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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檎(外一篇)

2020-11-18 10:58:31張石山
山西文學 2020年11期

1

我父親兄弟七個,他是老六。爺爺1946年下世后,兄弟們分了家。所謂“夫死從長子”,奶奶后來就一直隨大伯生活。

我在兩歲上,被送回老家交奶奶看護,事實上是和大伯一家過在一搭。我和奶奶,加上大伯大娘,大哥寶山和妹妹蓮英,一共六口人合鍋吃飯。

大哥寶山,說來就是我在好多小說作品中寫到的那個“寶山”的原型。大哥肩膀上是一顆扁骷髏頭,脊背后扛著一個羅鍋子。念書沒有認下幾個字,數得來的數兒也有限。我在小說里那樣寫,寫的是實情。我的小說,縣里有人看,村里也有人看。看過書的人笑著說寶山:看你兄弟把你描摹的!

大哥寶山滿不在乎:我兄弟把我寫到書上啦!你們想叫我兄弟描摹你們,還輪?不上哩!

寶山的姥姥家,和我們這道山溝隔一座分水嶺,那村子叫個“羅掌”。有一回,大娘回娘家探親,我和寶山跟著去的。就是在那個叫羅掌的小山莊,我平生唯有的一回,見到了林檎樹,還吃到了幾顆林檎果。

后來,住太原、上北京,南七省、北六省,跑過不少地方,我再也沒有見到林檎樹。活了七十年,吃過種種水果,包括如今設法網購,卻再也沒有吃到過林檎果。

2

我們村子所在的一道山溝,自西而東,從溝口到溝掌不過十里深淺。從溝口到溝掌自外而內,四里、七里、十里依次排列三個莊子,是為紅崖底、張家莊和田家莊。溝外大戶人家,早年著人來此開荒種地,這些山坡窐地叫做“莊子地”。所謂“田家莊”,說來是大戶田姓人家的莊子地,這里就叫成了田家莊。莊子里的佃戶其實沒有一戶人家姓田。至于張家莊,恰巧那佃戶或是張姓本家,這個莊子上就全是姓張的。我的村子紅崖底,靠著一座紅崖建了村落,村名應該是“指地為名”。

三個村子,擺在一道溝里,溝里懸崖峭壁上生長些古柏,還有幾處山泉,這道溝叫做“柏泉溝”。民國年間,區公所之下建行政村,我們溝里三個自然村合稱柏泉村。村下分閭,柏泉村共分五閭。比如我大伯,還當過我們紅崖底的一任閭長。

柏泉溝盡處,一道分水嶺橫亙。翻過分水嶺那面,便是另一道山溝。那道山溝,叫做羅河溝。自北而南,也有三五個莊子,溝口通往縣城方向。分開柏泉溝和羅河溝的分水嶺,當地人叫做“田家梁”。

大娘的娘家羅掌,坐落在羅河溝的盡端,不過二十來戶人家。要是翻越田家梁,我們紅崖底和羅掌,相距也就十來里。如果走平路,從羅掌出到溝口,再從縣城附近返回我們紅崖底,那就有將近五十里地。

大娘做新媳婦的時節,鄉俗還講究坐轎。但我們家和大娘家,都是貧苦人家,便擺不起那樣排場。大娘過門,連個牛車都沒坐上,是騎著一匹毛驢子翻越田家梁嫁過來的。

今番大娘回娘家,依然是騎驢。1955年之前,還沒有合作化,大娘走親戚,騎的是我們自家的毛驢。我和寶山正在放暑假,寶山趕牲口,我是跟著串親戚玩兒。1952年,紅崖底村立起小學,寶山比我大五歲,十歲入學去念書。到1954年我正式入學讀一年級,寶山還是一年級。寶山念書不沾弦,趕車搖耬使牲口卻是天生好把式。一桿鞭子使開來,鞭梢子抽毛驢的左耳朵,十準打不住右耳朵。可就是大哥寶山這樣的把式,翻越田家梁也傻了眼。

