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中樑/浙江農業商貿職業學院
在文化學語境下,“活態”概念往往用來指稱在特定時空背景下與人們日常生活經歷及體驗密切相關的文化特質。具備“活態”屬性的文化有別于“文本式”、“博物館式”的靜態文化,而是一種當下的,具有生命力的,“活著”的動態文化。因此所謂的“活態化”便是指某種文化通過“非文本式”的文化實踐,借助一定的媒介、工具、實物和場所與受眾進行有效互動,從而實現生活經驗、價值觀念等精神遺產繼承與傳播的過程。它一般適用于非物質性文化遺產的傳承與保護。處于“活態化”的文化帶有明顯的“可塑性”與“可生長性”,它會隨著時間的推進和社會的變遷不斷豐富其自身的內涵。
文學經典是一類特殊的文化產物,在中西方文化語境中它都意味著對作品的權威化和規范化。值得注意的是文學經典需要被定型,因為它代表著經過歷史洗禮后得以存續的某種評價尺度。換言之,一代又一代的批評家和讀者“通過不斷批評又不斷重構和遴選作品,塑造、傳承了人類的文學經典,強化了經典的權威性和影響力” 。因此,傳統意義上的文學經典多以紙質形態存在,是“已完成”的封閉性文本。這也意味著任何作品一旦被經典化便失去了繼續生長和變化的可能,成為被確定,被固化的神圣遺產而被后世傳頌與膜拜。從這種意義上說,文學的經典化其實便是文學從“活態”轉為“靜態”的固化過程。因此,當我們將“活態化”概念導入到文學領域中時,其本質便是恢復文學經典的“活態”屬性,真正介入當下人們的社會生活,從而繼續發揮其應有的文化價值與社會影響。
有學者指出,“文學作品只有首先成為社會化的精神產品” 才有可能被經典化,它往往伴隨著某種約定俗成的社會意義與價值的生成。作為人類文化的重要構成要素,經典“往往融合了作者的強烈思辨意識和文化批判精神,具備清晰的邏輯和客觀的立場” 。經典蘊含的符合價值理性的品質有助于人性的塑造,從而推動個體和社會文明的進步。進入網絡時代后,互聯網重新定義了信息傳播與交流的樣式,也從根本上改變了人類的社會形態。表現在文學領域,“信息由單一中心,層級傳遞向多中心,無層級、同步傳遞轉變,加速了文學權力的‘去中心化’” ,封閉的文學傳承體系被打破,文學話語權被賦予了每個人。與之伴隨的則是對經典的祛魅和解構,崇高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反理性的,崇尚個體宣泄和感官享受的后現代主義狂歡。
文學經典在當下的失語和退場只是網絡時代人類文化和生活樣式劇變的一個縮影。麥克盧漢認為:“任何媒介(即人的任何延伸)對個人和社會的任何影響,都是由于新的尺度產生的。”人類文明的發展必然伴隨著媒介傳播的革命,而每種媒介(尺度)對于人類文化精神、物質中心的形成具有決定性影響。然而,這種影響趨向于正面還是負面卻完全取決于媒介本身。上世紀八十年代,波茲曼便看到了媒介革命對大眾和社會的重要影響。在他看來,從口語到鉛字的媒介轉換是人類歷史上一次巨大的智力進步,但從鉛字到電視的第二次媒介轉換卻成為嚴重的智力災難。因為隨著紙媒的退位和電視的興起,“公眾話語的嚴肅性、明確性和價值都出現了嚴重的退化” 。 波茲曼指出,媒介社會所面臨的最大問題不在于電視提供的娛樂性內容,而是所有內容都以娛樂形式表現。娛樂已成為所有話語的超意識形態,成為表現一切經驗的形式。時至今日,當我們再度審視波茲曼的理論,不難發現其觀點的前瞻性。互聯網掀起的第四次媒介革命再次印證了波茲曼對于“娛樂至死”的擔憂,即任何文化的傳播與交流都將娛樂放在首要位置。于是,“人們不斷強調文化消費品的象征意義和瞬間價值,個體的審美狀況更多地停留在即時性的快感體驗中” ,藝術價值和倫理道德的意義被完全消解。在此背景下,公眾“逐漸喪失通過閱讀經典來思考人生、世界和真理的動機,不再重視關乎經典的交流共鳴和理性傳承” 。
在當今娛樂至上的年代,發達的媒介技術沒有帶給人類更大的幸福感,推動人類精神層面的進步和完善,反而讓人類更加陷入精神空虛的物化狀態,加劇了功利主義和工具理性對個體的奴役。這種狀況很大程度上都是由于經典閱讀的缺位造成的。在碎片化閱讀、功利化閱讀大行其道的網絡時代,經典閱讀因其耗費時間精力,且無法看到實質性收益而被越來越多的讀者所擯棄。但是經典的價值“不只是記錄先人的經歷和空洞的、抽離了感覺和情感卷入的知識,而是在于穿越時空的限度找到與個體生活密切相關問題的解決方案” 。正因如此,我們才更加需要經典的“歸位”,去喚醒并滿足人們深層次的精神與文化需求,改變當下的文化虛無困境。
