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峰
古老的鳳凰咀,雄踞山西南大門風陵渡北側。 駐足其上,俯瞰山腳下停泊在黃河拐彎處的風陵渡口,自然會遙想曾經安葬于河岸灘地上的女媧陵墓,和香火鼎盛于鳳凰咀上的女媧祠廟。雖然女媧墓已然消失在奔流不息的黃河波濤當中,雖然祭祀女媧的祠廟也已毀棄于戰火硝煙,但是,眼下已經失去往日繁盛商貿景象的風陵古渡,卻目睹過所有的興亡變遷。 作為后來人,我們必須敬重這棲居著華夏始祖精神魂魄的煌煌高陵,更需要虔誠地探尋她曾經的過往,接續我們更為深邃的根脈。
一提起風陵渡,就必然要說到黃河。
黃河從青藏高原巴顏喀拉山北麓的發源地出發,經過九曲十八彎的艱難跋涉,再從河套平原掉頭南下,穿過黃土高原與呂梁山之間深山峽谷的阻礙,沖出龍門,以舒展的身姿,向南一路浩浩蕩蕩抵達中條山的末端,面對屏風一樣的秦嶺山脈, 隨即又一個華麗的轉身,朝著東方,朝著大海的方向,滾滾而去。就在這個華麗的轉身當中,母親河深情地把河東大地緊緊地環抱進自己的臂彎當中,那形狀,有人說,多像是大地母親一只飽滿乳房的側影啊!這個聯想足夠形象,不正是民族始祖女媧在這里摶土造人,才有了黃土地一樣膚色的華夏初民繁衍生息? 不正是仰賴女媧的煉石補天,才確保了華夏民族孕育的生存環境,肇啟了由炎黃奠基、堯舜禹發揚、夏商周光大的中華史前文明的壯美詩篇?
作為一個有幸生長在這片神奇土地上的河東傳人,與黃河,有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結。于是數十年人生閱歷當中與黃河相關的記憶,便如同電影鏡頭一般,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比如1982 年秋, 自己在垣曲縣古城鎮東灘村濟民古鹽道渡口,平生第一次見到心慕已久的母親河。 當時的真切觀感,刻骨銘心——那從西邊黛嵋山峰巒中奔騰而出、挾泥裹沙的身軀,如滾雷一般發出雄壯的轟鳴聲,朝著大海的方向滾滾而去。 那東西呼應、晝夜不歇的喧響,恰似一曲唱不盡的《黃河大合唱》:“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與以往在歌曲、圖片、影視畫面中的效果,截然不同,這撲面而來、粗獷強悍、 奔涌不羈的生動, 頓時賦予了音樂、美術、文學合力塑造的母親河以生命的張力!
后來,有機會前往寧夏銀川,在著名的青銅峽黃河水利樞紐工程附近的牛首山高坡上,竟看到了寒冬里像冰川一樣凝固在山腳下的黃河。 一種無聲的震撼,貫穿周身——面對近在咫尺、寬闊壯觀、銀光閃爍的它,簡直就是面對了一曲點了休止符的《黃河大合唱》:右邊由南面青藏高原奔騰而來,一層高過一層、卷起千堆雪般的流凌,恰似吼叫的風、嘶鳴的馬的定格,姿態各異。 這不正是它威猛豪邁的姿態嗎?! 而左邊,卻是翻卷涌動、回旋北去的千軍萬馬冰雕樣的定格。雖然不動,雖然安靜,但我好像還能感覺得到它不舍晝夜的匆匆與喧騰,就在陽光照射下,一直延伸到山崖背后……
正是對《黃河大合唱》懷有如此深的情結,所以我曾和同學楊良才專程趕赴向往已久的吉縣壺口,只為了能夠親眼目睹黃河的洶涌澎湃, 親耳聆聽它怒吼出原生態的《黃河大合唱》,透徹感知那感染、滋養、豐盈了自己精神氣節的魔力。 沒有想到的是,壺口的黃河先是以沙灘淺流一般的散漫之態躍入眼簾,而后便在大小巖層鋪展開來的河床上,突然收斂成一團團不斷彌漫而起的土黃色霧氣。當我們心存瀑布去了哪兒的疑問, 從河堤踏過水泥棧橋,走近怪石嶙峋的懸崖邊緣,頓時被眼前的駭人景象驚呆了! 但見那匯聚收縮的泥色水流,瞬間被白色的泡沫膨化成連續崩塌的“千堆雪”,爭先恐后地涌瀉進逼窄如函的“壺口”,劇烈的碰撞、擠壓與墜落,持續激蕩出震天驚心的絕世交響!這絕世交響在抗戰年代孕育出激發全民族眾志成城的《黃河大合唱》,已然成為中華民族的圖騰。
此后,我還在劃開呂梁山與黃土高原的幽澗中,尋見黃河深壑陡峽間的隱忍;在河津禹門口,領略到黃河東突西撞、憋屈太久之后的另一種喧囂……
然而幾十年間,自己謀面最多的,還是風陵渡的黃河。
當年第一次在風陵渡望見黃河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
記得那是1984 年春天,即將畢業的我,和美術專業的同學們一道乘坐綠皮火車前往陜西寫生。綠皮火車隆隆駛過黃河鐵路大橋的時候,列車車廂里開始響起女播音員介紹母親河的甜美聲音, 我迫不及待地提起車窗玻璃,盡量探出頭去,迎著獵獵撲面的河風,伸長了脖子,瞪大了雙眼,貪婪地捕捉著從橋下緩緩流過一直延伸向遙遠天際的泥黃色河影,也是第一次領略到黃河的寬廣遼闊。大概是距離太遠的緣故,只覺得風陵渡的黃河是那樣的悄沒聲息,再聽不到那震天響的《黃河大合唱》,而是像一位曾經滄海、氣定神閑的智者,被兩岸依次抬高的黃褐色高塬夾持護衛著,如同一部內涵深厚的歷史長卷一般,靜靜地任你展讀。 盡管這一眼的追尋與瞭望,驚鴻一瞥,卻已經成為沉入自己心底里的久久回味。