田家梁很陡,仿佛有曲折盤旋而上的路徑,但柴草茂密,人們又不常行走,毛驢子就找不見個伸頭處。好在我六七歲,個頭小,柴火枝葉間隙能找見路子。我在前面牽驢,寶山在后邊吆趕。大娘伏低身子,緊緊摟住鞍架。坡太陡的地界,我在前面使勁拉韁繩,寶山在后面扛著驢屁股。就這么,好不容易總算將大娘舞弄上山梁。

上了山梁,栽頭去看,羅掌村盡收眼底。高低錯落的窯洞院上方,有炊煙繚繞。如今回想,那該是一處深山好景致吧。小孩子時候,哪里有什么審美眼光。覺得寶山的姥姥家村子太小啦!讓人有些瞧不上的感覺。

況且,從田家梁下到村子里,大大地發了愁。這面的山坡,更加陡峻。大娘嚇得不敢騎驢,下來步行。大娘是那種“解放腳”,玉米棒子似的,倒也勉強能挪動。可是,那毛驢死活不肯開步走路。

山梁子這面向陽,沒什么柴火,是那種干石頭山巖。狹窄曲折不算,關鍵是沒有嶄成臺階,都是凸凹不平的石頭疙瘩。釘了鐵掌的驢蹄子,在上頭一個勁打滑。我在前頭使勁拖,寶山掄起鞭子抽,毛驢就是不走。還是大哥寶山看出毛病來了,原來毛驢不馱重,驢蹄子吃不上勁。結果,我們又把大娘弄上了毛驢。如果朝前騎驢,人往下栽,怕得很,大娘干脆來了個“倒騎毛驢”,臉朝后抱著鞍架。這回成了,毛驢蹄子吃上勁,總算邁步行走開來。

后來我還想,當年大娘嫁過來的時候,騎著毛驢是怎么翻越田家梁的呢?

3

我們老家,稱呼姥姥是“姥娘”。寶山的姥娘,我跟著也是稱呼姥娘。大娘和寶山,片片段段給我說起過關于這位姥娘的一些事情。加上我到過羅掌,這個姥娘的過往,我就牢牢記在了心底。

姥娘生有三個兒子,都是我大娘的弟弟。寶山稱呼舅舅,我當然也是稱呼舅舅。

有個三舅,在太原工作。我從來沒有見到,只是聽寶山說起過。有一年,寶山和大娘來太原,自然是在我父母這兒落腳。也去過他舅舅家,可是只待了短短兩天。寶山講,他那三妗子過于講究衛生,不洗腳,不許上炕。我們柏泉溝自古缺水,哪里有什么洗腳的習慣?寶山和大娘看不得人家臉色,還是回我爹這里住著自在。

在羅掌村子里的,是二舅。二舅精精干干的,當著村長。記得二舅家的院子,大門朝東,西邊三孔石窯是上房,姥娘住這兒。三間南房,二舅一家子住那兒。

大娘這回走親戚回娘家,原來是姥娘病了。什么病,我也不清楚,老人在窯洞的里間炕上,病懨懨那么躺著。

寶山和我是外甥子,登了姥爺舅舅的家門,算是客人。二舅和妗子好生招待,不在話下。我那時小孩子嘛,院子里,窯洞南房,隨便串著玩兒。串進南房,這就有了發現。二舅家的炕上,炕席烏黑殘破不說,滿炕上只有一床被子。被子倒是沒有露棉花,看去實在破舊。除此而外,炕上沒有什么鋪襯,就是一領光板席子。

在我們紅崖底,當年全家攏共一床被子乃至沒有被子的人家也有,所以我是見慣不驚。好比我四伯,那是村里數一數二的好莊戶人,他家炕上就一直是光板席子。1953年,我記事了,我爹給幾位大伯叔叔們家家置辦了里表三新的鋪蓋,我四伯四大娘這輩子才算躺上了褥子。記得四伯躺在被窩里,笑得合不攏嘴,自言自語說:嘿嘿!躺在褥子上,到底是綿綿的好睡哩!

吃罷晚飯,大娘陪姥姥住在窯洞里,我和寶山給安排到南房過夜。這時我才想到:滿炕上一床被子,我和寶山黑來蓋什么呀?

