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車見識錄

學車

我學開車時，已經59歲，培訓費就交了8200元。當時普通人的培訓費是6200元，因為年齡超過50歲，難教，加1000元;學習自動擋，費油，再加1000元，所以是8200元。

交了錢，教練們一看身份證，沒人愿意教，說：“這么大年齡，很難教會。”最后還是駕校的老板娘沈教練收了我。

一共四科考試。科目一考理論，我反復地看教材，劃重點，大聲念，默默背，又上網做題，考了兩次才過;科目二，場地考，也考了兩次;科目三，路考，考了第一次，再加一次;科四還好，沒有考第二次，終于拿到了駕駛證。

拿到駕駛證后，立即買車。買了一輛福特翼虎。當時感覺這種SUV型車高大、寬敞，開起來感覺不錯，第二天就開著上路了。經過環島干道，進入狹窄彎曲而又人車擁擠的集美石鼓路，居然開過去了。開到財經學院停下，辦完事又開了回去。從此信心大增，慨然上路。

教練

在駕校學習，全是應試教育。按照考試要求，練習倒車入庫、側方位停車、半坡定點停車等等。從哪里起步，在哪里轉彎，到哪里剎車，路邊和車身上都有記號提醒，教練并不多管，只是給你一輛車，反復去練。

于是，有個感嘆：這些人會開車，但沒當過教師，不懂得怎樣教學生，要是我當教練，就會怎樣怎樣教。

不過教我的沈教練說：“讓速不讓道”，我記住了;又說，“上路的時候，往往方向盤只能調韭菜葉那么一點點寬”，我也記住了，而且還思考過為什么只能調那么一點點。

搭涼棚

教練場設在一個空曠的地方，場地內沒有房屋，也沒有樹，所有人都處于太陽的暴曬之下，突然下雨時，也無處躲藏。

于是想：能否搭一個簡易的涼棚？巡視周圍，找了一些廢棄的竹竿、殘缺的木板、扔在垃圾堆里的塑料布、繩子、椅子，再動手搬來石塊、磚塊，開始搭建。

一開始，教練和學員們都詫異地看著我，好像在問：“這老頭要干嗎？”后來，看見我搭起一個模樣了，才過來幫忙。

幾個小時后，一個用廢棄材料搭的涼棚出現在訓練場的旁邊，雖然東倒西歪，但遮了太陽，下邊還有破椅子、廢木板搭的茶桌，幾個教練紛紛坐進去喝茶、聊天了。

撞車

開車不久，雖欣欣然，技術并不很熟練。一日，樓下停車，看見一空位，右打，踩油門，猛拐，準備入位，“哐當”一聲，車子一震，嚇了一跳。趕快停車下來觀察，旁邊停的車屁股被我撞下來了。

找到保安處，打聽到車主人的電話，留一紙條：“楊先生，抱歉！您的車是我撞的。您回來打我的電話1359990****。”兩天后，果然打來電話，我主動付了修理費。

落果

又一日，開車帶家人去環島路海邊。車轉彎時，頂蓋上又是“嘭”的一聲，不由心驚。但在車流之中，又不敢停下來。到海邊停車場，一看，原來是路邊樹上的芒果掉了下來，砸在車蓋上，還留下一大片的果汁。

花車

在小區里停車，早晨經常會發現，經過一個夜晚，車身上落滿了花瓣和鳥糞，而且一年四季總有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花瓣在夜間隨風而落，點綴著你的車子。

周末時，白天也把車放在樓下，只一天工夫，車蓋上又點點斑斑地落了許多的鳥糞和花瓣。特別是我家門前有一棵大榕樹，大榕樹結果時，必然會有大量細小的紫色果實飄落，竟能將整個車蓋、車窗、車頂覆蓋了，不得不將它們清理掉，卻留下滿車身的漬痕。

有時，要用手輕輕地拂去那些花瓣，但一接觸到那些柔軟的花瓣時，就讓人心生不忍，就干脆頂著那一車蓋的落花開了出去，戲言：這是花車。

環島路

開車最欣慰的是：早晨上班，在鳥語花香中出門，拐上廈門最美的路——環島路，一路花木蔥蘢且不斷變化。有的路段，兩旁的樹木整齊劃一，同樣的綠葉，同樣的紅花，同樣的姿態;有的地方則形色不一，各自舒展，以不同的風姿不斷地搖曳。

車子一躍上五緣灣大橋，又讓人豁然開朗。碧藍的海面上，有帆船、漁舟和大群大群盤旋的鳥兒。而海灣對面的集美學村，正在云霧之中隱顯。再遠處，則是白云縈繞的北山。于是，朝著白云下的北山方向一直開下去。

沉舟側畔

有時候，前面的車流突然慢了下來，估計發生了意外。慢慢挪到出事的堵點，會看到拋錨、剮擦、撞車、甚至更嚴重的事故，看到幾位車主在爭辯責任，或有交警在處理問題。

此時，不得停留，看一眼，照舊前行。或許感嘆一聲，這家伙，怎么開車的？然而，一過肇事堵點，車速又開始加快，很快忘了剛才看到的情形。這才領會了“沉舟側畔千帆過”的詩意，而這詩意決非我們后人所解釋的那樣高深。

