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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程的心事

2020-11-19 02:23:48陳思
西湖 2020年9期

陳思

1

我不止一次地想要離席。已經一個小時了,兩家人圍著一張紅木圓桌,桌子中央的酒精爐還在奮力燃燒,爐上的羊肉鍋仔冒著騰騰熱氣。煙霧繚繞中,四位家長面色潮紅,推杯換盞間相談甚歡。王小浩坐在右側,寬闊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從開席那一刻起,他就沒放下筷子。對面的老程一只手搭在王伯伯的椅背上,一只手握住酒杯。他卷起袖子,露出兩只雪白粗壯的胳膊,和王伯伯頻頻碰杯。兩人舌頭打卷,吐字含糊,混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我的耳邊嗡嗡作響。我以十分鐘一次的頻率觀察墻上的掛鐘。在我灼灼眼光的注視下,那掛鐘似乎害羞極了,分針和時針仿佛故意慢下來供我細細觀賞。我不時地挪動屁股,恨不得架起板凳、拆下掛鐘,鞭打指針們一起奔跑。

在過去的一小時內,以老程為主導,家長們穿插回憶了我和王小浩青梅竹馬的童年趣事,大致包括:王小浩和我玩撲克,把我弄哭了;王小浩和我玩單杠,把我弄哭了;王小浩和我看動畫片,把我弄哭了……期間老程不時舉筷指向我和王小浩兩位當事人,再三確認我們是否記得這段霸道王子欺凌純真公主的黑暗歷史,并提醒我們在上海一定要相親相愛、互相關照。純真公主我扯著嘴角,霸道王子王小浩一直盯著碗里的食物,兩頰鼓起,仿佛一只鼓起聲囊的青蛙。老程似乎不滿意這樣的消極回應,以親緣關系由近及遠,點名道姓委派任務。他讓我給王阿姨敬酒,王阿姨握住酒杯,托腮望著我,雙瞳剪水。我憋住一口氣,起身敬酒。還沒坐下,老程發起第二輪互動,要求我和王小浩加個微信。王小浩噘起嘴,正吹著一塊冒著熱氣的羊肉,突然,王伯伯開口道,“小浩,男孩子主動一點。”王小浩二話沒說,放下筷子,迅速掏出了手機,擺在我面前。我望著桌上的二維碼,狠狠斜了老程一眼。他端起酒杯,和王伯伯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仿佛在慶祝雙方合作愉快。

臨別前,兩家人站在院內。我迫不及待地舉起手臂欲揮手告別,胳膊還未完全抬起,王阿姨突然掏出一個東西,以飛車搶劫的速度塞進我的口袋。我下意識抓住了她的手腕,口袋外露出紅色信封一角。接著,以我和王阿姨為中心,老程、母親、王伯伯一擁而上,五個人扭作一團。王小浩挺著肚皮,站在旁邊。在老程高大身軀的掩護下,我好不容易逃出院門。喝高的老程墊后,他一步三回頭地揮手告別。夜色中,老程追上來,腳步踉蹌,伸出胳膊想要搭上我的肩膀。我錯身躲開他,快步走向前。不知道剛剛糾纏中被誰撓了一下,我的手背隱隱作痛。我想起飯桌上紅光滿面的國字臉,這他媽的都是什么事兒!我他媽為什么要從上海回來參加這種飯局!身后的老程不斷呼喚著我的名字,呼喊聲在小巷中產生360度的立體聲混響效果。

2

一周前,母親在視頻通話中第一次說起老程的消瘦。剛開始,她并未覺察到老程的細微改變,直到有一天,老程提著腰圍大了快兩寸的褲子來找她。他一上秤,已經瘦了10斤。母親買了新褲子后,督促他去做體檢,除了尿酸有點高,其他一切正常。但是老程的體重仍以均勻的速度下降,渾圓的肚皮漸漸塌了下去。母親只能著手給老程買新的上衣。

我問,“老程在減肥嗎?”母親搖頭,“他說不是。”

老程的飯量銳減。他常常一個包子就打發了早飯。中午無論母親變著花樣做什么菜,他也吃不了幾口。晚上,老程以各種借口拒絕參加工作飯局。下班后,踏進家門,老程迅速脫下襯衫,搭在沙發上,換上黑色快干T恤和灰色跑褲,戴上護腕、運動手環和臂包,穿上專業減震跑鞋。母親從廚房追出來,“你吃晚飯么?”老程站在玄關,一邊搖手,一邊關門。他穿著這一身專業的馬拉松裝備在宛菱河畔暴走兩圈后回家。洗完澡,老程穿著老頭衫和五分褲,噘著嘴,坐在餐廳閱讀《中國教育報》。每當老程全神貫注時,兩瓣厚唇就會不自覺地微微拱起,兩頰凸起的肉收進去,由于發達的咬肌,從側面看,仿佛一只正在吹口哨的猴子。一個半小時后,母親到餐廳倒水,老程蹺起了二郎腿,仍在看報紙。一小時后,母親上洗手間,老程似乎看得更入神,嘴噘得更高了。一個半小時后,老程放下了報紙,打開一本書。母親挨著老程坐下,“你最近是不是在減肥?”

老程搖頭,“沒啊。”

母親又問,“那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老程摸摸頭,“沒啊,就是胃口不大好。”

母親說,“那你想吃什么,我來做吧。”

老程翻了一頁紙,仍舊盯著書本,“沒啥特別想吃的,過幾天會好的。”母親狐疑地注視著老程光禿禿的頭頂,白色燈光下,一片雪亮。老程抬頭對上她的眼神,嘴巴咧開,“哎呀!我沒事,你別耽誤我學習。”母親起身,撂下一句,“假認真!”老程噘著嘴,眉頭絞在一起,也不反駁。

臨睡前,母親決定進行最后一次偵查。餐廳無人。她拉開廚房門,抽油煙機呼呼作響。亮白色的日光燈下,瘦了一圈的老程叼著煙,倚著灶臺,望著窗外,仿佛在思考宇宙構成、生命起源、意識本質。微藍的煙圈冒過頭頂,漸漸變白,被抽油煙機卷走。老程的瞳孔在一吸一吐之間不斷放大與縮小。他叼著煙,鼓搗著手機,跳舞的指尖在一起一落間都極其慎重。母親本想呵斥,但話到嘴邊,輕輕喚道:“少抽點吧,早點休息。”老程應了一聲,沒轉身。

“大概就是這樣,”視頻里,母親緊蹙眉頭,眉心紋扭曲,“田田,你爸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攤手道:“我怎么知道呢?”她沉吟半晌:“你回來看看吧,我不大放心。”我的表情如石膏人像般凝固,定格在手機屏幕上。

