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紹振
在新時期文學中再也沒有比新詩引起的爭論更為激烈更為深刻的了。早在1980年,所謂“朦朧詩”的沖擊,就把讀者分裂為擁護和反對的兩派,經過幾番爭辯和這幾年的實踐,當年所爭論的問題,有很大部分目前已不成問題了。可是新詩潮的發展是如此迅猛,剛剛在詩壇上站穩了腳跟的舒婷、北島,很快又被一些后來者視為“過時”了,以致產生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三五年”的慨嘆。舒婷、北島是在突破傳統審美規范的過程中“崛起”的,可是他們沒有郭沫若、李季那樣雄踞詩壇幾十年的幸運,眨眼之間自己又成了被突破的對象。詩歌藝術迅猛發展的聲勢好像比頭幾年的那一次更為浩大。1986年,在中國詩壇上公開發表主張、揭起的旗號竟有幾十種流派(有人夸張地說不下百種),這可能不但在中國詩史上,而且在世界詩史上也是空前的。旗號的紛紜說明了詩歌藝術的嬗變在加速。從詩歌藝術的發展來說,如果沒有發展,沒有一代又一代詩人的創新、突破,詩藝將會因停滯而走向衰亡。
任何一種審美形式的發展都要受到兩種因素的制約,那就是積累審美規范和打破審美規范。沒有積累,藝術會變成生活的粗糙碎片或者情緒的粗暴發泄。但是任何一種規范都是有限的,它只能表現生活和心靈的有限方面,因而任何一種藝術形式越是成熟,它的有限性、穩定性與生活、心靈的無限性和變幻性越發生沖突。詩歌藝術的發展,一方面表現為詩越來越像詩,也就是越來越像已經獲得經典性的詩,這就是龐德為什么要說一切詩人所寫的詩都是他頭腦中記得最熟的幾十首詩的翻版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