失落感

上下班，在同一條路上，每天至少來往一次，于是熟悉了路上所有的情形，連哪里有一個小坑洼也能記得。

有一段時間，軟件園附近修路，路上有一個坑，一開始沒注意，車“蹦”的一聲，顛了一下，過去了。第二天再經過時，提高了警惕，讓車子騙過那個坑，但不知為什么，心里仍在惦記著“蹦”的那一聲和顛的那一下，那一聲沒有出現，卻還有點失落感。

氣息

早晨上班，所有人都在趕時間，在車流里可以感受到一種急匆匆的味道和緊張的氣息;中午偶爾出去，路上車少，心情也渙散，好像覺得所有的車子都那么沉悶，靜悄悄的，沒了早晨的氣息;傍晚下班回家，十有八九堵車，心急而無奈，卻還有人常常拐進來加塞，滿路彌漫著焦急而無奈的氣息。

下一路口

經過一個路口，遠遠看到另一個路口處是綠燈，于是加速，想要在下一個紅燈亮起之前沖過去。可是，臨到跟前，紅燈亮了。

再次經過那個路口，遠遠看到下一個路口是紅燈，于是不加速。到下一個路口時，恰好綠燈亮了。

于是，每次經過那過路口時，都盼著能看得見的下一個路口是紅燈。

心變

不開車時，自己行走，討厭路上開車的，妨礙行人走路，還帶來不安全可能;開車后，討厭騎自行車和走路的，怎么不長眼睛，車來了也不躲一下。

路怒

行車在路，雖愜意，但危機四伏，必須靜心，必須專注，卻難免忍不住罵人。

有人把車突然插到你的車前，嚇一跳，不由得罵一聲“他媽的！”

前面的車子正勻速行進著，突然放慢了速度，且出現扭扭歪歪的情形，估計是在接打電話，只好變道，用眼睛余光一掃，那人果然手持電話，不由地罵一聲“他媽的”。

特別是一次在同集南路，靠左邊準備掉頭，旁邊是緩慢直行的車流，突然從一輛車前冒出一個大媽來，離我的車只有一米遠，急剎車，不由得罵一聲：“不要命啊？他媽的。”

心里也想：要平靜心，下次不再發怒。可在下次突然來臨的時候，又同樣爆出不雅的粗口來。

繞行赤道

開車五年多，行車記錄儀上是107000公里，赤道的周長是40000公里，一算，可以繞赤道兩圈半了。

這107000公里基本上是上班、下班、出游、辦事跑的，半徑基本上不出廈門市范圍，要是用這長度繞赤道兩圈半那該多爽！就是無法沿赤道直行，拐來拐去，從原點開始，再回到原點，跑上一圈，崇山峻嶺，大野長河，風霜雨雪，萬千物類，都經歷過了，該是怎樣的人生體驗！

評價

經常開車接送家人、朋友。一次，送朋友去機場，朋友說：“蘇老師開車挺穩的！”

女兒坐車卻說：“我爸開車，除了慢，沒什么好的！”

草坪停車

沒有開車時，看見小區里有人把車停在草坪上，就很生氣，車怎么能停在草坪上？

自己開了車，小區里的停車位越來越緊張，于是就想：怎么不把這些草坪改造成停車場？

絕技

我們小區沒有地下車庫，都是地面停車，停車是巨大的考驗，也能練出停車的絕技。

一次，我早一點到，恰好有一個側方停車位，于是扭來扭去地往進塞。而一個后來的年輕人，看看沒車位了，車把一打，車就倒上了路緣石，一邊的前后輪胎都正好擱在路緣石上，而車尾離一根石柱一公分，旁邊離另一根石柱一公分。我還沒有扭進那個空當里，年輕人卻已關上車門，晃著鑰匙離開了。

還有幾次，看到同一輛車停在樓下的花池里，斜著倒進去的，左邊一棵樹，右邊一棵樹，后邊離樓房的墻壁一公分，前邊兩個輪子的著地點恰好在路緣石的邊上，其它部分還懸在空中，不能不嘆為觀止。

信馬由韁

開車之后，大凡在廈門地區，從不用導航。熟悉的路不用說;不熟的路，沒去過的地方，就憑感覺走，自信走不丟。開玩笑說，這也是信馬由韁。

一天，去西山，沿坂頭水庫曲曲彎彎而上。過大壩后，沒了瀝青路，只有僅容得下一輛車的村道。很危險，但兩邊山峰叢林，梯田花草，不斷變幻，有“山陰道上”“目不暇接”之感，一時竟忘了路之遠近。

忽然，眼前出現一面很陡的坡道，仍然只有一車寬，也沒有行車的痕跡，且看不到坡頂有沒有路。此時，退又退不得，一橫心，上去再說。猛踩油門，我的翼虎，四驅，2.0，爬坡能力不錯，便沖上了坡頂。