3

二十多年來,老程沒有瘦過。他經歷過物資匱乏的童年與少年,與七個兄弟姐妹爭奪極其有限的糧票,對于食物的熱情和渴望早就深深鐫刻在基因和肌肉記憶中。早上,老程常常炒一碗蛋炒飯,佐以昨晚的剩菜作為早餐。他一個人坐在餐廳,面對滿桌豐盛的剩菜,向我和母親炫耀自己的勤儉持家,“你們看看,我把剩菜都吃了!我是農民的兒子啊,早上不吃米飯,沒勁兒干活。”早飯的第二選擇是在小區門口的面館點一份牛肉炒飯,外加一個溏心荷包蛋。他扒拉完最后一口米飯,伸出舌尖,舔掉粘在嘴角晶瑩剔透的淡黃色米粒,噘起嘴巴順時針擦一擦,邁出店門。沿著店外的金盛路步行五百米即可到達老程的單位——宛城市教體局。從單位到家,每天四趟來回,兩千多米,約三千步。這是老程一天的運動量。中午,母親通常準備四人份的飯菜。從起筷、咀嚼、吞咽、落筷到再次起筷,各種食物在老程嘴里打轉兒,它們還來不及互相問好,就一起手牽手順著食道滑入深淵。到了晚上,老程經常參加各種飯局,從冷菜到小炒、鍋仔,再到主食、點心,耗時兩小時,以老程的速度,能吃下旁人兩倍的食物量。即使身高一米八、骨架粗大,經過二十多年持續不斷地澆灌,這些營養也足以讓老程成為一名高大的胖子。

年紀大了,老程常在飯桌上追憶往昔。他端著專屬的藍白色大瓷碗,蹺起二郎腿,渾圓的肚皮緊貼餐桌側面。他舉筷指向我,在半空中比劃兩下,食物還在嘴里打轉兒,“田田,我當年也有六塊腹肌,倒三角形身材啊!”

我悶頭吃飯,答道:“哦。”

他轉向母親,“我當年最厲害的是排球,校排球隊隊長!”

母親揶揄道:“是啊,田田,那時還有女生啦啦隊給你爸加油呢!”

老程喜笑顏開,眉頭舒展,一雙木筷舉起油亮的紅燒肉,劃過一道急促的拋物線,落到藍白瓷碗里。他夾起肉,大口咀嚼,“田田,我沒騙你吧!那時的大學生絕對不輸給你們現在的985!”

我見過幾張老程馳騁球場的照片。當時的小程戴著棕色的大方玻璃眼鏡,國字臉棱角分明,手臂合攏,馬步蹲得極低,蓄勢待發。他穿著白色背心球衣,六塊腹肌無法證實,倒三角形啊——從肩腰比例來說,至少是一個倒梯形。年幼的我小心翼翼地從相冊里取出照片,攥著它跑去問母親,這是爸爸嗎?那時的老程已發展為上下底倒置的正梯形,相熟的叔叔阿姨甚至母親都叫他“程胖子”。母親點頭。我追問:“那爸爸為什么變胖這么多?”母親一本正經:“為了生你啊。”在她真摯眼神的注視下,我低頭摩挲著老程棱角分明的臉龐,暗暗愧疚于自己搞大了他的肚子。有了將軍肚之后,老程拍照時也頗具將軍風范。他經常雙手交叉背在身后,隨著“321”的倒計時,深吸一口氣,兩肩聳起,挺胸收腹,屏住呼吸。在肺部氧氣即將耗盡的那一剎那,快門按鈕落下。照片里,老程的肚皮略微凹陷,胸前還有若隱若現、噴薄欲發的胸肌,神情卻極不自然。他的眉頭絞在一起,抿著嘴,仿佛時刻做好英勇就義的準備。

老程嘗試過減肥,但一切雄心壯志均以失敗告終。在某一個慵懶的午后,酒足飯飽的老程咂著嘴,一只手掀起汗衫一角,摸著渾圓的肚皮,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他望著滿桌杯盤狼藉,突然大手一揮,“從今天開始,我不吃晚飯了。”他撐著桌面站起身,一邊重復著壯言,一邊挺著肚皮向臥室的床榻走去。下班剛到家,老程脫下深色襯衫,搭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穿上專業的黑灰色馬拉松裝備,挺著肚皮在南郊的宛菱河畔暴走一圈。大概一小時后,虛汗淋漓的老程踏進家門,趿拉著拖鞋從廚房踱至餐廳,又從餐廳踱至書房。黑色T恤粘在寬厚的背部,印出一大片不規則的汗漬。來回幾趟后,老程回到廚房,開燈,關門,磨砂玻璃后映出一個高大而模糊的身影。我拉開門,老程埋頭啃咬,狼吞虎咽,咀嚼聲清脆,灶臺上放著一個開口的白色塑料袋。汗水析出了白色的鹽漬,粘在黑色T恤上,星星點點。他轉過身,嘴角粘著幾粒白芝麻。老程從塑料袋里抓起一把銅錢大小的圓餅,迫不及待地邀我共享。

母親探進身,“你不是不吃晚飯嗎?”

老程見我沒接,順勢將掌心的麻餅倒進嘴里,咕叨著:“是啊,晚飯沒吃啊。”

母親追問:“那現在吃的是啥?”

老程答非所問,“我剛遠動完,路上順便買的。”

4

和母親聊過后,我進行了搜索,各種觸目驚心的標題伴隨著一連串感嘆號跳出屏幕:

“突然消瘦千萬別不當回事!有可能出現大問題!”

“突然消瘦要警惕:這個病查出時多半是晚期!”

“突然消瘦竟是這些病作怪!”……

簡單來說,老程運氣好的話是肝硬化、糖尿病,運氣差就是癌癥與腫瘤。

當晚的夢中,我站在一條筆直的走廊盡頭,天花板的日光燈照得白色的地板雪亮。母親趴在不遠處的長椅上,一邊啜泣,一邊指著旁邊的病房。我推開門,瘦骨嶙峋的老程穿著病號服側躺在床上,干枯的皮膚包裹著裸露的腳踝。他咿咿呀呀地嚷著,我湊近去聽,突然手腕被抓住,那冰冷陌生的觸感使我渾身一激靈。我睜開眼,枕在頭下的胳臂麻了,棉質的睡衣粘在后背,冰冰涼涼的。

周五晚,我坐上了上海回宛城的最后一班大巴,到站已是深夜十一點多。走出車站,我縮了縮脖子。白色路燈下,老程裹著皮夾克,斜倚著汽車后視鏡,兩腿交叉,夾著一根香煙。他看見我,丟下煙頭,遠遠地朝我招手。他大步走來,咧開嘴向我打招呼。細細看,老程的肚皮似乎少許清減,國字臉依然豐滿如初。我來回張望:“媽媽呢?”老程答:“你媽回外婆家了,我們明天也回去,順便拜訪你王伯伯。”

路上,老程圍繞印象久遠的王伯伯展開回憶,不斷提起小時候我經常去他家做客,精神之亢奮、語氣之激動、興致之盎然,十分鐘的車程顯然不夠發揮。說得興起,老程一手把住方向盤,一手遞給我手機。翻拍的老照片上,扎著兩個羊角辮的我和一個身材敦實的男孩站在一扇紅色油漆的大門前。兩個小人裹在紅色的棉襖里,臉凍得紅彤彤的,張大了嘴巴笑,蘋果肌凸起,眼睛都快擠沒了。老程神色飛揚,介紹了王伯伯之子的姓名、年齡、學歷、職業、籍貫等等,甚至還提到他高中時尤擅數學,拙于語文,自作多情地認為正好與我互補。趁他不注意,我皺著眉,不露聲色地點了刪除。之后,母親打來電話,囑咐我明天一定要穿著得體,只字未提老程的消瘦。

誰他媽知道是這樣的飯局呢?!