然而,以紙質媒介為載體的文學經典在以圖片、音視頻、超文本、即時交流為表征的當代網絡語境中出現衰退是一種必然現象。正像紙質文學的出現取代了口頭文學的地位和影響一樣,它們都是歷史演化的產物。因此,經典得以存在和延續的前提在于其意義的不斷增生和繁衍,固步自封必將導致其消亡。這也意味著唯有實現經典文本的與時俱進,使其充分“活態化”,才能讓其更好地浸潤、影響人類心靈。因此,盡管網絡普及客觀上造成了經典閱讀的萎縮,但在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借助電子圖像等多媒體平臺,轉換文本的表達方式” ,充分發揮網絡在實現信息傳輸與交流方面的技術優勢,建立起文學經典與當下的緊密聯系,為其傳播與發展,即其“再生長”提供有力條件。
文學經典的“活態化”是解決網絡時代人類精神文化危機的有效途徑,然而其在實現過程中仍然面臨著一些亟待解決的現實問題與挑戰。
在網絡社會中,文學經典所面臨的最大危機在于其與人們當下生活的脫節與疏離。文學作品的經典化帶有明顯的歷史性與時代性。而一旦作品被確定為經典,那么它將成為一個“凝視”對象而被“封印”。因此,任何一部文學作品都可以看成是一個承載某個特定時空和社會文化的“標本”,然后才進入到文學史的場域中。雖然文學作品被經典化后,對該文本的解讀和詮釋仍將繼續,但作品本身已處于“封閉”狀態。由此帶來的結果是隨著歷史演進,經典與當下時代讀者的生活經驗日漸疏遠,從而更難激發其與作品的共鳴。以《詩經》為例,其中很多作品都描述了不同種類的植物以及人類采摘植物的場景。對今天絕大多數讀者而言,采摘植物這種前工業化時代的日常行為本身便十分陌生,更不用說那些聞所未聞的植物了。在此背景下,讀者自然無法代入《詩經》的歷史語境,進而與作者的經歷、思想情感產生共鳴。文學經典與當下生活的這種時空錯位阻礙了讀者接近、深入經典文本的精神內核,從而“斬斷了閱讀、智慧與日常生活的緊密聯系……難以在傳播實踐中生成智慧,化為行動的力量” 。而網絡時代極具后現代主義特征的碎片化閱讀、讀圖化傾向更是加劇了經典不斷被邊緣化的趨勢。
網絡時代以后現代主義為典型表征。隨著信息技術不斷發展,人類所產生的信息也以幾何倍數增長。網絡提供給我們大量信息,但是其包含的意義和價值卻非常有限,“所有的秘密、空間和場景都被拆減成單維的信息” 。當下人類面臨的最大困惑便在于如何有效篩選、利用信息。過量的信息導致人們無法對其進行深度加工處理,于是在線閱讀變成了信息檢索、瀏覽和漫游,進而阻礙了人們精細化閱讀和深層思維能力的生成。
由此可見,高度依賴網絡的現代社會是一個缺乏“深度”的扁平化世界,表現在文學領域,除了文本信息,作品中的“人文關懷,理性自覺和價值內涵無法通過網絡媒介的通俗化傳播全面準確地傳播” ,即經典的文化價值與功能已難以實現。在網絡上,“解構”取代了對作品思想深度的解析與挖掘,讀者不再以崇敬的心態“凝視”經典,而是用戲謔、狂歡的方式消解經典中的一切神圣與崇高。正像詹明信所說,后現代主義“企圖擺脫以‘真理’為基礎的整個形而上的傳統包袱” ,而“解構”正是網絡對經典所承載“真理”的最好摒棄。盡管這種“解構”從一定程度上瓦解了精英對于文學闡釋的話語掌控,讓更多人能夠根據自己的生命體驗詮釋對作品的理解。但“解構”也破壞了經典在歷史積淀中所形成的文本意義與內涵,讓人們失去了評判文學作品的標準與尺度。當今社會,媒體和個人對經典的“戲說”、“大話”,無不證明經典已淪為泛娛樂時代的精神商品,成為制造低級趣味和快感的談資。
我們很多人對于經典的傳承發揚都存在著一種誤解,即認為經典是一種珍貴的歷史遺產,一種值得被推崇與遵守,不可輕易更改的價值標準和審美品位。于是,我們對于經典在當下時代所面臨窘境的應對措施更傾向于機械式、博物館式的保護。這非但沒有改變文學經典日益邊緣化的現狀,反而讓其成為了僵化的標本,進而拉開了作品與讀者的距離。同時,在經典的傳播方面,我們也未能充分利用網絡的技術優勢,缺乏對網絡時代受眾現實需求的了解,進而無法有效提升文學經典的話語權和影響力。事實上,任何一部文學作品都是作者與讀者共同創造的產物,絕非其中任意一方的專利。任何文本唯有經過傳播,在被閱讀、被理解,形成作品與受眾的關聯與共鳴之后才是完整的,并且能夠產生意義。無法與當下歷史進程相契合的作品,必然無法得到當代讀者的理解與認同。因此,文學經典在當下的困境,很大程度上便是由于人們對經典的過度保護,導致其陷入沒有活力的僵化狀態。