沒想到，坡頂一片開闊，不遠處是一處漂亮的村落，欣欣然開過去，又欣賞了不少美景。

罰單

開車五年，遵紀守法，盡量不違反交通規則。這是一種心理習慣，但也有一層考慮：如果一年扣分超過12分的話，就要重新學習，再考一次駕照，自己可能考不過去。

不過，還是有被罰的時候，都是在不準停車的地方停了車，恰好被交警發現，貼了條子。

還有一次，帶朋友上成功大道，被一小交警攔住，說你的車檢標簽怎么沒貼？趕快回答：有，有，有，馬上貼。又要看我的駕照與身份證，遞給小交警一看，他竟然樂了：“哦，你也住前埔一里啊，咱們還是鄰居呢，走吧。”哈哈一笑，作別。

洗車

車亦如人。好些日子不洗車，開起來就像早晨沒洗臉出門上班一樣，總覺得蓬頭垢面，而且心情悶悶的。

一旦抽出時間洗車了，一洗出來，車子好像也有了精神，開起來完全不一樣。

標語

在車流中行走，常常總會看看別人的車子，最感興趣的倒不是誰的車豪華，而是車后邊印的標語。

有曰：別催，越催越慢，再催熄火。

有曰：唯愛車與老婆不能外借。

有曰：當你看清這行字時，離我已經太近了。

有曰：丑女駕駛，保持車距。

有曰：有女初駕。

有曰：此車曾經上過樹。

有曰：別煩我，愛人在家等我。

有曰：路考八次才通過。

有曰：小心哦，別把你的丑臉貼上我的秀臀，哈哈。

有曰：做一個徘徊于牛A與牛C之間的人。

有曰：太近了吧，我也是男人。

有曰：想我，愛我，別碰我。

有曰：不要迷戀姐，姐開的是塊鐵。

有曰：駕校開除，自學成才。

看一次，樂一次。

想到別人

樓下停車區，規劃了一個可停兩輛車的空當，但兩邊都有大樹做隔擋，停一輛車，寬綽有余，進出方便;停兩輛車，勉強可以，進出困難。

有的人早到，噌的一聲，大斜度地把車擱在了兩個車位的中間，別人就再也停不進去了。

而我如果僥幸遇到這個空位，都要反復挪動幾次，下來看幾次，盡量把車停在一半的位置上，而且盡可能往前開點，以免給另一輛進來的車造成麻煩。

當然，也免得另一輛不小心蹭了我的車。

帶人

自己開車，經常會遇到未開車的同事，便邀其順便乘車。但遵照人們共同的認識：不要讓陌生人坐車，就是美女也不行。

一天，開車到集美大道地道口，見一女子，拖著大箱子，頂著大太陽，很艱難的樣子，就想帶她，不過還是問了一句：“你是工學院的學生嗎？”回答：“是”。這才把她帶上，送到學校門口。

自己洗車

很喜歡在閑暇時自己洗車，倒不是為了省下三十元的洗車錢，喜歡的是在花樹下，打一桶水，自己慢慢地擦著、洗著，看著花葉飄落，聽著枝頭鳥鳴……

遺憾

經常遇到令人遺憾的情形：

前方一輛豪車，突然從車窗里扔出一包垃圾。

后方一輛車子，坐著幾個年輕人，不斷地鳴笛要超車，超過去之后，竟然從車窗伸出手來，做一個小瞧我的手勢。

小面包上的年輕人，坐在副駕駛位上，把光腳丫子擱在車窗邊。

再坐公交

開幾年車后，偶爾坐一次公交車，覺得好輕松，不用操心前后左右的車和紅綠燈。但是，要是放棄開車，天天都坐公交車，又很不愿意。

路邊的記憶

每天開車來往的集美大道，十幾年前還是一片田野。

初到集美的時候，經常騎自行車去田野間玩。印象最深刻的是：草地上，幾頭牛在安靜地吃草，白鷺落在牛的身邊，悠閑地踱步，遠處，還有一座瓜棚。

而現在，田野里全都長出了樓房。

自駕游

很多人酷愛自駕游，甚至開車去新疆，上西藏，讓人羨慕不已。但是，卻又不敢。

于是想退而求其次，開車回一次老家，從廈門開到山西。有余力的話，再開到內蒙，開到壩上草原，大小興安嶺……然而，仍然沒有決心……

詩和遠方仍在想象之中。

幸福

在偏遠的農村長大。

上小學時，連汽車都沒見過。

上初中時，坐過大卡車。

上大學時，坐了公交車。

工作后，騎了自行車。

沒想到在臨退休的時候，還能學會開車，而且買了車。

細想一下，挺知足。

又一想，現在的車確實太多了……我不知道，這將會是國人的累贅，還是國人的幸福？

【作者簡介】蘇涵，山西芮城人。曾任山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后到集美大學文學院工作，任教授、院長。現任廈門工學院教授、副校長。主要研究中國古代文學與藝術，有興趣時也研究教育問題，或寫點隨心所欲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