5

回到上海后,我一鼓作氣拉黑了老程和母親的微信,并退出家庭群聊。母親數次打電話給我,我控訴她怎么能騙我去相親?她答,“沒騙你啊,只是趁你和小浩都回家,大家一起順便聚聚。”語氣篤定,避重就輕,還他媽叫“小浩”?我一下掐斷了電話。后來,老程開始給我發很多信息,頻率快趕上熱戀期的情侶。他嫌打字麻煩,喜歡打電話,我沒接或者拒接,他也不在意。

老程的信息一般以“女兒:”開頭。

早上發來:“女兒:你在做什么?”

第二天晚上,我答:“在吃飯。”

老程秒回:“哦。把我移出黑名單。”

我沉默。

在我為數不多接起的電話里,老程只有一個要求:把我移出黑名單。我沉默,他不追問,只是每早問候,不斷重復著一句話——“把我移出黑名單”。

二十多年來,我和老程一直站在杠桿的兩端遙遙相望,通過母親這個支點維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無數慘烈事實證明,任何越過支點、試圖在家庭中建立穩定三角關系的嘗試都是一場難以收場的悲劇。但是,老程改變了戰略戰術,母親也明顯沒有擺對位置,這根杠桿搖搖欲墜。

上幼兒園時,每天早上,高大的老程倚在門口,客廳斑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巨大的黑影。他指著墻上的黑白掛鐘,五官在豐滿的國字臉上擰成一團,大吼道:“動作都這么慢,叫也叫不起來,上小學怎么辦!”我挺著肚子站在客廳中央,手里攥著一袋熱牛奶。母親跪在大理石地板上,一縷縷地給我捋頭發。她手里不穩,嘴里咕嚕著,“快了,快了,那么兇干啥。”當最后一根彩色皮筋扎在了我的羊角辮上,老程已經用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對我賴床和磨蹭的惡習進行了全小區的清晨循環廣播。他拎著我的粉色米老鼠書包,跺著樓梯下樓。摩托車發動了。老程的怒吼混雜在發動機的咆哮中。我跌跌撞撞地跑下樓,剛剛固定的羊角辮經歷一番劇烈抖動,似乎搖搖欲墜。在老程的怒目圓瞪下,我氣喘吁吁地以他眼中的殘疾速度攀爬上摩托車。還未坐穩,一陣狂風吹過,我迷了雙眼,胳膊條件反射地抱住老程的肚子。很多年后,我發現自己在小小年紀已提前預習并親身實踐了“風馳電掣”與“一騎絕塵”的真正含義。

那時,我們一家三口常常參加老程的飯局。宛城的酒桌習俗太過野蠻,若干個成年男子經常爭奪一只酒杯,脖頸青筋暴起,表情猙獰,仿佛隨時可能展開決斗。一場拉鋸結束,我根本分不清誰的酒杯又被誰奪取。我縮在一角,仿佛在觀看一場完全不懂規則的柔術比賽。母親擔心老程,便用我最愛的動畫片“海爾兄弟”來賄賂我去游說。我低頭沉思,反復確認價碼,“那今天多看兩集,你說的。”母親點頭。為了我的海爾兄弟,我順著酒桌小跑,兩只羊角辮跳躍,奔向老程。我怯生生地拉拉衣角,“爸爸,你少喝點。”老程似乎還沒從酒桌柔術比賽中緩過勁兒,大手一揮,“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在他巨大的推力下,我差點摔在地上。母親悻悻地拉我回座位,輕輕拍著我的后背。我含著眼淚,苦著臉,抱著母親哽咽,“今天我要看三集海爾兄弟。”紅光滿面的老程不忘瞪我一眼,我轉頭吞下眼淚。

老程的單位位于學校和我家的中間位置。剛上小學時,母親囑咐我放學去老程單位,和他一起回來。有一天,我跑著去老程辦公室,他正在接電話,談論工作。我憋急了,紅著臉問老程廁所在哪。老程的五官又擰成一團,訓斥我等一會兒。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身體扭成了麻花,不敢再催老程。回到家,媽媽一邊洗內褲,一邊叫罵。為了安撫受傷的我,我被特許享受貴妃待遇,斜倚在客廳尊貴的真皮長沙發上看動畫片。老程耷拉著腦袋,靠在側邊沙發上,噘著嘴翻看材料。母親從衛生間出來,向他吼道:“我說的話你聽到了么?”老程埋頭在一疊紅頭文件里,噘嘴點頭:“知道了,知道了。”母親拿著濕漉漉的內褲又走回衛生間,咒罵著:“知道個鬼!”從那以后,每天放學,我帶著鑰匙直奔回家。雖然需要一個人多走點路,但是母親和我都認為安全系數遠遠大于在老程單位進行中轉。

上初中后,老程就不知道和我說些什么了。他一時興起,邀我逛超市、買菜或者參加飯局,我總以“誓與母親共進退”的姿態拒絕他。有時,他父性大發,輾轉流連于我的書桌,試圖和我拉拉關系,我經常以學習為由一臉嚴肅地轟走他。老程推推國字大臉上的眼鏡,抽出幾本書,悄悄退出房間。我伏在桌前,心里得意極了。他不敢兇我,手里也沒有任何可以吸引我的籌碼。

6

兩周后,我醒來看見老程的信息,發送時間為凌晨兩點。內容依然以“女兒:”開頭,以三段論結構對父女關系進行了深刻解剖。我跳過長篇大論,拉到結尾處——田田,如果你再不把我和你媽移出黑名單,我們決定本周末去上海看望你。我咬緊牙關,哀嚎一聲,蜷起身體,裹緊被子。那天早上,我將老程和母親移出了黑名單。此后,老程依舊堅持不懈發來清晨問候:“女兒:你在做什么?”

到了晚上,我答:“什么事?”