通過對文學經典當下處境的深入分析,我們可以從以下途徑入手,實現網絡時代文學經典的“活態化”。
文學經典的“活態化”首先便要實現作品與日常生活的深度融合。只有當文學經典“不斷地與歷史進程相契合,被后來讀者相共識,才能保持它的‘經典’之美” 。因此,我們需要通過作品將作者的生活經驗與讀者的生活經驗相勾連,進而形成雙方在思想情感和生命體悟上的共鳴。超越性是經典的本質屬性,因此時代的變遷并不會改變蘊含在文學經典中的深度人文關懷,即那些對于善惡、生死、存在、人性等人類所關注的永恒價值與主題所進行的思考與感悟。因此,我們需要充分挖掘文學經典中的那些超越性。具體而言,在文學經典被傳播和閱讀的過程中,我們應當重視對作品創生背景的詮釋,最大程度地對作品進行場景還原,并且與讀者當下的日常生活進行有效關聯,從而“把文本與自身經歷和所處環境相結合,讓讀者自身歷史性與本文歷史性充分交互” ,讓讀者對作品的體悟具有當下的價值共鳴。
文學經典的“活態化”還需要重建文學經典的意義與內涵,讓公共理性重回文學闡釋的空間。這也意味著我們需要某種方式或途徑形成對于經典闡釋的“最大公約數”。近幾年,中國詩詞大會、朗讀者等文化類娛樂節目的興起,可以為我們提供有益的參考。通過對于這些節目的分析,我們不難發現隱藏在節目內核中的是對于文學經典闡釋的引導與規范。盡管這類節目的內容和形式多種多樣,但是貫穿其中的,依然是基于歷史批評和臻選,具有廣泛認同基礎的文學評價體系。換言之,這些節目雖然沒有刻板地告知觀眾怎樣的文學闡釋才是正確的,但是卻會引導觀眾去思考以下問題,即為什么某個文學作品會成為經典,其背后的依據和批判標準又是什么。如此一來,我們便可以文化類節目為載體,通過具有權威性與客觀性的公共闡釋實現對文學經典的再建構,重建其話語權。
“文學經典的建構實際上是一個不斷再‘詮釋’(interpretation)的歷史過程” ,這也意味著經典應當是一個開放的,可成長的文本系統,而非封閉固化的文化標本。隨著時代變遷,經典的載體與傳播形式,以及人們對于經典的理解和感悟同樣會發生變化。文學經典的經典性主要體現在其被不同時代的人們所講述,而不在于講述的具體方式。因此,我們不妨以一種包容開放的心態看待網絡媒介的利與弊,充分利用信息技術的便利性與傳播性激發經典作品的生命力。例如,以經典為底本進行動漫創作、電子游戲的設計、形象識別系統的凝練等行為雖然是全新的文化創作,但其內核依然是作品本身。這些對于經典文本的全新闡釋是一種以“文本與文化活動方式參與民族經典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記憶和保護活動”。因此,通過將作品置于多維文化空間中,以多種藝術形態對其進行呈現,我們可以有效提升經典的內涵與生命力。
文學作品的“經典化”過程往往伴隨著特定歷史語境下觀念與媒介的變革。例如,《論語》等作品是對先秦學者思想智慧的輯錄,而《詩經》、《楚辭》等詩集則是對民歌、祭祀音樂的篩選和匯編,這其實是一個由“口語文學”向“紙質文學”轉變的再創作過程。當人類的智慧與情感從口述轉化為物質符號后,其先天的記憶局限得以解放,而文本的傳播范圍和影響也不斷擴大。今天我們談及文學作品的“經典化”,主要便是指紙質文本的“經典化”。按照這種邏輯,當前文化傳播媒介已經由紙質印刷和廣播電視轉變為網絡,經典的傳承和發揚也勢必要適應新的媒介傳播形式,進行內容與形式上的自我更新。
因此,文學經典應當創新傳播渠道,依托互聯網平臺優勢,實現其“活態化”傳播。首先,我們對文學經典要進行數字化的二度創作。除了將經典文本以數字形式上傳至網絡外,還應該通過網站、微博、微信、抖音等新媒體平臺對作品及衍生的推廣文案、短片、音頻故事、動漫作品、在線課程等二度創作內容加以推廣,從而使其被受眾認知和接納。其次,構建在線的多元化閱讀社群,構建以讀者為中心,以分享互動為主要溝通形式的在線閱讀社群,通過多種閱讀分享形式讓更多讀者“以知識社交的形式將閱讀的價值廣泛傳播” 。最后,借鑒新媒體傳播手段對文學經典進行產品化運營。網絡語境下,文學經典不應被看成是單純的文本,而應當被看成一種具有高度社會價值和文化意義的精神需求品。為了更好地被讀者認知并接受,我們需要組建經典推廣運營團隊,搭建新媒體網絡平臺,借助大數據勾勒讀者群體畫像,明確讀者差異與偏好,有針對性地開展文學推廣與服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