只是幾十年里的陰差陽錯,竟一直沒有親臨過真正的風陵渡,所以當我開始搜集閱讀與風陵渡有關的文史資料時,腦海里便無法呈現風陵渡口的真切影像。 不過,腦海里卻又一直呈現著另一種大氣磅礴的詩意:
立馬風陵望漢關,三峰高出白云間。
西來一曲昆侖水,劃斷中條太華山。
這是清代詩人納蘭·峻德的詩作《風陵渡(望潼關)》, 形象而又藝術地描述出風陵渡獨特的地理位置——地處晉、秦、豫三省交界處,黃、洛、渭三河交匯處,華北、中原、西北經濟通衢處,黃河南流東去的大轉彎處,“雞鳴一聲聞三省”的最佳突出部鳳凰咀的所在。 如果登上風陵高塬極目四望,大河如帶、條山疊翠、潼關兀立、華山聳峙、崤函伏虎、秦嶺如屏的自然景觀將盡收眼底,一覽無余。 所以第一次來到風陵渡,我內心最為期待的,就是要登上古城堡一般的鳳凰咀上, 想真切地領略納蘭·峻德詩作所展現出來的壯闊景象,感知、體味“中華”的精粹所在。 有一種說法認為,“中華”二字便源自“中條山”與“華山”的首字。
當看過大橋側畔的游船,找不到一丁半點繁忙渡口的感覺后,我們一行便頂著夏日午后的驕陽,從一尊雕刻著“鳳凰咀”的地標性風景石的岸邊,跨過沿河公路,再從引黃電灌站機房和已經破敗了的昔日旅舍之間,尋得一條泥土小道,朝著陡起的鳳凰咀高塬攀援而上。 格外松軟的黃土,不時會被腳步帶起一股股干熱的煙塵。
登上高高的土坡,才發現仰望時貌似干枯的土塬階梯上,不但有綠茵茵的草叢鑲嵌在崖頭地壟,還有三三兩兩的桐樹、槐樹、楊樹點綴坡間。 只是,翻墾過的土地和絕大部分的山體一樣,都裸露著褐黃色的沙質土壤。我在想,身傍黃河,又是松軟的黃土,怎么就沒有披起茂密的綠色衣裝呢?
舉目遠眺西北,腳下的黃河,正是從那煙波浩渺的云氣霧靄當中漸漸顯現, 由遠而近,果然有著“派出昆侖五色流,一支黃濁貫中州”的雄渾與浩淼。而黃河對岸近在咫尺的潼關方向, 也隆起一堵和鳳凰咀頗為相似的高塬,那正是老潼關古城之所在。盡管現在已經荒廢成和鳳凰咀一樣的土嶺,但是一座正在重建的潼關古城門的威武輪廓,讓我依稀望見昔日“漢關”的巍峨雄姿。在它身后,就是突兀聳起卻淡如畫屏的“太華山”,即今日的華山。 移目正南方, 在黃河一彎弧線重新隱入的云氣之上,如同水墨一般淡遠的重巒疊嶂,就是與淮河一起把中國大地分成南北兩種地域氣候概念的秦嶺山脈。而在自己駐足的鳳凰咀高塬遮擋的背后,就是被黃河“劃斷”的中條山脈。
看看鳳凰咀與對面潼關古城相似的土塬身影,真好似被人齊齊切開的樣子,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那則河神巨靈手推腳蹬劈開中條、太華山為黃河開道的神話故事。左丘明《國語》里面這樣描述道:“華岳本一山當河,河水過而曲行。 河神巨靈,手蕩腳蹋,開而為兩,今掌足之跡仍存華巖。”唐代大詩人李白在《西岳云臺歌送丹丘子》一詩當中,也寫到了這個神話傳說:
西岳崢嶸何壯哉! 黃河如絲天際來。
黃河萬里觸山動,盤渦轂轉秦地雷。
榮光休氣紛五彩,千年一清圣人在。
巨靈咆哮擘兩山,洪波噴箭射東海……
這樣的傳說,不免令我心生疑竇。 既然巨靈神時代,黃河已經出龍門抵達這里,那么后來的治水英雄大禹,還有必要開鑿位于上游的呂梁山口的龍門嗎? 不過收回遐思,覺得眼前的景象,還是生動地印證著唐人元載在其《中都議》中的描述:“黃河北來,太華南倚,總水陸之形勝,壯關河之氣色。”毛澤東年輕時候的讀書筆記里面,也有這樣一句關于風陵渡黃河的描述:“河出潼關,因有太華抵抗而益增其奔猛……”并讓我聯想到金代詩人趙子貞在《題風陵渡》詩作當中的生動描述:
一水分南北,中原氣自全。
云山連晉壤,煙樹入秦川。
落日黃塵起,晴沙白鳥眠。
挽輸今正急,忙煞渡頭船。
只是面對著這時過境遷的壯闊景象與詩情畫意,雖然“三峰”依舊,雖然黃河依舊,但是由它們襯托著的這巨幅畫作的主題景象——“風陵”與“漢關”,卻成了空缺。 沒有了鳳凰咀上金碧輝煌、香煙繚繞的女媧陵廟,沒有了“雄關漫道真如鐵”的森森潼關,沒有了檣帆如織、過客接踵的風陵渡諸般景象, 那金戈鐵馬、商渡繁忙的歷史過往,記錄在地方風物文章當中的“風陵三絕——中條雪案、風陵曉渡、黃河春漲”的特色風光便無處附著,于是眼前這缺顏少色的荒蕪,也讓滿腹懷古幽情的我失去了懷想的理由, 也就無從體會納蘭·峻德詩作洋溢著的豪邁氣度了。
然而,于這荒蕪了的“風陵”與“漢關”之間, 兩座彩虹一般橫跨東北與西南天塹的鐵路、公路大橋,又接連橫空出世,讓這亙古以來一直被視為肩負防御保衛重任、被譽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隘口鎖鑰,以一種嶄新的開放胸襟, 展現出一派更加恢弘壯闊的時代氣象,也讓自己感知到一種“而今邁步從頭越”、“氣吞萬里如虎”的壯懷激烈。 這,是黃河兒女和平建設年代與時俱進的偉大創舉,也應該屬于我們所處時代理應創造與分享的豪邁氣派!