老程秒回:“哦。沒什么,有點想你。”

第一次看到這種信息時,我正在便利店吃關東煮,竹簽串上的貢丸滑過木桌邊沿,掉在地上,滴溜溜滾了兩圈,堵在墻角。想到老程的各種行徑,我氣憤得不知所措。我只能使用最愛的大鵝表情進行轟炸——二十多個大鵝東倒西歪、橫七豎八,以各種姿態出現在聊天界面中,我預估老程的手機一定會不停地震動,屏幕里不斷閃現的大鵝會把他弄得暈頭轉向,他一定會因此而崩潰!但是一旦我安靜下來,老程開始追問:“女兒:這些鵝是什么意思?”

我沉默。

老程說,“女兒:你不能這樣,我不懂,你應該教我。”

我沉默。

老程又發來,“上次吃飯,你覺得王小浩怎么樣?”

還敢提這件事?我拿著手機直哆嗦,發了一系列小貓毆打表情以作最后反擊。

老程說:“女兒:你不能這么暴力。”

某一天,老程也開始使用大鵝和小貓。我質問老程為什么要偷我的表情。老程回答:“女兒,為了拉近和你的距離呀!”我正如那只倒地的大鵝,徹底崩潰。

每晚十點,我都會收到一篇兩百余字的老程日記。內容主要敘述今天干了什么工作,路上碰見了哪個熟人,看見了什么新聞,有何心得體會。按照發送時間,每日隨感大概就是老程在廚房陶醉于尼古丁中思考人生的收獲。我躺在床上,瀏覽完老程的流水賬,腦海里仔細復盤了最近的事情。從老程的消瘦到飯局,再到老程日記,最終結論是老程沒有心事,只有陰謀。

當我疲于應對性情大變的老程時,王小浩突然約我吃飯。上次聚會后,我單方面默認他將永遠挺尸在我的通訊錄中。當僵尸復活時,我瞬間處于被動位置,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我想了一個上午,決定接受邀請,勇敢迎戰。再次見面時,王小浩穿著短袖T恤,黑色褲衩,背著雙肩包,趿拉著一雙人字拖,在艷陽下拄著一把巨大的長柄黑傘。他的體形絲毫未變,神情卻格外生動活潑,每分每秒都像要跳舞一樣。他挑高眉毛,睜大狹小的眼睛,朝我招手,藕節般的胳膊晃晃蕩蕩,“嗨!不好意思,穿得有點隨意,我剛游完泳。”我仿佛看見肚腹肥軟的王小浩沉入水底,探出腦袋,手腳并用地狗刨式前進。藍色泳道內,一只白得發光的球體奮力前進,周圍濺出朵朵水花,波光粼粼。

飯點時間幾乎每個飯店都要排座,我們來回穿梭在這個號稱全亞洲最大的商場中,南北橫跨約五百米,終于,來回五次后,在一家無需等位的店外停下。一只通體火紅的小龍蝦紙板立在門口,咧著嘴,舉著蝦爪。

進店后,王小浩放下雙肩包,將黑傘靠在桌旁,渾圓的屁股砸在木凳上,“哎呀!不好意思,沒來得及訂位。我媽一直要我約你吃飯。我再不約你,就快被她逼瘋了。”聽到這句話,我最近備受折磨的共情之心瞬間被擊中,潰不成軍。我適當發揮了文學創造力,繪聲繪色地分享了如何被騙去參加飯局、如何逃回上海、如何被老程折磨。略長我幾歲的王小浩系著白色的紙圍裙,狂笑不止,狹長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和那張老照片里一模一樣。

冰鎮小龍蝦上桌,一朵紫色假花被張牙舞爪的龍蝦包圍,掩映在白色煙霧中瑟瑟發抖。王小浩抿著嘴扯住蝦身,蝦頭爆裂,蝦黃四濺。他緩緩呼出一口氣,“你太傻了啦!你的行動要假中有真,真中有假。你的回答也要假中有真,真中有假。比如,我今天才約你吃飯。但我和我媽說,我已經約你好幾次了,你沒空。”

“啥??? ”

王小浩捏著兩只蝦尾伸進醋碟里,來回翻轉,醋汁順著紋理攀爬上蝦肉。他一口吞下,“過段時間,你就說性格不合。一方面,你積極參與了此次行動,另一方面,你一直有反饋。”

“那如果他們不屈不撓呢?”

“走一步看一步,至少我爸媽沒有追問過。”王小浩脫下透明手套,一個響亮的飽嗝從兩瓣紅唇中呼出,空氣中彌漫著十三香濃郁的氣味。

走出商場,雨線垂垂。王小浩打開那柄巨大的長柄黑傘,彎腰倚身,做出請的動作。我們隔著一拳之距,共撐一把黑傘,走在寬闊的廣場上。傘柄旋轉,耳旁的雨傘粘扣移至腦后。我突然覺得,王小浩也許是一位像黃飛鴻那樣,以傘為器的武林高手。

第二天,老程給我打來電話——田田,昨晚吃飯怎么樣啊?吃什么啊?在哪吃的啊?后來有什么活動啊?我和熱情似火的老程打著太極,還行,還可以,還不錯。小龍蝦,還行,還可以,還不錯。環球港,還行,還可以,還不錯。

7

我積極鼓勵老程進行社交。我希望他可以適當參加飯局,從而轉移在我身上的注意力,緩解反常的焦慮。但是老程似乎興趣索然。他依然堅持每天寡淡如水的養老生活,包括在宛菱河畔暴走、在餐桌前閱讀、在廚房吸煙、創作老程日記以及見縫插針地問候我……還有,時不時地詢問相親進展。

春夏之交,我們一家參加表妹小娟的婚禮,老程被邀作為證婚人。小娟小我一歲,考上老程的母校后,回宛城當小學老師。老程為她的工作忙前忙后,幫了很多忙。婚禮定在“五一”假期,參加婚禮的危險指數實在太高了!誰知道老程是否會和另一個王伯伯事先溝通,繼續給我設局?說不定同時串通多位伯伯阿姨,把婚禮變成小型拋繡球相親會,還能沾沾喜氣。我不想冒險,但是表妹一直誠懇地邀請我。老程也三番五次地給我打電話,堅定地讓我回來。

回家后的第二天,我半夢半醒間聽見房門被推開,接下來應該是老程怒吼式叫早。我翻了個身,把腦袋塞進被子。身后的床褥移動。有人坐在床頭,探身拍拍我的肩膀,輕聲問道:“田田,你今天想吃什么啊?”我一下子睜開眼,從被中探出腦袋——一張笑瞇瞇的國字大臉,溫柔的眼神中透露著慈愛、友善,還有些討好。我睡眼惺忪,用被子裹緊脖頸。老程微笑,“我準備做清蒸鱖魚、紅燒肉、清炒生菜。好嗎?”我向后縮了縮,奮力點頭。短短幾天內,從醒來的那一刻起,老程就在問我,早上想吃什么,中午想吃什么,晚上想吃什么?全程都由他親自操刀,每時每刻都系著花圍裙、戴著帽子的老程幸福地在廚房里忙前忙后,偶爾哼著小調。