到了夜間,有了被子,原來是二妗子上鄰居家借來了一床被蓋。這般事體在山莊里當年常見,誰家來了客人,被蓋不夠使,找鄰居本家借來就是。我和寶山伙著一床被子,被子不算新,比二舅炕上的破爛好得多。我和寶山都累了,好像腦袋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誰知到了半夜里,半迷糊中覺得發冷,伸手去摸,身上沒有了被子。一邊,是寶山的光脊背;一邊,暖暖的,是一只貓。我摟著那只貓,迷糊著又睡去了。

清晨,覺著身上暖暖的,聽得地下有了響動,是妗子在操辦早飯。我睜眼來看,變戲法一樣,我和寶山的身上又有了被子!

這個被子戲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后來,半猜半蒙的也鬧清楚了。

大娘回娘家,二舅總不能讓姐姐和病人姥娘鉆一床被窩睡覺。窮人家,也得盡量講究點兒待客的規矩。可是攏共借來一床被子,怎么辦呢?那就只好拿一床被子來變戲法。

前半夜,大娘陪姥娘說話;我和寶山兩個小客人,先蓋被子睡。小孩子睡著了,將被子偷偷揭走,供大娘來用。于是,客人們總算都有了被子蓋。免得讓紅崖底親家人,說出什么來。天將黎明,大娘早早起炕,算是蓋著被子整整睡了一夜。這時,再將被子變回我和寶山的身上,于是,兩個外甥也都算蓋著被子睡了一夜。

時隔多年,想起二舅家那個被子戲法,我都忍不住要笑。

4

寶山的大舅,他都沒見過,我更是沒有見過。

大娘選民登記的時候,我記住了她的名字是“王雙玉”。大舅的名字,叫個“王九重”。一個溝掌山莊,看來人們取名字照樣很講究。

抗戰年代,八路軍挺進山西開辟根據地,我們老家盂縣一帶,屬于晉察冀邊區晉冀二分區。九重舅舅大約在1938年,就早早參加了八路軍。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寶山1942年出生,自然沒有見過這個舅舅。

關于這個大舅,大娘斷斷續續說起來過。大娘不識數,說話也沒有什么條理性和邏輯性,若干凌亂信息歸攏起來,我漸漸記住一些大舅的簡單情況。條理點兒來說,大概是這樣:

九重大舅參加了八路軍,一直沒有回鄉,村里得知他犧牲去世的消息,是在1951年。他死在了朝鮮戰場。這么說,他參加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據說,犧牲的時候,已經身任團長。

團長級別的干部,按照規定,尸骸也不得還鄉,留在了異國。還是按照規定,家里得了三擔小米的撫恤。三擔小米,合600斤。說來是不多,不過,比起一般戰士,到底還是不一樣。一般戰士,政府部門登記為烈士,家里被稱作烈屬。有的,撫恤幾十斤小米,有的,村里得了消息,告知一下家里,就算了事。

早年間,老百姓從沒聽說過“撫恤”這樣一個極其書面的詞匯。按照大家自個兒的理解,往往就把這個說白了,叫做“血賞”。為國為民,流血犧牲,國家政府給予獎賞,好像也能講得通。

大舅九重犧牲的消息,家人始終沒敢告訴姥娘。區公所和二舅商量了一下,給烈士王九重風風光光辦了個追悼會。三擔小米折了價,請到吹鼓手娛樂班,在小小的山莊羅掌村,大吹大擂的, 熱鬧了一回。自家大門上,這么熱鬧,給姥娘解釋說,是咱九重在部隊上打仗立了大功啦,這是政府來給咱家道喜。當下,把姥娘算是糊弄了過去。

給九重賀功,給家里道喜,事實上開的是追悼會,這樣的花招,可惜只能哄得了姥娘一時。羅掌村,又不是只有二舅一個人知道實情。人們風言風語,見了姥娘神色也不對,尷尷尬尬的。到底讓姥娘猜中了事情的真相。她那兒子九重,不是打仗立功,是打仗死掉了。