有朋友說,要寫風陵古渡,應該從世界著眼,從孕育舉世公認的幾大文明發源地的大河與渡口寫起。
比如應該從西亞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的兩河流域寫起,寫寫橫跨幼發拉底河的古老渡口城市納西里耶對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的戰略意義,一定會窺一斑而知全豹,折射出遠古的蘇美爾文明和巴比倫文明無與倫比的燦爛。可惜的是,作為最早文明標志的楔形文字,卻在公元1 世紀,隨著過分依賴灌溉農業的一代文明族群的衰落而消亡了,所以就不算什么了。
還應該從非洲的尼羅河寫起,寫寫尼羅河上曾經是底比斯王國首都的盧克索市的老渡口,也一定能折射出埃及法老文明的久遠。 但是, 那些創造古埃及文明的偉大民族也消亡了,留下的文字刻石,幾乎成了后人難以辨識的天書,所以說,雖然古老,卻喪失了生命力,也就不算什么了。
當然還應該從南亞的印度河和恒河寫起,寫寫那里供印度教徒凈身、禱告或者火葬亡者的渡口,相信那些古老的渡口上,也一定會折射出古印度文明的久遠與輝煌。 然而,那些創造早期文明的智慧民族, 也令人惋惜地消亡了,他們曾經使用過的梵文,也像天書一樣需要專門的學習與破譯,所以也就不算什么了。
這些個曾經為人類發展壯大做出過巨大貢獻的文明時代,我們之所以敢說都不算什么了,是因為我們引以為傲的中華文明,不但以自己非凡的成就位列四大文明,而且沒有發生過文化層面的斷裂,其證明就是文字。 與已經變成死文字的古蘇美爾人的楔形文字、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古印度的梵文相比,惟有中國的象形文字——方塊表意漢字,從已經發現的甲骨文時代算起,直到當下,一直被這個民族廣泛使用著,屬于有生命的活的文字。 而一直使用著象形漢字的中華民族,就孕育、發祥、濫觴在這大河轉彎的風陵渡輻射開去的廣大河東地區。
在考察探尋史前人類發展階段的時候,考古學家找到了一個重要的參照系,那就是證明人類創造性的實用工具——石器,并根據石器從粗糙打制到精細磨制等特征,將人類進化發展的階段區分為舊石器時代和新石器時代兩大階段, 中間還夾著一個過渡階段細石器時代。 依照這一劃分法,從距今1.2 億年往前的舊石器時代, 到距今2200 多年往前的新石器時代,在河東地區都得到了豐富的考古印證。
黃河岸畔,雷首山脈,隱伏其中的西侯度遺址,雖近在咫尺,卻距今約180 萬年之遙,是已知的中國境內和世界范圍最古老的文化遺址之一。 從那里出土的打制石器,說明中華初民已經在熟練地使用著人造工具,而文化層中出土的動物燒骨,則證明他們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結束了茹毛飲血,開啟了用火吃熟食的嶄新紀元!
與風陵渡相距更近的60 萬年前的匼河遺址,是中國華北地區舊石器時代早期文化的代表遺址,也是一個分布密集、范圍廣泛的遺址群,說明在黃河拐彎處,一直是我國早期人類生產生活的核心地帶,已經形成了相當規模的原始人群落。 僅在今天的芮城縣境內,就發現了以金勝莊、東莊、坡頭、西王為代表的仰韶文化遺存達30 多處, 并且西王遺址是新石器時代仰韶文化晚期的典型遺存,為“仰韶文化西王村類型”的命名地。此外,還有同屬新石器時代的龍山文化遺存多處。 有人說,在芮城用腳隨便一踢,都踢的是文物。 芮城人也不無驕傲地說, 如果說河東地區是中華文明的搖籃,那芮城就是孕育中華民族的搖籃。這是基于先秦文獻記載的傳說與夏、商、周立都與活動范圍,大體以西起隴山、東至泰山的黃河中下游為活動地區,正好與主要分布在這一地區的仰韶文化和龍山文化兩個新石器文化類型相吻合,所以考古與文獻專家達成一個共識,認為它們就是華夏遠古先民的文化遺存,從而證明了漫漶于多種史籍文獻當中的關于河東地區史前文明的豐富記錄,不再是不著邊際的神話傳說。
比如女媧的母親華胥因踏巨人腳印而孕育伏羲的雷澤,一說在陜西藍田,一說在山東菏澤,而距風陵渡不遠的古蒲州,也有“舜漁雷澤”的雷澤遺址。
又比如《淮南子·覽冥訓》 記載的著名故事:“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 斷鰲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 ”《路史》 當中還有另一個版本的記載:“太昊氏衰,共工為始作亂,振滔洪水,以禍天下,隳天綱、絕地紀、覆中冀,人不堪命。于是女皇氏役其神力,以與共工氏較。滅共工氏而遷之。然后四極正,冀州寧,地平天成,萬民復生。媧氏乃立,號曰‘女皇氏’。 ”記載當中的冀州、中冀,《史記·集解》注釋道:“冀州:西河之東,南河之北皆冀州也。 ”即指我們河東地區。