晚上,老程穿著老頭衫和純棉五分褲,在餐桌上墊上一層報紙,再鋪好信紙,噘著嘴,拿著水筆開始寫證婚詞。隨著筆尖與信紙的親密接觸,老程的嘴越噘越高。我問他,為什么不用電腦,老程答,手寫更有感覺。他和年輕時熬夜寫材料一樣勤奮,時而抓耳撓腮,時而奮筆疾書。文思干涸時就跑去廚房抽煙,一根接一根,靜靜等待靈感的降臨。婚禮前晚,老程重新謄抄了一遍,拿著兩張嶄新的信紙,走進我房間,“田田,你文字水平好,幫我看看。”老程的字跡潦草,連筆多,但是極其整齊,每一個字都像是加了傾斜符號,但卻出乎意料地在同一水平線上,有點像英文。我看了幾行,瞄到中間有一段開頭寫著:“小娟就像我的女兒一樣,雖然我的女兒還未出嫁……”

我贊道,“哎呀!文筆流暢,用詞得體,真情實感,文采斐然。”老程背手站在我旁邊,嘴角微翹,面露喜色,似乎還想聽點什么。我起身把信紙塞進他懷里,催他趕緊回去睡覺,爭取用最好的狀態迎接明天的盛大婚禮。

第二天早上,穿著白襯衫與深藍西褲的老程正在衛生間擺弄發型。他將前額頭發噴上啫喱水,用手輕輕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將這縷頭發往后梳,緊緊貼著頭皮,直至遮住光光的頭頂。他微微收起下頜,再次舉起啫喱水,白色的噴霧直擊頭頂,一陣甜膩的玫瑰花香蔓延開來。我揉揉鼻子,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他左下轉頭,斜視鏡子,摸了摸頭頂,右下轉頭,又摸了摸,再回到正中。來回三次后,老程抬頭,放下梳子,正了正白色襯衫的衣領。他終于結束了精心漫長的頭面部護理,轉過身,噘嘴昂頭與我擦肩而過。

二十分鐘后,我走出洗手間。老程披上西服,正在客廳的全身鏡前整理衣裝,左轉身、右轉身、回到正中、再向后轉身。老程這回真的瘦了,肚皮沒了,襯衫領口和西服胸前的紐扣扣得嚴絲合縫。在修身西服的勾勒下,背影竟然重現倒三角形。他走到餐廳,拿起稿子,噘著嘴默念了一會兒,接著將信紙對折再對折,塞進西服的口袋里。這般陣勢,像是要去人民大禮堂參加教育部主辦的國際會議,并且時刻準備在會上發言。

雖然是五月,但是那天格外熱。將近正午,烈日當空。我的牛仔長褲緊緊捆住大腿,邁不動步子。一開始,老程松了松領帶。幾分鐘后,他三五下把領帶扯了下來。走到一半,老程突然停下,脫下西服,解開領口,卷起襯衫袖子,將西服甩了甩,掖好,搭在胳膊上。到酒店后,那撮用啫喱水定型的頭發已經被汗水濡濕,粘在頭皮上。老程一抹,頭發亂了位置,堆在了右腦,怎么也沒法復位。他鉆進洗手間,用水抹平了那縷頭發,看上去像啫喱水噴多了,黏糊糊的。

入座后,我特意和老程保持一定距離。有人發現我,“哎呀,這是田田吧!很久不見了,還是小時候見過呢。”我整理好笑容,趕忙站起來。

來人問,“在哪工作呀?”

老程扶了扶眼鏡,笑道:“在上海呢!”

來人贊道:“上海好啊!要結婚了吧?”

老程笑得極為坦然,“哦!那還沒有呢。”

來人笑,“那可得抓緊啊。”

老程朝我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急不得,得看緣分啊!”

我依然保持著八顆牙的標準笑容。

宴席開始,精心裝扮的老程拿著講稿,站在臺上,像是一位年紀略長的司儀。在窸窸窣窣的嘈雜聲中,他用極其不標準但努力標準的普通話念著稿子。聲音像是從遠方傳來,仔細辨認才能聽懂,中間還略有停頓。走下臺,老程拐拐母親的胳膊,“給我張紙。”母親斜他一眼,驚道:“啊?你哭了啊?”他聲音微弱:“沒有,眼睛疼。”我坐在一邊,看見老程擦完眼睛,對折紙巾,擤了擤鼻涕。他抬起頭,鼻子和眼睛都紅紅的,點綴在滿月般的大臉上。大概西服穿得有些拘謹,老程抻抻胳膊,手腕上露出一兩塊淡棕色的老人斑。它們順著皮膚的褶皺,折疊在一起。

我在婚宴上全神貫注地提防各方來賓,也沒顧得上吃飯。結束后,老程領我去肯德基喝下午茶。他一邊喝可樂,一邊詳述了表妹和表妹夫之間既蕩氣回腸又相濡以沫的愛情故事,順帶介紹了表妹夫的家庭情況。我吃著炸雞,望著窗外。這里正對著商場大門,每個人都提著購物袋進進出出,臉上喜氣洋洋。老程再次詢問我和王小浩的進展,我答,“我倆性格不合適。”

他似乎早已預料到結果,“田田,你可能不喜歡相親。你可以自己找個男朋友啊。”

“為什么要找男朋友?”

“他可以照顧你。”

“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一個人生活很辛苦的。比如你生病了怎么辦?”

“我會自己去醫院。”

“如果是急病呢?無法自理呢?”

“我會叫120。”

“那……打不通120呢??”

老程似乎在設計一個極限綜藝,不時地把我放進一些不大可能出現的關卡中:比如我在衛生間突然摔倒了怎么辦,比如我突然出車禍住院怎么辦,比如我突然遭遇飛車搶劫身無分文怎么辦。我實在沒法應對老程的 “十萬個怎么辦”,這真的是無理取鬧。

接著,老程再次以剛剛結婚的小娟為例,告誡年方二十六的我已經錯過女人的黃金頂峰,站在第一個下坡臺階上。如果我沒有及時把握機會,將會慘遭滑鐵盧,自此一敗涂地。他的思路仿佛是一個莫比烏斯環,無窮無盡,無休無止。無論從何處出發,都能快速而準確地回到婚姻原點。我打了個嗝,一邊仔細品味從胃部漫出的炸雞與薯條的混合氣味,一邊盯著老程一開一合的嘴巴。

幾滴飛沫從他的口中噴出,落到黃燦燦的炸雞上。我把雞骨頭扔在托盤上,喃喃道:“那我可能注定孤獨終老吧……”突然,老程攥住可樂杯,砸了一下桌面:“你怎么能這樣說呢!”可樂從吸管口蹦出來,濺了幾滴在桌上。我和老程環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一個望著窗外,一個望著鄰桌。

過了一會兒,老程低頭嘬著可樂,棕色的液體斷斷續續地流過透明吸管。他環視四周,嘆了口氣,“哎,我也老了。你看看,這里我的年紀最大。”