姥娘猜中了真相,當下就瘋了。

姥娘瘋了什么樣,大娘顛三倒四給我說過。

“他姥娘給瘋了,瘋了,實在怕人哩!他舅舅妗子,好幾個人按不住。

“頭發撕扯得一圪綹、一圪綹的,拽下來。身上的衣裳、褲子,脫得上下沒一根線。鞋摱了,裹腳條子也摱了。

“光沒拉達的,人家直是往山里跑。就那么瘋跑,身上都是柴火拉的血道子。一跑好幾天,誰也捉不住。

“還在山里叫喚,唱,也不知道唱的是些甚。叫喚哩,就是叫喚我家九重子哩……”

大娘給我敘說這些,說起姥娘的瘋癥,說起弟弟九重,也是一個勁兒提起衣襟抹淚。

大娘這回來羅掌溝探視姥娘,是不是因為姥娘犯病啦?我那時六七歲,也不很的確。

大娘探親過后,過了一年,也許是兩年?姥娘來過我們紅崖底,住了一段。她是怎么來的,不得而知。親家來了,我奶奶自是好生接應招待。三頓飯,兩個老人一道用餐。說些家長里短,村情節氣。

飯后,姥娘就在大娘那廂待著,盤腿坐在炕上,幫大娘做點針黹什么的。

有一天早飯后,我上大娘屋子里耍,寶山也在場。姥娘慈祥地沖我笑,和我說話。真是小孩兒家說話不知深淺,我突然就開口說道:

“姥娘,我聽說我那個九重舅舅打仗死啦!”

姥娘本來微笑著,這時臉子大變,眼睛突然發癡,定定地看著什么地方,嘆了一口氣,病懨懨說:

“哦——人家你們都知道哇……”

大哥寶山一把刁住我,老鷹抓小雞似的,將我拎出門。他壓著嗓口沖我說:“這娃子,可不敢胡說!一下子給咱瘋了,可咋鬧呀?”

我覺得闖了禍,后悔莫及。屏住氣去聽房間里的動靜。聽得大娘絮絮叨叨勸慰,聽不清說些什么。萬一姥娘瘋了,可怎么辦呀?謝天謝地,姥娘總算沒有發瘋。

那天,我再沒敢走進房間。到中午吃飯時節,給老人端飯,我都不敢再和姥娘對視。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這位姥娘。

一個山莊窩棚里的老婦人老母親,知道兒子打仗死掉了,傷心欲絕,結果給瘋了。一個頭發蓬亂脫光身子的老太太,在山林間瘋狂奔跑、吼唱吶喊,這樣一個想象中的形象,烙鐵烙下印痕一般,刻在了我的童年記憶里。

5

在羅掌溝,姥娘家的院落坐西朝東,位于溝坡西側。從大門出去,西坡、東坡可見高低錯落的一些窯洞院。東坡那面,姥娘家的院子近邊,是坐北朝南的一個院子。這個院子格外引人注目的,就是當院里,并排長著兩棵樹。兩棵樹,一般粗細高低。多么粗呢,我和寶山兩人才能合抱摟住。高度,估量有三四丈。樹形直溜,枝杈不少,但樹冠不算大,仿佛鉆天楊似的。寶山告我說,那是林檎樹。

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林檎樹,甚至不知道有這樣一種果樹。來到羅掌村,寶山的姥爺舅舅家,他有意要給我顯擺,領上我大搖大擺的就去了那家院子。或許是姥娘她們本家吧,寶山嘴上呼叫著什么姥娘,一位大娘早從窯洞里迎出來。寒暄問訊了幾句,寶山一個勁兒去瞅那林檎樹。不等寶山開口,大娘指指立在窯洞屋檐前的一根長竿子,叫寶山自己動手,從樹上摘取林檎果。