再比如燧人氏鉆木取火、 伏羲氏創制八卦、倉頡發明文字等傳頌于先民口碑當中的創造發明,就應該隱伏著先民們告別蒙昧、走向進步的艱辛而又輝煌的文明履蹤。
風陵渡岸邊今天的鳳凰咀, 又稱鳳凰嶺,方圓數十畝大,形同葫蘆,俗稱“疙瘩嶺”。傳說舜帝君臨天下,引鳳凰棲息于此,后世稱作鳳凰嶺。 《中華古今注》 載:“女媧與伏羲為避洪水,逃到一島,稱之為葫蘆匏。”這一描述,與風陵渡鳳凰咀的地理形勝及傳說極為相符。而且據當地民眾回憶,鳳凰咀上以前還供奉有伏羲陵廟。
而作為伏羲妹妹的女媧,正是在這一方史前初民生存的重要地域成長起來的母系氏族首領,她發明笙簧、創設婚姻、制定規矩,功勛卓著,漸漸被崇敬的后世子孫口碑相傳成精神偶像和偉大的神祇,被作為人類始祖和婚姻之神來崇拜。這樣一位被神話了的文明創世群體的杰出代表,就安葬在這里,也才使得這里的一代名渡獲得一個大氣而厚重的名號——風陵渡。
當地文化學者高建中在《風陵說》一文中介紹道,根據風陵渡一帶耆老相傳,遠古之時,女媧的墓就安葬在現在的河道位置上,后被流經的黃河所淹沒。 當時有外來過客問渡河之處,瀕河的當地人告知“繞風陵就是”,風陵渡的稱呼便流傳起來了。 這樣的傳說,也得到了歷史文獻的佐證。
北魏酈道元在《水經注》中這樣描述記載道:“潼關直北隔河,有層阜巍然獨秀,孤峙河陽,世謂之風陵渡。”但是并沒有說明“風陵渡”的確切由來。 不過在當地,通常有這樣一種說法, 即風陵渡的由來與人文始祖女媧有關,因為附近的趙村東南,原有女媧墓,冢高兩米,周邊三十米,墓前原有明萬歷三十八年(1610)重建風后祠及碑記,可惜已毀。 這座墓堆是我在鳳凰咀半山腰的梯田當中也看到過的, 只是2000 年新立的碑明確刻著“風后陵”的字樣,與女媧顯然無關,而且地理位置也與古文獻有著明顯的出入。
清光緒版《永濟縣志》載:“女媧陵,在城西南六十里黃河洲渚上, 今風陵渡其遺處也。 ”《陜西通志》則這樣記載道:“上古風陵,即女媧氏陵,在潼關衛城北黃河中。 ”
這些記載告訴我們,女媧墓應該是建造在黃河河岸的沙洲灘地上的,而不是在鳳凰咀高地上。 今天的黃河鐵路大橋下方,還標記著女媧墓的大致方位。而隨后的文獻資料又告訴我們,女媧墓早就在黃河倒岸的沖刷當中,幾番出沒,最終消失在黃河當中了。
《水經注》載:“潼關口河灘上,有樹數株,雖水上漲,亦不漂沒,人號為女媧墓。天寶十三年(754)五月內,因大風吹失所在。 乾元二年(759)六月,虢州刺史王晉光上書:今月一日,忽聞風雷,曉見墳涌出,上有柳樹,古老相傳云,本如女媧墓。 女媧補天缺,斷鰲立地維,故墓在大河中,水高與高,水下與下,蓋神之所扶持也。 立祠于岸,載在祀典。 ”
《唐書·五行志》記載:“天寶十三年六月,虢州閿鄉黃河中女媧墓,因大雨,晦冥,失其所在。 至乾元二年二月六日已未夜,瀕河人聞有風雷聲,曉見其墓出,上有雙柳,下有巨石,各長丈余,時號風陵堆。 ”
《路史》載:“天寶十三載,天雨,晦冥,失所在。至是河房,風雷夜聲。黎明視之,其墳涌,復夾之兩柳。 肅宗命祝史祀焉。 ……乾德四年(966),詔置守陵五戶。 春穛少牢。 或云三皇之一也。 ”
《元和郡縣志》載:“風陵堆在河東縣南五十里,與潼關對。 乾元墓出后,陜州刺史上奏,肅宗使祝史祭祀。 宋乾德四年,太祖詔置守陵五戶。至熙寧年間,陵復失不見,舊有唐喬潭碑亦失。 ”
又據《關中墓陵志》記載:“平陽府趙城東有媧皇陵,濟寧州東南有女媧陵,而潼關之風陵渡則自唐稱祀典,宋置守戶。 ”
我在想,比我們更接近遠古歷史的唐宋帝王,從三處女媧陵墓當中唯獨選定風陵渡的女媧陵墓莊嚴祀典,恭謹守墓,一定是有他們令人信服的根據吧。 而女媧墓的消失,應該與馬蘭黃土地質結構的河道大有關系。
由于黃河出龍門后, 流經黃土高原地域,松軟的黃土層不但被黃河沖刷深犁,形成許多深且彎曲的河道,并且因上游水勢大小的慣性作用,導致了奇特的倒岸現象,即主河道發生左右兩岸來回偏離,遂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諺語傳世。這樣的特殊河勢變遷,還經常導致兩岸黃土高崖因被掏空了根基而頻頻崩塌,不但造成嚴重的水土流失,而且也使得臨近沿岸的許多文物古跡被黃流吞沒。比如長沙《楚帛書甲篇》記載伏羲女媧“居于脽□”(萬榮縣汾河匯入黃河河口上的汾陰脽), 再比如這臨河而建的女媧陵墓, 都是這樣消失掉的,就連鳳凰咀的臨河土崖, 也不時出現崩塌險象。 據親歷過的老人們說,鳳凰咀臨河土崖最近一次大面積崩塌,發生在20 世紀50 年代初期,當時崩塌的土崖壅塞了河道,黃河水便直接涌入了對面的潼關城內。當時流傳著這樣的一句順口溜:“鳳凰咀土崖崩塌啦,潼關城街上拾魚呀! ”
