之一處，前面尚有三分之二，相當于現代意義上的黃金分割點。從人類美學來說，這種布局十分適宜于人類居住。另外，從二宜樓的中心點向兩側獅子山和金面山的制高點分別作一副軸線，其兩邊與中軸線的夾角也均為60度左右，這是最佳的視覺范圍。三座土樓與周邊山脈、環境如此巧妙和諧，令世人稱奇。

而土樓內部布局同樣精巧用心，“以人為本”。比如二宜樓每個單元各自有單獨的出入口、小天井和獨用的樓梯，構成戶內私密性的空間;單元之間的隔墻，用土墻隔開，而且也較厚，隔音效果好，避免互相影響，又可防止一個單元發生火災，殃及另一個單元，確保整座樓的安全;小燈龕的設置也很別致。小燈龕用來安放蠟燭或油燈。二宜樓外側墻上，每隔4至5米就有數個小燈龕，小燈龕上面還設有修理梯。當瓦片需要維修的時候，修理工可直接踩上燈火座，再蹬上修理梯就可以了……這些細節的處理無不讓人感慨。

二宜樓布局與環境有機融合，構成理想的生態格局，既獨具優美景觀，又方便生產生活，充分體現“以人為本”“天人合一”，確實是宜山宜水宜居宜人，不愧擁有“民居瑰寶”的盛譽。

二、防御：神妙奇特，細致周密

土樓那隨手關閉與開啟門的過程，就像是在守護幸福與拒絕災難。

傳說二宜樓曾經在1934年被土匪包圍兩個多月。土匪久攻不下，用平射炮轟擊，樓體也巋然不動，只在墻體內留下兩個彈洞而已。有關專家說其防御十分完善，“自成一個系統”。

二宜樓屬于雙環圓形土樓，外環高4層，內環1層。整座樓分成16個單元，共有房間213間。其中4個單元是作為共用的門、梯道及廳堂，余下的12個單元為住戶，每個單元均有單獨的樓梯上下，它的防御系統結構獨創，與眾不同。

土樓的墻基是以鉚釘式花崗巖石砌成，墻體牢固結實，既可以防水，又可以防敵挖墻。墻基厚度2.53米，是所有土樓中最厚的一座，據說夯土時墻體放入了木條竹片，因此增加了牽引力，具有良好的抗震御風性能。

一層每單位設S形通聲孔，便于閉樓時樓內外的聯絡，也防止敵人攻樓時箭槍射擊。

土樓一至三層不開窗，四層外墻開窗，日間瞭望，可作射擊窗。

整座樓內共有三個門，一個大門及兩個邊門。大門外層鉚上了一層鐵皮，以防火攻，使之更加牢固。門上有迅速滅火的設計——泄沙漏水孔。二樓有一暗室，萬一敵人用火攻時，樓內居民就可在二層暗室迅速把平時儲存好的水、沙，通過漏斗迅速往下傾倒，水、沙在大門內外兩側流瀉，迅速將火撲滅，使敵人的火攻難以奏效。而門閂設計也十分巧妙。當敵人妄圖撞擊大門的時候，蔣氏族人只要將門腰后中部的門閂往外抽，橫跨到對面的洞口，大門隨即可以關住，十分牢靠。看這圓拱形石門框的腰部兩邊各有一個門閂洞，內藏一條方形長木橫桿，是在建樓砌石臺基時預先安放上去的。如果擔心大門被撞開，還可在下部再橫上一根門閂。

二宜樓的邊門稱為水門，樓內的污水全部往北門排出。水門設計了“秘密暗道”。樓內唯一的地下排水溝上蓋花崗巖條石，可通樓外小溪畔，平時作為排水用。危急時可掀開幾條長石板作為暗道，迅速通往外面逃生。

大內院有兩口水井，有意作前后差距，像太極中陰陽魚之眼。還有個奇特之處就是兩口井水溫不同，相差1度左右。因為地下泉眼不一樣，也就是水源不一樣。這也是出于加強防御性的考慮，萬一在敵人往一口井里投毒，或者掐斷了一口水源，另一口井還可以用。

……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到四樓的隱通廊走了一遭。

隱通廊顧名思義就是隱蔽的通廊。順著這條廊道可以圍繞四樓的房屋走一圈。這條通廊是大樓墻基的一部分。導游介紹說，二宜樓底基墻厚是2.53米，到這里已縮小為1.8米，外側0.8米作為樓頂的承重，內側大約1米作為環形通道。隱通廊環樓圍合出中心內院，作為樓內多戶合用的公共空間，將各家各戶聯系到一起。窗戶都成內寬外窄的反喇叭形，有利于隱蔽自身，更好地作戰。隱通廊打仗時實際上就成為戰壕。因為一旦有敵情，樓內居民除了重點把守好三個大門外，其他人都可從自家單元的樓梯上來，并從四樓開啟后門與隱通廊連通，迅速集中，打守衛戰。