我望了望周圍:遠處的室內游樂園里有幾個穿著糖果色衣服的小朋友在玩耍,幾個大人站在外面招呼他們。周邊的幾個桌子三三兩兩坐的不是情侶,就是帶著小孩的青年夫妻,收銀臺的員工年紀基本三十上下。我轉向了收銀臺正對的大門,一位保潔阿姨踩著椅子正在擦玻璃門,她伸直手臂,卻仍碰不到最高處,只好踮起腳尖,片刻又落下腳跟,手里的抹布一上一下,讓人忍不住想沖過去扶她一把——大概只有她能和老程一拼高下。回過頭來,老程特意留長的前額頭發失去啫喱水的粘附,受到重力作用,順著吸管垂下,發亮的頭頂當中,幾根白發傲然挺立。我靠著椅背,輕輕咽下已經嚼爛的薯條。

8

婚禮后,五十歲的老程開始沉浸于一些幾百年前的事情中不可自拔。他常常后悔二十多歲大學畢業時沒有努力考取研究生。由于缺乏現場懺悔的條件,他只能在電話里反復說,“如果我考取研究生,那我們至少能在二線城市;如果我們能在二線城市,那你也不用在外辛苦打拼;如果你不在外打拼,那你就可以在家里,也不會這么辛苦……”他將關聯詞“如果……那……”用得爐火純青。為了老程的身體和母親的憂慮,我耐住性子聽他反復述說自己少壯不努力的故事。最后,老程用文字簡單總結了這些悔恨往事發給我,信息依舊以“女兒:”作為開頭,篇幅長達四個手機屏幕。難以想象,老程花費了多長時間寫就了這封字字泣血、句句戳心的家書。

一直以來,老程都為自己的事業而自豪,頗有“宛城教育不可一日無他”的自信。宛城曾舉辦一場聲勢浩大的百名科長評選,計劃在前十名中繼續進行內部競選,提拔為副縣級干部。評選結束后,老程榮獲全市第五名,照片貼在市政府的櫥窗內公示。一天,他借著買水果為名特意帶我路過市政府。我們在市政府前停留了好久,徘徊幾趟后,我驚喜地指著櫥窗:“爸爸,你的照片在櫥窗里哎!”老程抿著嘴:“是啊。”我嘆道:“爸爸,你是優秀科長哎!”老程突然把我抱起來,笑道:“是啊!”可是后來,在內部競選中,老程不幸落敗,原因是,雖然老程在單位的時間更長,但年紀比他的競爭對手略小幾歲。那幾日,家里的飯菜突然吃不完了。兩個禮拜后,單位將老程從人事部門調去了更辛苦的基礎教育科。伴隨著業務學習的不斷深入,老程把升遷未遂的事完全拋諸腦后了,應酬越來越多,肚皮又圓了起來。競爭對手很快提拔到正縣級,而老程又從基礎教育科調到教學研究室,去學習新的業務了。母親抱怨老程的工作越來越忙,薪水和級別卻原地踏步。老程堅信自己深得領導信任才被委以重任。母親反擊這種屁話是領導的藝術,只有老程這種傻瓜才會發自肺腑地相信自己的每一項工作都是關系國計民生的大事。

老程的大學同學中有幾位頗為出色。他的上鋪室友畢業后考取復旦研究生,參加過新加坡舉辦的第一屆國際大專辯論賽,摘得了最佳辯手,留教復旦,兼任某著名益智節目的主持,儼然成長為一位文化名人。這位知名人士非常樂于分享生活。我曾經偷偷用老程的微信瀏覽他的朋友圈,去哪兒錄節目了,去哪兒上課了,去哪兒培訓了,我看得樂了,偷偷點個贊。老程發現后,從我手里奪去手機:“干啥呢!”我辯解道:“哎呀,我想看看知名人士怎么生活的嘛!”老程一臉不屑:“有啥好看的。他大學可沒我優秀,我是班長,還是校排球隊主力呢!不信你問你媽。”母親聽后,立即補刀:“可是你小富即安,人家彎道超越了啊。你考研那會兒,每次放假還裝模作樣地帶書回來復習,兩個月前看到哪一頁,兩個月后還在哪一頁。”老程沉默。母親似乎戳中了老程軟肋,過了一會兒,他自言自語:“我們那時考上大學已經不容易了,何況我還是校排球隊主力,又是班長呢。”

我堅持認為,老程三十多年前考研失利的往事和我沒有一分錢的關系,但是年過半百的他為自己的幡然醒悟而悔恨不已。他并不激勵我奮發向上,只是不停地致電給我,進行反省:“田田,如果我做了第一代移民,你就不用這么辛苦了。”

我安慰他:“你的同學以前可沒你優秀呢。”

老程答:“好漢不提當年勇。”

我繼續安慰:“哎呀!爸爸,時代不一樣了,您那時候考上大學已經不容易了。”

老程嘆氣:“哎,但是我固步自封,不思進取。”

我嘗試做最后努力:“你還是校排球隊主力呢!”

老程答:“哎,可是我二十多年沒碰過排球了。”

我拿著手機,啞然。

“移民”這個詞兒,也不知道老程是哪里學來的。三百多公里的空間跨越根本算不上“移民”,如果我橫跨太平洋,那我還有資格像幾百年前剛剛到達美洲的印第安人,或者建設美國唐人街的華人,大拜于這片異鄉土地,摸著胸口,撫慰孤獨的心靈,“啊!從今以后我要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活了!我什么也沒有,一切都要靠雙手打拼!我真的可憐、孤獨而無助!”可是——上海距宛城,開車三個多小時即可到達,我算什么移民呢?我和老程解釋:“我離家很近,不算移民。”每次到了這會兒,他要反駁:“移民不只是距離啊,上海是座大城市,不一樣的。”

從生理角度來說,年過半百的老程雄性激素分泌不足,神經穩定性大大下降,情緒波動大。從心理角度而言,老程大概到了從不惑之年跨向知天命的轉型陣痛期。一位曾經怒目圓睜的關西大漢丟了銅琵琶、鐵綽板,拿著十七八女郎的紅牙板,天天關心我的衣食住行、活動交往、瑣碎日常,長吁短嘆,不時進行心靈雞湯的教育與呵護,偶爾來兩句物是人非、悔不當初的感懷詩詞。我似乎只能沉默。

9

誰能想到,胡言亂語竟然一語成讖。那天清晨,無法起床的我生平第一次體驗了120急救服務。半小時后,我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嗷嗷大叫,推拿的中年男醫生正為我側掰,憋著勁怒斥,“放松放松!”一系列檢查后,醫生端詳著CT片,告知我已身患腰突的噩耗,叮囑少坐少站多躺,吃點消炎藥,換張硬板床。我躺在床上,抬起頭,CT片發出幽幽藍光。二十幾個腰椎橫掃圖排列成五排,中間都嵌著一塊不規則的白色,看形狀,像是水母的進化過程。一個花樣年華的少女患上中老年的疑難雜癥。我似乎看見了老程和母親焦急的臉龐,哎呀!小小年紀就患上了腰椎間盤突出,以后該怎么辦呢?