看來女媧墓確實是在黃河之濱了,但為什么會叫“風陵”呢?那是因為女媧和她的哥哥伏羲皆姓風。 相傳是中華民族最早典籍之一的《三墳》這樣記載道:“伏羲氏,燧人子也,因風而生,故風姓。 ”《御覽》引戴延之《西征記》所載:“伏羲、女媧,風姓也。 ”所以《河南府志》在記載女媧陵在閿鄉縣黃河濱失而復出的史事后,還特別指出風陵渡得名,“蓋后風姓故也”。
風陵渡因女媧的姓氏而得名,看來是理據充分、毋庸置疑的了。 所以這里就留下了過往墨客關于女媧陵的吟誦詩篇,比如清人張漢有的《女媧陵》:
缺維折柱豈傳誣,造化功成史不書。
濤隱風陵隨地出,石成云氣補天余。
笙疑有竅聞清籟,瑟想無弦入太初。
遙指神媒煙樹里,中皇幾為識前墟。
再比如另一首無名氏《女媧陵》:
女媧氏族河曲生,自古相傳顯風陵。
臨終洲渚安樂葬,炎黃子孫始伊興。
唐代武則天于圣歷元年(698)在此置關,故名風陵關。因為這里是黃河南泄轉而東流之地,又稱風陵津,津即渡口,所以后世稱作風陵渡。
至于歷代帝王對風陵的祭祀禮制, 依照《太玉寰宇記》的記載:“女媧之墓,秦漢以來,俱系祀典。 ”或許是朝代更替、世事滄桑,應該與女媧墓在一起的祭祀祠廟,漸漸被倒岸迫近的黃河水流一點點侵襲淹沒掉了。所以才有唐肅宗李亨在女媧墓重新出水后,詔準虢州刺史在鳳凰咀上重建女媧祠廟的奏請,還詔命臣子喬潭為女媧墓撰立新碑。 到了宋太祖趙匡胤時,進一步頒詔安置了五戶守陵人,以顯示皇家對這位民族始祖的禮敬尊崇之儀。
宋熙寧年間, 女媧陵墓再次被黃河吞沒,但是朝野之間對被封為三皇之一的女媧始祖的隆重祭祀活動,則在帝王和官民的合力互動當中,一直香火不斷,代代相傳。
從唐肅宗時起,也將女媧作為婚姻之神祭拜,并認為是她創立婚姻的功績,令她成為國君。 北宋《新定九域志》卷一說:孟州有“皇母山,又名女媧山,其上有祠,民旱水禱之”。明代人楊慎在《同品》中記述道:“宋以正月二十三日為天穿日,言女媧氏以是日補天,俗以煎餅置屋上,名曰補天穿。 ”此為“天穿節”。 位于河北涉縣城西北12 公里處中皇山上的媧皇宮,始建于北齊。 每年農歷三月初一至三月十八日,是祭祀媧皇宮圣母誕辰之日。
而風陵渡周邊的當地百姓,則相傳女媧是在鳳凰咀煉石補天、摶土造人的,所以風陵渡一帶民間供奉女媧娘娘較為普遍,建有多處女媧宮、火星廟。 每逢初一、十五和正月二十三日,當地就會舉行廟會三天,祭祀女媧娘娘。善男信女及婚后未生育女子,屆時就會紛紛前來進香祭拜,祈福求子,經久不衰。直至日寇侵占風陵渡的1938 年, 鳳凰咀上的女媧祠和其他諸多廟宇建筑, 才在戰火當中被日寇毀壞殆盡,中窯村火星廟也在“文革”期間被毀,煌煌風陵從此便淡出了民眾的視線,民俗文化中的女媧娘娘,也就逐漸被后人遺忘掉了。
作為中華民族的一分子,我真誠期待女媧陵廟早日屹立于鳳凰咀上, 與風陵渡相映成輝,重現昔日人文始祖光照千古的煌煌氣象。
有趣的是,風陵渡因女媧陵墓而得名的言說,并非唯一一種。
此外,除了說是由古地名“封陵”、商旅馬幫駝隊所系的“風鈴”轉音而來的,還有說是因為中條山與秦嶺夾持成葫蘆口的黃河河道,令東西來風驟然加劇,入冬常使河水一夜結冰成凌而得名“風凌”。 而另一個更著名的傳說,則是因為上古時候有一位功勞很大的人物風后安葬在鳳凰咀上,號稱風陵,渡口因此得名。
就資料而言,關于風后的傳說,也有和女媧墓遺存介紹一樣的物證,就是至今仍然存于趙村東南的陵墓遺址, 只是這具體方位和形狀,又讓我想起關于女媧墓遺存介紹文字的描述,幾乎一模一樣。 前面已經詳盡地梳理介紹了關于女媧墓和祭祀祠廟的文獻記載,顯然有出入,倒是和《芮城縣志》當中的相關記載頗為吻合:“風后陵在縣城西45 公里的風陵渡鎮西王村西,墓高2 米余,周圍30 米,陵前舊有廟,被日本侵華軍所毀, 重要碑刻1960 年被毀作石料……” 而這塊碑,應該就是明代人王三才撰寫的《創建風陵享殿記》,碑文這樣記述道:“志稱其生于解而葬于浦,今蒲之焦廬里,相傳有風后冢,睢鄉、坡、渡皆以風陵名,其來久矣。 ”
那么風后何許人也, 到底有多大的功勞,不但可以安葬在鳳凰咀上,而且名氣大到后世還要以他的陵墓名字作為渡口的名字呢?