那竿子,有兩丈多長,端頭橫著嵌了一個鐮刀頭。林檎樹又粗又高,這件家什看來是專門摘取林檎果的。

也是我趕得巧,頭一回見到林檎樹,恰恰正是林檎果將要成熟的時節。夠下林檎來,大娘笑瞇瞇地看我們吃。我這就記住了林檎果的樣子和那果實的味道。

林檎,看那果實,應該和蘋果屬于一個科目序列。在這個序列里,果實從大到小,我看是蘋果、香果、檳果、沙果、小果、海棠、柰子,最后就是林檎。而且,果實越大,把兒越短。

蘋果,把兒一兩公分長;林檎果,把兒有將近兩寸長。蘋果有拳頭大,林檎果略逞橄欖形,也就小拇指頭肚兒那么大個。

聽那位大娘說,成熟了的林檎,色彩通紅,吃起來又沙又甜。這時的林檎,尚未完全成熟,色彩倒是紅綠相間,看著喜人,吃著卻是酸中帶澀,還微微有些發苦。

也許,是距離造成了審美,我想起平生唯一的一次吃到林檎果,覺得那是一種不可多得的、可一而不可再的味覺體驗。

六十多年時光過去,或者只剩下記憶如新。

我們紅崖底村,我記事時,有百十戶人家。如今剩下不到六十戶,而且多是留守故園的老弱。半個村子的老屋,已然傾圮破敗。想那深山更深處的羅掌村,更不知還有幾戶人家?

那合抱粗的兩棵林檎樹,那雙雙并立有如旗桿的林檎樹,或許還在?

1

杏桃,這種水果,有的地方叫桃杏。我們老家叫做“桃籃籃”。

杏桃與桃子、杏兒、李子應該是同一種屬。書上分類是薔薇科李屬植物。它的果核,有普通杏核大小,形狀也接近,但果核表面,又逞桃核樣子,分出許多細小花格瓣兒。單從果核樣態,叫做杏桃十分準確得當。

我們整個紅崖底村,攏共只有一顆杏桃。野生的,有一丈多高,樹冠團團,長在村里于德明家的地邊,是那家的私產。

我們村所處那道山溝,叫柏泉溝。溝底一道干河槽,夏季發山洪,屬于泄洪道。通往溝外的大路,也在河槽里。河槽兩岸,自然分出許多向陽山窐和背陰山窐。大小山洼,都有名號。比如向陽一面,依次有小紅崖、榆樹旮旯、麥秸掌、趙家窐、牛角掌等等。大些的山窐又分出若干小山窐,自然也都有名號。

盂縣1947年土改,之前在麥秸掌有塊梯田,是于家的地畝。根據老來規矩,梯田窐地都有明確四至。地邊的山坡,其產權歸屬隨土地主人所有。人們在地里挖點野菜,坡面上割點柴草,這個可以。地邊的果樹或成才樹木,誰都不得染指。

包括開山取石,村里自古有專門的采石場。合作化之后,土地歸了集體,山林土地,不知道是誰的。亂砍亂伐和隨便開山炸石,于是屢禁不止。老百姓嘛,天然懂得物權法。無主的東西,我扛回家,就是我的。

在我記事時節,合作化之前,別家的田地,不能隨便進去踩踏。長在野地里的果木,采摘個把果子嘗嘗可以,不能替人家收獲。至于主家打過核桃、摘過花椒了,人們再去采摘一點殘留,好比上收秋過后的大田里去撿拾遺穗,這個也允許。

于德明家的杏桃,我小時候上那山窐里挖野菜,半生不熟的果實,吃過幾個。杏桃,一般人嫌其過于酸澀,我的口味,格外喜好吃酸。那杏桃的滋味,覺得另具特色,至今記憶猶新。

2

我們村的住戶人家,讓一道河槽天然分成南北兩邊。北邊的正街,自南而北,從河槽一直通到紅崖根底。

我家的四合院,在正街東邊;街道對面,西邊巷子里并排兩座四合院,頭一座院落,就是于德明家。兩家院子挨著,我尋常會去和于家的小伙伴玩兒,對這個院里的主家情況十分熟悉。

紅崖底村,張家是大姓。之外,于姓十來戶,田姓三戶,趙姓僅有一戶。村人姓氏不同,同姓自然不婚,異姓結親的不少。或許是歷來通婚結為姻親的緣故,異姓之間,也分出了輩分。比如,于德明就算我的爺爺輩。

這個于姓爺爺我沒見過,早年去世了。他的老伴,如同古來村婦,人們不知其名字,按習俗我稱呼“德明奶奶”。

德明奶奶比我奶奶年歲小一些,個頭長得差不多。在女人里都算大高個,有一米七。腳呢,都裹得格外小,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比如我奶奶,出門去看她的老姐妹,一只手拄上拐杖,另一只手扶著我的肩膀,扭搭扭搭行進,三五丈一段路,要扭搭一頓飯時辰。

