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十一
“玉米地很高,而小孩很小。小孩的爸爸說,正午的時候,不能去那里,有白色的鬼。小孩找啊找,他們藏得真好。他抬頭看天,太陽就在頭頂。小孩撞上一個老太太,小孩認得她,大家都說她快要死了,活不長了。小孩繼續找,一個白影朝他跑來,像踩了高蹺的大人,雪白的衣服一直拖到地上……”
里頭的小孩是智啊威,講故事的也是他。
鬼故事的細節我記不得了,上述內容有我想象補充的成分,但驚嚇的感覺是真實的。我最初對智啊威的印象,就是這個家伙嚇了我一跳。
我和智啊威是作家研修班的同學,當時聽故事的一共五個人,大家喝可樂嗑瓜子,最后聊到鬼與怪。智啊威講故事,倒是沒有故弄玄虛,他靠著臺燈,不徐不緩地道來,抓一把瓜子在手心,輕飄飄地嗑,嗑完了,鬼故事也講完了(也算對得起河南這塊神秘寶地的養育)。我偷偷瞟了眼他的面孔,發現此人眼距比一般人寬,這么一想,更有些發怵了。我這人膽子小,當時對他有些敬而遠之的意思,沒想到長得帥的也能把人嚇死。
其實智啊威話不多,靦腆溫和,和他小說的凌厲完全不同。我讀他的第一個作品是 《五座橋吃人事件》,他的小說挺新穎,是個“狠人”,覺得應該和他交個朋友。我本人也是不善言辭,很難熱起來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和啊威成為朋友了,這讓我想起《心是孤獨的獵手》開篇第一句話:鎮上有兩個啞巴,他們總在一起。作家研修班結束后,憑著微信上的聯絡,慢慢有所了解,知道是說得上話的人,因而感到無比歡喜。他對我來說,就像一位從不出門的朋友,直到——現在,也沒再見過面。
啊威原來有份招人饞的工作,與書為伴,每日有固定的寫作時間,當然,越是看似自給自足的工作,越是需要恒心。啊威確實有足夠的恒心,把日子過得“單調”——早起寫作,下午去書店,晚歸后讀點書。每日相似的節奏,他也不厭倦。
這倒是和我很像,唯有一點是我不能和他比肩的。
我佩服他在吃上的漫不經心。啊威每日的吃食單調之極。早晨一杯燕麥片,中午西紅柿刀削面,晚上照舊,如此可長達一個月不換。可敬!可嘆!因為啊威總吃面,我管他叫面面,這么叫了一陣,有一天,他突然說,面這個詞不能亂用,在他們那兒,面不是什么好話。我隱約察覺到不敬,就不敢再說了。
他的“單調”不光在吃食上,看電影也是。給他推薦過幾部,他說一定看完(此人老說自己沒時間看電影),后來問他看了沒,他說正在做準備工作,我納悶,看個電影要什么準備工作,他說,先上豆瓣看評分,查劇情,將人物故事立意整得明明白白,然后再決定看不看。我說,你都知道了,再看還有什么意思。他說,不能浪費時間。嘆!這位男士也太不浪漫了。
和一些文人一樣,啊威也戴帽子。我以為戴帽子的人除了遮陽的需求,多是圖個心理上的安全,如同思想上多了一層遮蔽,不叫人直接看出來,也是和外界拉開一道距離。另外就是遮丑了。他肯定不是第二類,那只能是前者。因為好奇,我問過他,睡覺的時候摘不摘,他說什么我忘了,大概是有些鄙夷。關于這一點,我后來特別求證了下,啊威說,從心理層面看,可能是不想被關注和觀看(這么說,我也戴了一頂透明的帽子)。戴帽子的人是達到目的了,觀眾那里卻適得其反,任誰都是先看到頭上有物件的人吧。
智啊威是身邊唯一一位名字中帶語氣詞的朋友,他把“啊”放進名字里,注定要讓人嚇一跳。
一天想起問候老友,就給他發了消息,問,最近忙不忙。他回,我辭職了。我有些震驚。之前我們聊起過工作對寫作的束縛,只是沒想到他這么干脆。辭職或許不算什么,但辭了職,專事寫作還是少見的,我周圍的寫作者大多都有一份工作,或繁重或清閑,總歸不會將自己逼到“絕路”。我畢業那年,也面臨兩難選擇,去考醫院編制,進了,真要去醫院上班,又不甘心,不痛快了。總覺得自己的人生還有另一種可能,后來和幾位朋友一起創業,不能說選擇了最中意的路,但至少避開了那條我如何也投入不了熱情的坦途吧。相比之下,他比我勇敢多了,卻是有理想主義的天真和進取的。
我和啊威認識的時間不算長,平時的問候也只是三言兩語,偶爾分享覺得好聽的歌、值得讀的書,一句最近忙不忙,寫了什么,談談困惑,聊聊日常,倒是有平淡的光芒。相處下來,覺得他是個周到小心又率真大膽,溫和客氣又極有原則的人,他可以把日子過簡單,但絕不平凡,即便單調也有粗糙的詩意在里頭。對身邊的朋友來說,他應該是不必掛心又不可缺席的存在。我暫時找不到合適的事物比擬他,他寫過很多動物,我找哪一種,他應該都覺得不像。
剛入而立之年,寫這篇觀察,真正嚇到自己的,不是啊威的鬼故事,也不是他選擇辭職專注寫作,而是轉了一圈,發現身邊可觀察的人太少了。一年一歲地虛長年紀,能說話的人寥寥無幾,找到屬于自己的那一間屋子,推開門,空曠得很。好在這間屋子里,偶然有一兩位好友來做客,像面對山風,將自己清掃一遍,也是蠻踏實自在的。
希望好友保持他的驚人,無論生活,還是寫作,“以藝術家的正直、良知和敏銳,感受到社會生活中的弊病”,然后做點什么。最后,拜托啊威,下次講鬼故事,煩請把帽子摘下來,真的很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