一種說法以為, 風后即神話傳說中的風伯,是風姓部落的一位領袖,“后”就是對部落首領的尊稱,比如夏后啟、后羿等,就是這樣的意思。 玉皇大帝為了人間風調雨順,特意在仙班里增加風后一職, 后來漸漸傳于人間。 另一種說法認為,風后最早為風姓氏族女媧部落中的一位風師,名叫風后,后世又有多個名字,比如黎山老母、九天玄女,是一位女性。因她多次代表女媧部族出行,故后世將風后和女媧混為一人。第三種說法,比較接地氣,說風后就是現在運城鹽池西隅解州鎮社東村人,早年務農耕田,精通《易經》數理,深諳天地大道,清貧自守,隱逸為樂。
記得有一次我和朋友們在黃河對岸一家船上餐廳吃飯的時候,聽端盤子上菜的船家操著地道的陜西腔調, 熱心地給外地游客講解道:為啥叫風陵渡? 就因為對岸那個叫鳳凰咀的高塬上頭,有一座風后陵。 那風后相傳是輔佐黃帝的良相,因帶兵和那邊的部落首領蚩尤作戰時戰死哩,就被黃帝安葬在了那上面。 也不知道是當時就叫風后陵呢,還是后人為了紀念他才尊稱風后陵,反正后來這個渡口和地名就都叫成了風陵渡。
那么風后又是怎么成了黃帝的大臣? 據《帝王世紀》載:相傳黃帝做一夢,夢見一場罕見的大風, 把大地上的塵垢刮得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清白世界。黃帝驚醒后,自我圓夢,心里暗嘆:“風為號令,執政者也。 垢去土,后在邊,天下豈有姓風名后者哉? ”于是他食不甘味,寢難安席,到處留神察訪,終于夢想成真,在古稱為渤澥(hai)的鹽池西隅(社東村)這個地方找到了風后,即拜為相。
黃帝之所以會這么迫切地尋訪風后,是因為他當時正指揮著與炎帝部落的聯軍,在冀州涿鹿之野和蚩尤部落持續交戰長達三年,即司馬遷在《史記·五帝本紀》中記載的涿鹿之戰:“蚩尤作亂,不用帝命,于是黃帝乃征師諸侯,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又據《逸周書·嘗麥》記載:“……蚩尤乃逐帝,爭于涿鹿之阿,九隅無遺。 赤帝大懾,乃說于黃帝,執蚩尤,殺之于中冀……”
那么涿鹿之戰的戰場到底在何處?前文已據《史記·集解》確定《淮南子·覽冥訓》《路史》所載《女媧補天》文字當中提及的“冀州”、“中冀”,就是古代的九州之一,包括運城市在內的山西、河北兩省大部分區域。 國學大師錢穆在《史記·地名考》中,進一步把“中冀”具體到今山西省南部運城地區解州市境內。既然殺死蚩尤的地方在中冀,那距離涿鹿之戰的戰場還會遠嗎?
也有學者認為,逐鹿之戰與另一場主角為黃帝炎帝的阪泉之戰,本就是同一場戰爭的不同記載。 因為皇帝對陣的炎帝,其實就是打敗炎帝取而代之的蚩尤。關于阪泉地理位置的四種說法當中,就包括運城市。據宋沈括《夢溪筆談·辯證一》:“解州鹽澤方一百二十里。 久雨,四山之水悉注其中,未嘗溢;大旱未嘗涸。鹵色正赤,在阪泉之下,俚俗謂之‘蚩尤血’。 ”又據運城的鹽文化學者柴繼光先生考辨,阪泉即今運城市北的鳴條崗。
綜上所述,涿鹿之戰的主戰場,應該就在今天的運城市鹽池北鳴條崗下。
總之,黃帝和炎帝聯軍為爭奪冀中重要的“砂石子”鹽池資源,卻不能取勝,所率大軍也被蚩尤做法施展的彌天大霧困于戰場,處于極為不利的困境當中。就在這樣心事重重的情狀之下, 竟然做了這樣一個充滿神諭的好夢,得到風后這樣一位非常難得的人才。
《帝王世紀》記載說,黃帝“得風后于海隅,登以為相”;《史記·五帝本紀》 集解部分有云:“黃帝仰天地置列侯眾官,以風后配上臺,天老配中臺,五圣配下臺。 ”
在蚩尤統轄的地面獲得一個了解敵方詳情的人才,應該是風后的價值所在。 從此黃帝對蚩尤的戰場劣勢得到了根本扭轉。風后根據北斗星座的位置,發明指南車,幫助黃帝率領軍隊殺出蚩尤作法興起的彌天大霧,并按照自己編著的八陣圖兵法, 指揮大軍最終打敗蚩尤。我在想,指南車是不是那個時候的發明,尚有待實物考古發現來佐證, 但是我倒是覺得,那神奇的指南車,或許就是風后對當地地形地貌了然于胸的“向導”作用。 而風后的八陣圖兵法,或許就是對蚩尤戰法了若指掌后的破解之策。 當地著名的河東文化學者孟海生,生前在《蚩尤考論》一文當中,有關于風后膽識與智慧的生動描述,或許可以成為我這種推測的一個注腳:
風后是本地人,即鹽池西側土生土長的智者,對當地地理熟悉了解,又有膽有識,并已經觀察過黃帝與蚩尤之戰,于是登臺號令,所有本部軍士, 一律在頭一側插槐樹葉為標識,對陣開始后,好看清對方動手,初戰大勝。
經休整后,兩家交兵,蚩尤部也號令所部頭插槐樹葉,敵我難分,風后急忙退兵回營。
再次整休后,兩家對陣,一直廝殺到中午,風后指揮的聯軍一鼓作氣,擊敗對方,并生擒了蚩尤。重要原因是當天風后令軍士換插了皂角樹葉,蚩尤依舊插槐樹葉,太陽一曬,皂葉堅挺,而槐葉枯卷,顯出背面白色,敵我分明了……
軒轅黃帝大喜,親手殺了蚩尤,并將尸體肢解,分數處埋掉。
所以根據文獻記載,在風后幫助黃帝戰勝蚩尤部落后, 有熊部落的軍隊乘勝又打敗了“鬼方”部落,完全征服了古冀州這一重要的戰略要地,為統一大業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他隨后南下渡過黃河, 在今靈寶地區整休一番,再西進北上,一路凱歌,直到“定都”今天的陜西黃陵,并最終實現了華夏部族的統一,開啟了中華民族發展壯大的嶄新篇章。