德明奶奶很少出大門,偶或露面,滿面慈祥,扶著門框和人們打招呼。

突然某一天,她家大門上會圍攏好多人,挨挨擠擠的,紛紛伸頭看。大家都知道,這是德明老太太又瘋了。小孩子家,心里幾分好奇、幾分恐懼,想看又生怕看見那樣一個奶奶瘋了的樣子。

究竟忍不住好奇心,從大人們的腿旮旯間隙里,朝院里窺視。只見德明奶奶大白天的,手持一盞點著的煤油燈,在院子里旋風似的兜圈子游走。雙腿直直的幾乎不打彎,兩只小腳“噔噔噔”地敲擊地面。影影綽綽能看見她的臉,目光直愣、面容僵板,整個氣氛森然可怖。

我到底不敢再看,慌慌逃離。

3

德明奶奶有五個兒子。大兒子名叫“水旺”,抗戰年代當了八路軍。聽大人們念叨,說是打仗死掉了。從那之后,德明奶奶就得了個瘋癥。不知什么時辰或者什么人不小心提起,老太太就要瘋魔那么好幾天。瘋魔過后,腳疼身子乏,在炕上病懨懨躺那么十天半個月。

她的二兒子名叫“虎旺”,是個盲人,我稱呼虎旺叔。這個瞎眼叔叔和我父親的關系非同一般,我對他的情況了解得就更多些。

自打閻錫山主政山西,發展現代工業,我們盂縣大山里下太原來當苦力工的不少。按如今的說法,應該算是最早的打工族。盂縣家,吃糠咽菜的,我爹的說法是:咱們那里的人,生就一副騾馬骨頭,能受!

能吃苦有力氣,扛得動麻袋大件的后生家,農閑時節,奔太原府來找活兒,賣苦水掙錢。掙了錢,回老家買房置地娶媳婦。我爹十五歲扛長工,十七歲下太原來扛麻袋、干腳行,十八歲就當上了太原發電廠苦力們的大工頭。當年發電廠的廠址在如今的小北門勝利街,苦力們零時搭建些土坯房子安身,這兒號稱太原腳行的“北工房”。

我爹當著大工頭,老家紅崖底周邊上十里、下八里的農家子弟,來這兒下苦掙錢的人不少。德明奶奶家,在村里光景算是富足戶頭,虎旺叔找的老婆,是我們張家的閨女水亮。水亮的父親,大號張耬元,土改時劃成了富農。由此反證,德明于家的光景夠不上富農,但也算門當戶對。因為土改,耬元家挨了斗爭,土地田產被瓜分。丈人家光景吃緊,運動形勢也怕人,虎旺叔就來太原北工房當了苦力工。

干了一年多苦力,這就趕上了解放戰爭打太原。太原城被包圍,苦力們都出不了城,回不了老家。戰事漸漸吃緊,閻錫山開始擴充兵員。城市被圍,到哪里尋找兵源?只能在打工的苦力們身上打主意。有一天,虎旺叔獨自上街,非常倒霉,遇上了抓兵的。不由分說,給抓進兵營穿上軍裝,成了所謂“常備兵”。等到工房里得了消息,我爹帶人去說理要人,哪里還要得出來?一個長官甚至說:

不要再啰嗦啦!你們幾個,身強力壯的,再不走,也抓了你們常備兵!

虎旺叔當了人家的常備兵,倒霉接著倒霉。大軍圍城,太原市供應幾乎斷絕。市民沒吃的,部隊也缺糧。中央軍的飛機空投些大米,是所謂“紅大米”。人們吃上紅大米,加之沒有蔬菜,結果不少人患上了夜盲癥。如今說來,那是營養短缺尤其是維生素缺乏造成的疾病。

等到太原解放啦,虎旺叔的雙眼也給瞎啦。好端端一個明眼人,不到三十歲,給半路瞎了眼。

我爹和虎旺叔,本村鄰家的,又是工頭,于是出面為虎旺叔搞了一回募捐。除了口頭呼吁發動,還請人寫了募捐文告,四處散發張貼。到我來太原讀中學,還見過那麻紙寫的文告。文告是請我爹租房的院子里一位同樣租房的文化人寫的,文化人名叫韓爾雙,也是盂縣老鄉,在老家當過舊政府的區長。國共起了戰事,從盂縣逃來太原的。文章的句子我還記得一些,毛筆字也寫得相當漂亮。