二宜樓易守難攻，防御細致周到，既可防火防震，又可御敵入侵，令人稱奇。二宜樓的首要功能是防御，這與創建者蔣士熊居安思危的前瞻性思維密不可分，也和他祖上曾被海寇侵擾有關。蔣士熊祖上來自海澄吾養山。海澄臨海，明代海盜更是猖獗，為避海寇之禍，蔣氏祖上便在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遷到大地村，聚族而居。

三、崇雅：闡幽抉微，照見人生

比之建筑精華，二宜樓背后所蘊含的豐富人生哲理與處世家風同樣可貴。二宜樓擁有幾百處壁畫、彩繪、木雕、楹聯，除了美觀的功用外，更主要的是傳遞家風家訓。

一層大廳也叫議事廳，是蔣氏家族商量大事的地方，也是辦理紅白喜事的地方。屋梁上的彩繪內容涉及琴棋書畫，是二宜樓文化底蘊深厚的表現。這些彩繪壁畫曾被柴火熏黑，直到2000年之后，二宜樓全面維護，才進行清洗。正如美玉蒙塵，終不失其美質。

四層祖堂是慶壽、舉行婚禮的場所，中間是二宜樓創建者蔣士熊及其夫人魏顏娘的畫像。

上面橫梁上的彩繪圖名為《九世同居》。畫面由兩組人物組成，畫里說的故事是唐高宗年間，山東有位百歲老人，名字叫作張公藝，家里五代同堂，其樂融融。李治皇帝得知后登門拜訪，詢問方法。張公藝老人什么也沒說，就叫書童拿來紙筆，寫了100個“忍”字。唐高宗從中受益匪淺，并賜給老人“百忍匾”。聚族而居，易起糾紛，如果沒有百般忍耐，就會經常互相爭吵。樓主借用“九世同居”的故事來教育后代，居住在一起要以和為貴、和睦相處，可謂用心良苦。橫梁上另一幅彩繪圖名為《第一家》。畫面表現了一種歡聚一堂、聲樂喧天、福祿壽喜的場面。說的是唐朝中期郭子儀的故事。史書記載，郭子儀大將及其“七子八婿”，為唐朝平定叛亂、穩定國家立下了汗馬功勞，被稱為“天下第一家”。在華安上坪土樓群中，有一座距今600多年歷史的齊云樓，是史書記載的最早的圓形土樓，可謂是福建圓形土樓的鼻祖，被譽為“土樓之母”。“土樓之母”的建造者就是郭子儀的后裔。傳說，二宜樓樓主建樓之前還去齊云樓考察取經，深受郭家文化的影響。樓主希望后人牢記“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前后兩幅彩繪體現了“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主題。

在二宜樓，最為豐富的莫過于傳統的書畫、楹聯和雕刻了。二宜樓有豐富的壁畫及對聯，表現的內容各有不同，有描寫山水地理的、有勉勵后代的、有提倡尊老愛幼的等。“客至無不動，禮豈能失乎”，教育子孫要懂得禮儀;“青山不語花能笑，綠水無聲鳥作歌”，既有主畫面又有意境……翻閱資料了解到，整座二宜樓內彩繪、壁畫共有966處，其中彩繪近100平方米有228幅，壁畫近600平方米有226幅，另外壁畫配對聯100幅，楹聯63對，大小木雕349件。

在那個時代，人們的社會關系主要靠“禮”而不是靠法律來調節，維持禮的規范是傳統，實現公序良俗的手段是教化。如此看來，在振興鄉村發展經濟的過程中，發掘優秀傳統文化，用合適的接地氣的倫理道德滋養一方水土，陶冶一方心靈，規范一方行至，該是一個必要的課題。

值得一提的是墻板上、屋梁上的舊報紙，那是1931年的美國《紐約晚報》和1932年的《紐約時報》，都是英文報紙。據考證，這種報紙現在只有美國國家圖書館仍有保存，其他地方都找不到了，十分寶貴。這也說明了土樓人的思想很早就走向開放，較早地接觸西方的文化藝術。這也充分證明了二宜樓的居民們很早就走向世界了。

四、尾聲

已近中午，離開二宜樓前，我特地去探望了守護在土樓里的老人，他們平均年齡80多歲。伴著幾句寒暄，陪同人員將我引入蔣燕金的家。蔣燕金老人正在吃午餐，見有客人來訪，馬上放下碗筷，熱情招呼。我便與她輕松聊了起來。蔣燕金今年97歲，年輕時是婦女生產隊隊長，目前由最小的兒子、今年70多歲的蔣杰照顧起居。說話間，蔣杰進門了。土樓里的人都說蔣杰是個孝子。他年輕時是養豬能手，如今除了與母親相伴相隨，還賣點土特產，生活安逸。和睦而居、仁愛孝義、尊親厚生，這該是土樓最溫暖最深刻的內容。

在不知不覺中，土樓的美與奇，鐫刻到我的記憶里了。

責任編輯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