風后追隨黃帝開疆拓土,治國安邦,功勛卓著,由于他是黃帝的第一任宰相,故被后人譽為“開辟首相”。 所以在風后積勞成疾去世后,黃帝又特意將這位大功臣葬回他戰斗過的地方——河東黃河大拐彎處臨河高塬之上、自己的行宮之側, 希望自己在都城也能遙望到,便是今天的鳳凰咀。
明代人王三才在《創建風陵享殿記》中記載,風后輔佐黃帝“紀天周地,造律制裳,刳竹作室,經土設井,賓服裔彝,淳化鳥獸,為萬世章程。 鼻祖至今,籍其神澤不衰。 ”又據《漢書·藝文志》所載,風后著有“兵法十三篇,圖二卷,孤虛二十卷”。另有文獻記載,他還著有八陣兵書《握奇經》一卷。
依照《芮城縣志》“風后廟”條目記載,明萬歷三十八年(1610)蒲州知州張翼翔曾在西王村現存的風后陵前“充拓廟址,再建祠宇,春秋至祭”。 共建享殿3 間、門樓1 間、東西廊房6間、占地5 畝余。到民國初年,河東道尹崔某還曾督促重建已經毀圯的廟宇,以紀其功。 新廟又增繪壁畫, 為黃帝戰蚩尤等與風后有關故事,為堡子村尚綺章手筆,后被侵華日軍拆毀。
現在的鹽湖區社東村,早年尚有一所占地二十多畝的風圣廟,村中、村西、村東各有石碣石碑, 書為“風后故里”, 可惜毀于20 世紀50—70 年代。 原風圣廟大殿于1956 年拆除,蓋了一個解縣人民大禮堂,原廟遺址即現在村小學所在地。 本地有一個農歷二月十五的古會,傳說那是紀念風后生日的,至今未中斷過一年。
據解州一帶不少上年紀的文化人士講,風圣廟至少建立在漢代, 因為上世紀40 年代維修該廟清挖土基時,從舊址中挖出過幾件漢代玉璧、金飾。后來在50 年代中,當時風行“死寶變活寶”,解縣政府發動挖墳拆廟,該村將風圣廟西側一座三間小廟拆除,從毀棄的神像肚子中,得到了一批珍珠、瑪瑙、金銀元寶,其中有12 枚30 兩重(有人稱為五十兩)銀元寶,其元寶上有宋代鑄造字樣。
而在社東村村中、村南曾有兩個“鐵冢”,世代傳說那就是埋葬蚩尤尸體一部分的墳墓。位于中條山下、原稱蚩尤城的蚩尤村,與社東村僅僅相距二十公里左右。
回過頭來,再說說女媧、風后二位與風陵渡名字由來都有關系又各執一詞的傳說現象。如果作為部落首領稱“后”,《河南府志》 所載“蓋后(女媧)風姓故也”不足以證明風陵渡得名于女媧陵,那么,黃帝時代尚無法確證已經由傳說中的倉頡發明和使用了成熟漢字,黃帝夢見“風吹塵垢現后”的解字故事,也就難說不是后世的善意附會,風陵渡因風后而得名的傳說,恐怕也很難令人信服了。 但是由于這些傳說故事,都是源自史前口碑傳說的遺存,已經難辨真偽, 所以在考古發現有所突破之前,我們也沒有必要在這上面下無用功了。倒是這種說辭龐雜的文化現象本身,反而再次證明了中華民族發展史跡的悠久漫長,有文字記載之前的史前時代人杰層出、史事疊加,從而導致民族口碑相傳的記憶重疊漫漶、張冠李戴、將錯就錯,也都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了,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化現象,兼收并存,沒有什么不好。
我倒是從風后輔佐黃帝征戰降服蚩尤這一充滿神話傳奇色彩的戰爭故事當中,從有關黃帝筑都城于鳳凰咀上的民間傳說當中,似乎影影忽忽地浮現出另外一幅沒有提及的宏大甚至是慘烈的攻守戰場,那就是由對岸潼關而來的黃帝部落的將士們,對蚩尤部落嚴防死守的風陵渡口前赴后繼的勇猛進攻,并經常因河霧彌漫而不得不終止戰斗。 或許,當時發生在風陵渡口的這場戰役,就是它作為渡口所經歷過的第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役?
黃帝當年率領軍隊渡過這河曲咽喉要沖,進入河東地界的時候到底有沒有發生戰斗,我們今天無法確定,但是這里的渡口作用,顯然是已經成為了一種客觀存在。據《芮城縣志》記載:“周武王推翻殷商王朝后,分封其姬姓子弟于魏(今芮城),建立魏國。 ”從河西到河東,最近距離的渡口非風陵渡莫屬。雖說文中沒有只言片語提到渡河, 但卻是必不可少的行為過程,這能不能被認為是風陵渡作為渡口的實際性記載了呢?
也正是因為它具有了渡口的功能,才無可避免地有了戰爭。而且風陵渡第一次被載入史冊,就是緣于一場戰爭——發生于春秋時期秦晉之間的“河曲之戰”。
周頃王四年(前615)冬,秦康公親率大軍渡河攻晉,取晉西南部邊邑羈馬(今風陵渡地區)。 晉國方面,權臣趙盾為中軍元帥,率領三軍西進迎敵,與秦軍相遇在時稱“河曲”的風陵渡。晉國方面,上軍佐臾駢認為秦軍孤軍深入,經不起長期消耗,建議晉軍高筑營壘,以逸待勞,伺機而動,被趙盾采納。 求戰不得的秦康公,聽從晉國叛臣士會的意見,發兵攻打晉軍的上軍,誘使其部將趙穿出戰。 趙穿是趙盾堂弟,年輕氣盛,無實戰經驗,見秦軍來犯,即不顧禁令,率所部迎擊。趙盾恐其有失,下令全軍出擊。 因雙方均缺乏進行決戰的準備,故兩軍剛一接觸即各自后撤。 當天夜里,臾駢發覺秦軍有乘夜撤退的跡象, 建議立即發起攻擊,將其壓迫至黃河北岸后一舉殲滅,卻又被趙穿阻止,致使秦軍連夜退走。晉軍此役,雖未大敗秦軍,倒也未讓秦軍攻下風陵渡,還設計騙回了叛臣士會。