為之,我爹竟日說:要說文化人,我看韓先生算一個。要說寫文章,我看韓先生是個會寫文章的人。

——這個韓先生,過了不久,在鎮壓反革命的“鎮反”運動中,被槍斃了。

閑話放過不提。韓先生文章寫得好,我父親人際關系也不錯,結果給虎旺叔一共募捐了兩千來斤小米。建國初期,干部實行供給制,發放小米代替薪資。一個科級干部,薪資48斤小米。兩千多斤小米,相當一個科長四年的薪金。

然后,托靠老鄉,雇了牲口馱腳,這才將虎旺叔送回了老家紅崖底。

4

德明奶奶,大兒子水旺當八路軍,死掉了。二兒子虎旺,上太原打工,人是回來了,一對兒眼睛瞎掉了。老太太遭遇的這叫什么事兒呢?

然而,事情還不算完,德明奶奶心頭還有一個大牽掛。

我們紅崖底一帶,既然屬于八路軍管轄的邊區,部隊征兵的事情始終不斷。只是八路軍開初精兵簡政,對兵員要求較高,數量也一直有限。到解放戰爭開始,才大力擴充兵員。德明奶奶五個兒子,按當時的政策是“三丁抽一、五丁抽二”,雖然水旺犧牲了,她家還得出一個兒子當兵。三兒子來旺,年齡偏大,五兒子老虎還小,四兒子林旺年齡正合適,結果被抽去當了兵。

林旺去當兵的事情,發生在虎旺跑到太原之后。于是,當虎旺在太原當閻錫山的常備兵的時候,他的四兄弟林旺卻成了打太原的解放軍。虎旺患了夜盲癥,開初并沒有全瞎,曾經被派遣到前沿陣地守過碉堡。常備兵沒什么訓練,不怕,反正就是從碉堡槍眼里朝外打槍。四弟林旺,不知屬于哪支部隊,既然參加了打太原,沖鋒陷陣的,朝碉堡里的敵人開槍扔炸藥包。兄弟兩個,兩不見面,糊里糊涂的變成了打仗的對手。當然,也說不清兩兄弟是否直接正面交過手,反正親兄弟分別屬于國共兩個陣營打仗的雙方就是了。

虎旺瞎了眼睛,總算活人活馬回到了村里。林旺是死是活,家里卻一直沒有消息。

我在村子里記事時節,五六歲,也就是一九五二、五三年。見到德明奶奶發作瘋癥,就是這個時段的記憶。

按說,林旺當兵是死是活,應該有個結果。紅崖底好幾個后生參加了解放軍,犧牲了的都很快來了消息。張有印、張成明,家里都成了烈屬。于秋林、張清和、張貴成等好幾個,也都來了書信。只有這個于林旺,一直得不到確信兒。

德明奶奶瘋一陣、好一陣,就那樣兒。

虎旺叔瞎了眼,他和老婆水亮已經有了一個女兒。女娃娃名叫變香,和我同歲。男人瞎了眼,女人水亮這光景怎么過?好在當年民風淳樸,富戶耬元又講究做人本分,虎旺眼睛好著,成了咱的女婿,虎旺瞎了,耬元不能不當老丈人。家里地畝,耬元幫著耕種;燒柴吃水,兄弟來旺幫忙出力。日子就那么湊合過。

1955年,全國合作化,村里成立了農業社。家家自養的牲口歸了集體,社里蓋起了飼養院。虎旺叔就常年在飼養院切草。

給牲畜切草,用的是切草刀。兩個人操作,一個人抱著青草或干草向刀床里負責擩草,一個人負責壓刀把子。虎旺叔就是那個壓刀把子的。長年累月切草壓刀把,他的手掌全是老繭。手掌中間老百姓所謂長“通關紋”的地方,是擠壓出來的筷子粗細一道老繭圪塄。