第二天,我遵照醫囑,雙手舉過頭頂,在腰部下方墊上小枕頭,盯著天花板。臨近中午,老程竟然來了。他穿著墨綠色Polo衫,腹部空空蕩蕩,臉頰略癟,國字臉重現棱角。我幾乎要懷疑他去做了抽脂手術。他讓我對醫生五分鐘的診斷做一個詳細匯報,并反復追問病因、癥狀、療法、注意事項等等,我恨不得打開百度百科,讀給他聽。

老程環視房間,眉頭越來越緊。他端來臉盆放在門外,拿著抹布開始收拾。在丁零咣啷的交響樂中,我支著床沿坐起身。老程正半蹲在窗前,噘著嘴擦書柜。他不知道在哪個角落找到了我丟失已久的蝴蝶發夾,拿來別住前額頭發。湖藍色的蝴蝶掛在右鬢,可惜缺少一套女仆裝作為搭配。老程跪在地上,繞床三匝,地板锃亮。我居高臨下,害怕老程抬起頭,就會喚我聲主人。半小時后,他站起身,一只胳膊搭在剛被撤下的席夢思上,再次打量房間。漫天灰塵中,老程仿佛一位剛剛結束戰斗的老兵,倚著一把殘劍,環視戰場。懸浮的灰塵顆粒緩慢降落,沉在他光光的頭頂中央。鬢邊的蝴蝶翅膀微顫,似乎下一秒將飛向空中。它和一張滄桑的大臉擺在一起,滑稽極了。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餐桌上放著兩份黃燜雞米飯,是我剛叫的外賣。老程掀開包裝蓋,沒吃幾口,便放下筷子。他來回穿梭在客廳、廚房與洗手間,不時拿著過期陳醋、漏氣變色的紅腸以及各種落滿灰塵的陳年舊物問我,這個還要么?那個還要么?不一會兒,四包黑色垃圾袋裝得滿滿當當,堆在門口。半小時后,老程準備開車返程,讓我回去躺著。他拎著四袋垃圾下樓,頭頂僅存的幾根白發隨著急速的腳步而顫抖。他的歩速還是和年輕時一樣,如風一般,只不過失去了跺樓梯的怒氣。突然,樓下傳來吼聲:“田田,膏藥放桌上了,記得貼!還有記得換床!”我站在門旁,朝著樓道大聲喊道:“知道了!”大概叫得太用力了,鼻子酸酸的,喘不過氣兒。

關上門,屋內敞亮多了。我扶著腰,挪到臥室,走到書桌前,拿起老程帶來的膏藥。撕開淡藍色的包裝,一張白色的棉布,中央是圓形的黑色糊狀物。湊近聞,隱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香氣。我撩起衣服,對著全身鏡貼在腰部,溫溫熱熱。鏡面上沾著抹布的幾縷纖維,還有一片水漬印記。如果母親看見,又要罵老程了——家務活總是馬馬虎虎,工作倒是盡心盡力!我拿著面紙輕輕拭去水漬,鏡中的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就像是近視眼重新戴上眼鏡。

10

老程走后的第二天,快遞師傅送來三個大紙箱。一張床大卸八塊,七七八八的零件分散在三個箱子里。我刷著通訊錄,思來想去誰能幫忙。男同事沒那么熟,也不住附近;好朋友都是女生,根本干不來。在上海生活了五年,竟然連一個幫忙安裝床的朋友都找不到,不知道是自己混得太差,還是面子太淺。斟酌再三,我打開了王小浩的聊天窗口,我倆好歹也算兩頓飯的青梅竹馬之情,飯局上不是說好要相互關照嗎?我懷著緊緊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緊張心情與王小浩聊得火熱,他對我的悲慘經歷扼腕嘆息并表示了熱切關心。我的腦袋高速運轉,緊鑼密鼓地思考如何趁熱打鐵引入換床事件,好不容易組織文字,發送完畢。我攥著手機,盯著屏幕上的“對方正在輸入……”,提示音響起——可是我今天要加班。媽的!相親男果然靠不住!像他這樣又胖又懶又饞又加班以后絕對找不到對象!我坐在箱子上,萬念俱灰欲號啕大哭之時,王小浩說讓室友小耿來幫我。哎呀,像王小浩這樣又健碩又憨厚又善良又能吃的以后一定能找到貌美如花的賢妻良母!

回家后,老程堅持詢問和叮囑我的衣食住行,頻率只增不減。

女兒:腰還疼么?記得膏藥兩天一換。

女兒:我建議你不要再穿低腰牛仔褲,不保暖。

女兒:不要再吃外賣了,有空自己做做飯。

女兒:床換了么?怎么換的?

我哪敢告訴他這么迂回曲折的換床過程!

每隔一小時,老程就在微信群里提醒,別坐了,走一走!我有時回他,有時不回,有時聽他的,有時不聽。但是老程仿佛設了鬧鐘一般,群里天天被他刷屏。

急性發作期之后,我請小耿和王小浩吃飯。沒想到小耿也是腰突患者,之后我們經常交流病情,哪里的推拿師傅好,哪種坐墊有效果,哪種熱敷產品性價比高……一來二去,革命友誼竟然成功變質為革命愛情。人逢喜事精神爽。那段時間,墜入革命愛情中的我對老程也表現出極大的耐心,但時刻警惕在日常匯報中不能露出一絲破綻。

一天,老程給我來電,左拉右扯聊了些有的沒的。習慣于迂回戰術的他話鋒一轉,試探性拋出話題,“田田啊,戴伯伯想給你介紹一個男生,也在上海工作。”我思考了十秒戴伯伯是誰,未果,轉而思考了十秒是否坦白,就在這沉默的二十秒里,老程醍醐灌頂,“田田,你是不是有對象了!我覺得你有問題。”戀情暴露的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也具備明星潛力,擁有一支狗仔隊伍,成員兩名。程氏夫婦在家里歡欣鼓舞,兩人當機立斷,決定進行深度報道。母親提出趁此中秋佳節,前往上海,一家團圓,其樂融融。老程躍躍欲試,報名做司機。我還沒回話,夫婦兩人已經在群里開啟了熱烈討論和采訪環節。他們沒有“白菜讓豬拱了”的焦慮與擔心,更多的是“鐵樹終于開花了”的激動與興奮。我回答最多的是——不知道。最后,老程實在問不出什么,狗仔記者反客為主,責備我年少無知,決定親自出馬,一探究竟。我答:“不好。”這倆字又被兩人鋪天蓋地的討論淹沒了。

