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鳥蛋

朱熹十二歲那年春天的一個下午，他跟他的幾個伙伴上山玩耍。山林里百鳥啁啾。朱熹一抬頭，望見一個鳥窩。就喜不自勝地喊：“鳥窩。”于是，捋胳膊挽袖，唾手搓沫，伸展胳膊，抱著樹干，兩腳蹬樹，前胸空虛，像猴上樹那樣一步一步攀了上去。巴眼一看窩里有幾枚蛋，蛋竟是方的。他搖搖頭，怕眼迷看錯，使勁眨眨眼再看還是方的。但他仍不敢確定這就是鳥蛋，在他的認知里沒聽說過蛋有方的。于是，他把鳥蛋小心裝進兜里，準備回家問他那“百事通”的大哥。

他哥一看，猛然睜大了眼，一臉驚喜地問他在哪弄的鳥蛋？朱熹說在山里。他哥急忙叫他一起重去找那鳥窩。

朱熹從他哥那急切勁兒和剛才喜出望外的表情判斷，這一定是個稀罕物。就好奇地問他哥這是啥鳥蛋？他哥沒心事似的說先找到鳥窩再說。

天漸漸黑了下來，幾個人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那個鳥窩。他哥的臉隨天色黑了下來。朱熹的心情被他哥的臉色染了一層灰黑，但還是憋不住追問這到底是啥鳥蛋，他哥語氣淡漠，表情莫名地說：“忘了。”

朱熹小心賠上笑臉說：“誰不知道你過目不忘。”

“我四五歲時在天鏡園里偶爾讀到的，都十來年了，早配飯吃了。你太想知道就自己去找吧。”他哥指著院里的書房說。

朱熹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哥那冷勁兒，借著下弦月半明半亮的月光，瞟了眼帶有出廈，楣頭上掛著天鏡園的匾額，他熟悉又陌生的書屋———熟悉是他從記事起這房子就在那，陌生是書屋里的書不認他。四間房樓上樓下全是書，每個屋的書都碼得整齊擺得滿當。他心說偌大的書屋里藏著一枚方鳥蛋，要想找到它跟大海撈針差不多。他搔了下頭，唉嘆真的要被一枚鳥蛋難住？放棄追究又不是他的性格。最主要的是他不能忍受他哥那半陰半陽的態度。

睡了一覺，朱熹作出個叫全家人驚掉下巴、振聾耳朵的決定：他要住進天鏡園，十年讀完所有書。他爹朱松趕緊過來問情況，才得知是昨天的方鳥蛋引發的。他爹看著朱熹稚嫩且堅毅的表情，心里竊喜。于是，就跟他說：“你四歲的時候，我指著天對你說那是天。你反問天依附在哪？天的上頭有什么東西？”

朱熹眨巴下明亮的眼說沒忘。他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他說天鏡園書屋里有方鳥蛋，還有天。

朱熹仰臉看天。腳步移進父親的父親的父親的讀書處———天鏡園，圖書四壁，充棟連床。

寒來暑往，四季更替———春天，院里的西瓜瓤大牡丹花香氣穿軒入戶沁人心脾;夏天，高槐竹深，樾暗千層，一泓漣漪，水木明瑟;秋天，海棠疏雜，幽窗開卷，字句碧鮮;冬天，梅骨古勁，暗香縷縷，滇茶嫵媚。四季風致，景不入心。

他哥天天去幫他驅攆字里行間的攔路虎，盯著讀書進度。當他看到還剩幾本書就要讀完時，把“方鳥蛋”塞進書里。

十年樹木也樹人。十年后春天的一天上午，朱熹在最后一本書里讀到：“方鳥蛋——檳榔檳榔，嬎蛋四方。陳香木樹上筑巢，靈芝草為窩”。耗時十年最后一刻找到了方鳥蛋，并沒有讓他欣喜若狂，而是眨眼尋思：怪不得十年前他哥非叫他去找那鳥窩，原來這鳥巢里的一棵草一根棍都是值錢寶。

“迷路是天意。”他哥說，“現在你所得到的可比陳香木靈芝草值錢。出窩吧。”

他來到院里伸了個懶腰，仰臉望天——眼神穿過九霄，思緒馳騁浩渺無垠的宇宙。

“今天看到的天跟十年前看到的天不一樣吧？！”他哥笑說，“古有屈大夫《天問》橫空，今有朱熹《問天》問世。”

“謝十年前‘忘了的托辭。”朱熹朝他哥邊施禮邊說，“天鏡園，望天鏡——”

【作者簡介】 劉焦莉，河南獲嘉人。發表過散文若干篇，出版長篇小說《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