從飼養院到他家,虎旺叔走多了,也就漸漸熟悉。石板街,高低凸凹的,他走得如履平地。要是閑下來上別家串門,手里持一根棍子,點點厾厾的,也能找到門頭夾道。村里金川老漢愛編順口溜,有的段子還提到過瞎子于虎旺:

“于虎旺眼瞎腿快,厾厾打打就進來。”

虎旺叔的日子就那么勉強過著。他家老四林旺也終于有了消息。

原來,林旺參加過太原戰役之后,馬不停蹄又隨著部隊轉戰大西北,一路打到了新疆。仗終于打完,是不是可以解甲歸田?結果是“自由不當兵,當兵不自由”,打到新疆的部隊,改稱新疆建設兵團。林旺活著,卻留在了新疆。

為此,德明奶奶整天念念叨叨的:“那個甚甚,他咋就那么不說理?打完仗了,咋還不叫俺家林旺回來?”

新疆,遙遙萬里。捎一封書信都不容易,人哪能輕易就回來?部隊紀律,不許戰士探家,生怕大家一去不返。多少年之后,到政策容許探家了,德明奶奶已經下世了。

老太太瘋瘋癲癲的,到底沒能見上他牽心掛肚的四兒子。

5

1955年,合作化,村里成立了農業社。社員們都是下地掙工分,按定量分配口糧。德明奶奶跟前還有個小兒子老虎,十五六歲,掙工分養活自己和老媽。

到了1958年,大躍進,成立了人民公社。村里男丁勞動力都抽調出去,有的去大煉鋼鐵,有的去修水庫。一度時間,強行命令,六十歲以下、十歲以上,都得出動。有個任務,要從村里抽調幾個人去靜樂縣修水庫,老虎被抽上了。

德明奶奶不同意,說是死活不叫兒子離開盂縣老家。村干部們有辦法,說村里征兵任務也下來了,不去修水庫,老虎就得去當兵。一說又要讓這個小兒子去當兵,德明奶奶幾乎活活嚇死,只好聽任人家派老虎去了靜樂縣。

靜樂縣在哪里?小山村的人,誰也不知道。我那時已經讀五年級,出村跑高小,學了歷史和地理,也鬧不清靜樂縣在哪里。

小兒子老虎離開家,德明奶奶就又免不了犯病發作瘋癥。老太太實在老得下不了地,坐在炕上折騰。還是大白天點著煤油燈,手里來回舞弄,嘴里又唱又念叨:

煤油燈,見不得風,

老天爺爺你壞了心!

人們圍攏在房門上朝里看,德明奶奶目光呆滯、面容僵板,旁若無人。

有的女人們知情,看見老人可憐,在那里抹淚;有的人看見稀罕,在那兒笑。有人甚至學扮老太太的腔調,在大街上唱“煤油燈見不得風。”

大躍進當中開始吃食堂大鍋飯,大鍋飯吃了不到一年,食堂倒閉。社里給人們分發口糧,我們村是一天人均二兩五。

到1960年,村里開始流行一種“浮腫病”。得了這種病,腿腳腫得胖大,臉子面盆大小明光明光,哭和笑,都看不出表情,模樣十分怕人。

德明奶奶,就在那個年頭,得了浮腫病死掉了。

有人知道那是營養不足餓死了,見了村干部立即閉嘴,不敢說是餓死的。大家只能私下議論:德明老婆子五個兒子,“五男二女七子團圓”,結果是餓死啦!

對了,這篇短文的開頭,我提到了杏桃。平素,那水果又酸又澀,沒人吃它。趕上1960年那號年頭,不等杏桃成熟,怕人偷偷采摘完了,虎旺叔讓孩子把發青的杏桃都采了回來。

老母親去世,停靈在正房當地下。在西房的屋檐下,我見虎旺叔嘴里咀嚼著一顆杏桃,瞎眼里撲嚕撲嚕掉淚。這場景,這畫面,成了我少年時代又一段永難忘卻的記憶。

【作者簡介】張石山,1947 年生,山西盂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小說集 《镢柄韓寶山》 《單身漢的樂趣》《母系家譜》《神主牌樓》等,民俗專著《洪荒的太息》《禮失求諸野》,電視劇本《兄弟如手足》 《呂梁英雄傳》 《晉文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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