11

我再次見到老程時,他比兩個月前又胖了。肥肉再次磨圓了國字臉的棱角,極長的前額頭發淋上啫喱水,使勁往后梳,遮住頭頂。薄薄的一層頭發緊緊貼著頭皮,顯得臉更大了。肚皮微凸,皮帶勒著深紅色的燈芯絨長袖襯衫,繃緊在腹部。整體看來,老程的體型雖不復往昔盛況,但大有卷土重來之勢。老程拎著黑色帆布袋,看見我,嘴邊笑容蕩漾開來,臉部肌肉展開,面似滿月。他作勢想搭上我的肩,一陣茉莉花的淡淡清香襲來,估計在酒店好好收拾了一番才前來赴宴。我錯開老程伸過來的胳膊,站在母親一側。她涂了幾百年沒用的粉底,雖然遮不住深藏眼角的皺紋,但可見用心之深。我低頭趕忙給小耿發了信息:“一級戰備。”抬起頭來,一身白色連衣長裙的母親踩著高跟鞋,挽著老程粗壯的胳膊,容光煥發的兩人肩并肩行走在兩排法國梧桐樹下,似乎要去參加我的婚禮。

飯局定在單位附近的一家上海菜餐廳。我負責點菜,小耿以去洗手間為名干脆利落地完成了結賬任務。菜還未上齊,老程從布袋里抽出茅臺,頗為神秘地介紹了這瓶二十年陳釀的來龍去脈。說完,他期待地看著小耿。小耿搖頭,神色怯怯,叔叔,我喝不了。老程流光溢彩的臉龐頓時黯然,他沒有強求,邀母親共飲一杯陳釀。母親卷起袖子,拋下淑女風度,豪氣萬丈。幾杯酒下肚,母親不斷為小耿布菜。碗里的菜層層疊疊摞起一座小山,小耿抓著木筷挖山不止,連連道謝。在若干次山體崩塌后,母親盈盈欲笑,望著小耿。

酒過三巡,老程意猶未盡,加點了鐵板牛肉。他娓娓道來年輕時醉酒睡在宿舍門口的往事,構建年少不勝酒力的形象,試圖拉近與小耿的距離,還不時圍繞一些他的陳年往事問小耿知不知道。小耿含笑,不知要點頭還是搖頭。我可從沒聽過老程的酒醉往事,只記得酒桌上扭曲兇狠的那張國字臉。母親輕拍老程的肚皮,細眉一挑,嬌嗔他喝大了肚子。暖黃色的燈光下,母親和老程碰杯,眼波流轉。小耿在桌底偷偷向我豎了大拇指。

老程喝完最后一杯酒,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微信。他省略了“你掃我還是我掃你”的客套環節,二維碼從我眼前越過,直接遞到小耿面前。小耿接過,還沒放下,母親不甘人后,迅速遞上。我低頭吃飯,瞥見三只手機如擊鼓傳花一樣傳來傳去,心里有點煩躁。

回到酒店,老程躺在沙發椅上,臉色潮紅,肚皮微凸,像一座小山丘。在室內已經待了十多分鐘,新潮的變色眼鏡還沒緩過勁兒,鏡片依然是棕色。他解開皮帶,撩起燈芯絨襯衫,摸著肚皮,中氣十足地喊道,“田田啊!我覺得小耿還不錯。十一放假,帶他回來,我們聊聊結婚!”

才談一個月,這就要結婚了?我想到了老程的種種套路,赤腳沖進房間,“這才哪到哪,結什么婚!你那么想讓我結婚么!”

老程掰著手指盤算我的年紀,再三強調“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的惜時真理,母親站在沙發椅旁,也對老程的計劃表示滿意。兩人一臥一立,頗為無奈地看著少不更事的女兒。

面對這對迫不及待送出女兒讓豬拱的中年夫婦,我突然產生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懣之情。我大口喘氣,雙肩聳動,幾步跨進了洗手間。洗完澡后,本打算和我睡的母親和老程躺在一起,用身體距離表現了堅定的精神立場。我蜷在半張床內,也不叫她。窗外夜色深藍,月亮只有一道白牙,薄得像缺鈣的指甲。

小耿發來信息:“叔叔阿姨很熱情啊。”

我想,可不熱情嗎,都他媽想到結婚了呢!

接著又發來:“叔叔沒逼我喝酒,逃過一劫啊!感謝叔叔。”

我突然想起:“我爸從沒和我說過醉酒的事情。”

小耿回復:“這種事告訴女兒做啥。”

那什么事情應該告訴女兒呢?我轉過身,越過母親嬌小的身軀,看見老程凸起的肚皮,起伏間伴隨著輕微而有節奏的鼾聲。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馬桶上刷著手機,思考在這微妙氣氛中如何安排行程,殫精竭慮的冥思苦想稍許削弱了早已習慣的清晨便意。我的臀部發麻,便稍稍挪動了一下屁股,集中心神做最后一搏。母親敲門道,“田田,你爸明天還得開會,我們下午回去。”略一分神,剛剛加載至百分之九十九的進度條瞬間一退千里,跌回原點。他媽的周末開什么會,比我清理生理垃圾,保持身心輕盈更重要么?我沉著臉走出洗手間,看見老程靠在沙發上,眼鏡架在額頭,大臉湊近手機屏幕,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后一天,我問母親,老程去開會了么?母親反問,你得去問他啊!過了一會兒,母親說,“你爸上周又做了體檢,甲狀腺有點問題,他沒讓我告訴你。”

我努力地搜刮自己的生物知識,思考甲狀腺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器官,承擔什么功能,對人體有何作用。我想問些什么,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12

據母親說,老程回家后重整旗鼓,重返戰場,流連于各種飯局,雞鴨魚肉,大吃二喝。吃得好,睡得好,沒煩惱,很快老程又穿上了原來尺碼的褲子。回家一躺床就睡覺,一睡著就打呼。酒后的老程躺在床上,偶爾會給我來電。第一個問題常常是:今天有沒有和小耿約會?約會這個詞真是老土啊,流露著九十年代初迪斯科舞廳的俗氣。我仿佛看見穿喇叭褲、戴蛤蟆鏡的男青年和吹個大彎的摩登女孩隨著鄧麗君的歌曲翩翩起舞。

小耿給老程和母親的備注分別是局長大人和局長夫人。自從他們在上海加了微信,小耿告訴我,局長大人和局長夫人天天給他微信運動的步數點贊。他的穩定點贊選手突然多出兩位,之前一位是他的大姨。過了兩天,老程說,小耿今天給我的微信運動點贊了。我答,那是我點的。老程不相信,不是雙休,你怎么會和小耿在一起?又過了兩天,老程說,“小耿今天給我的微信運動點贊了,是你點的么?”我說:“不是。”過了很久,老程發來:“好的!”接著又發來一個表情,一只大鵝手舞足蹈,開心得都要站不穩了。我拿著手機,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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