而這場讓風陵渡載入史冊的大戰起因,秦晉交惡的“泛舟之役”是一個很大的關節所在。先是急于雄起的秦穆公為了在諸侯國間立威,決定幫助晉國流亡的公子夷吾回國登基,夷吾允諾事成之后,將以河西五城(或八城)贈秦作為報答。 可是等夷吾掌權做了晉惠公后,卻食言了。秦穆公大概礙于自己的老婆——晉惠公的姐姐穆姬的面子,沒有發作,賴就賴了吧。緊接著晉國遭遇大旱,舉國發生了大饑荒! 晉惠公竟然又厚著臉皮找姐夫秦穆公買糧,于是就有了這場救急的“泛舟之役”。可是第二年秦國也遭災了,秦穆公想到晉惠公這回總該投桃報李了吧,也派使者前去請求賣糧接濟。 沒想到秦國不但糧沒買到,還招來了晉國乘其不備的進攻。 這下可惹惱了秦穆公! 兩家就此撕破了臉皮,在晉國的韓原(今臨猗)發生大戰,秦國活捉了晉惠公。 又是由于姐姐的拼死相救,秦穆公只能以簽字畫押兌現應該割讓的城池為條件,放了晉惠公。
心懷嫉恨的晉國,隨后又先后派軍隊在崤山和彭衙(陜西白水縣)兩次設伏大敗秦軍。正在崛起的秦穆公當然咽不下這口窩囊氣,于是就發生了記載在《左傳·魯文公三年》(前624)中的攻打晉國的戰役。 秦穆公為了洗雪“崤之戰”和“彭衙之役”的恥辱,首先起兵過河攻打晉國,并以必勝的決心,詔令過河后的將士燒掉所有船只,迅速推進到晉國的東部,占領今天的永濟市王官峪村和臨猗縣的臨晉等地,打得晉軍龜縮起來不敢應戰, 才從容繞道茅津渡,過河進入靈寶和澠池之間的崤地,祭奠了“崤之戰”和“彭衙之役”的陣亡將士,凱旋而歸。
就在秦穆公大敗晉軍凱旋而歸后的第四年,晉軍又在卿士趙盾率領下,在令狐(今山西臨猗西南)擊敗了護送晉公子雍歸國繼位的秦軍,讓秦穆公帶著恥辱死去。 所以剛剛繼位才六年的秦康公, 當即發動了雪恥令狐之敗的“河曲之戰”。
秦晉兩家就這么你來我往一直仇殺到戰國時期,雖然和秦國對抗的角色已經換成了魏國,但相互攻戰的故事依舊。 史書記載:“周赧王十二年、 魏襄王十六年、 秦昭王四年(前303),秦師占領魏國陽晉(今匼河)、封陵(今風陵渡地區)等邑。周赧王十九年、魏襄王二十三年、秦昭王十一年(前296),秦將占地陽晉、封陵等歸還魏國。 ”
透過這些被記錄在史冊當中的秦晉、秦魏之間的恩怨故事,就讓我們后來人看到了當年這些諸侯君王著眼長遠或者鼠目寸光的胸襟與氣度的差異。 而這些故事,猶如你方唱罷我登場的一幕幕活劇,都被這古老的風陵渡口看在了眼里。
或許正是這樣的接連不斷、你來我往的攻防殺伐,黃河轉彎處這個咽喉要沖,便越來越引起統一天下、建都長安的當權者重視,所以到了漢高祖五年(前202),在今陜西潼關縣設船司空衙門,專管黃河與渭河的水運、船庫。后來就以船司空官名為縣名,隸屬京兆尹。 東漢時, 光武帝廢秦代在河南靈寶縣創建的函谷關,遷關于河南新安,漢獻帝又遷關至弘農衡山嶺。曹操為防范關西兵亂,于建安元年(196)再遷關于潼關南門外的桃林塞舊址,即今港口鎮楊家莊、城北村一帶,北臨黃河,南踞山腰。《水經注》載:“河在關內南流潼激關山,因謂之潼關。”又言因有潼水穿城而過,潼關之名由此而始。 作為關中東大門的潼關,和隔河相對的風陵渡,從此也就成了兵家的必爭之地。 而移駐潼關的曹操,沒有想到首先在這里吃盡了苦頭。
史書記載,建安十六年(212)三月,西涼馬超、韓遂領10 萬大軍反叛,盤踞潼關要隘。 兵臨潼關城下的曹操久攻不克,不得不經風陵渡暗中北渡河東,沿黃河繞道蒲坂(今天的永濟市蒲州鎮西)再西渡。看看仍無機會,便命令部隊北撤,自己率領百余名虎賁之士斷后,結果卻被馬超如雨一般的弓箭壓在胡床后面,連頭都抬不起來。《三國演義》里面更是演繹出曹操如何在高人指點下于渭河沿岸借大風降溫,“運土潑水”,一夜筑起一座凍沙土城,與馬超、韓遂對壘; 更有曹操被馬超追殺時割須棄袍、繞樹躲閃、狼狽逃竄的窘相。 幸虧有號稱“虎癡” 的大將許褚用馬鞍掩護曹操登上渡船,才得以倉惶北渡風陵渡,在沿岸扎營,與馬超、韓遂十萬精銳對峙。 曹操畢竟不是等閑之輩,他以此吸引馬超和韓遂的注意力,暗中卻派遣精銳兵將在河西渭河上架起浮橋悄悄南渡,埋伏在潼關以北。 同時,他又利用與韓遂故交這層關系,巧施離間,這才得以瓦解馬超、韓遂聯軍,強渡風陵渡,與河西埋伏之兵南北夾擊,大敗對手,攻克潼關,并最終奪取關中。
由于潼關的城池堅固,便凸顯出了風陵渡作為進退之地的重要性。比如南北朝時期劉宋王朝大將檀道濟北伐北魏時,就曾經攻占風陵渡潼關據守,作為繼續進攻北魏的橋頭堡。 隨后東魏、西魏兩國軍隊在這里發生的“馬牧澤之戰”,讓風陵渡作為戰略要地的價值,再次得到充分的體現。
西魏文帝大統二年(536),東魏分兵三路西進,來勢洶洶。但是西魏的軍事統帥宇文泰,面對東魏咄咄逼人的陣仗, 卻顯得臨危不懼。這位西魏國的實際操控者, 冷靜分析敵情,識破了東魏以中路軍虛張聲勢, 擺開決戰架勢,吸引西魏主力, 以左右兩翼直插西魏軍側背,實施內外夾擊的計策,便決定將計就計,避開東魏中路主力,先集中兵力,殲滅東魏軍插向小關(今風陵渡)的右翼,然后再回師與其主力決戰。 雖然右翼是東魏的精銳部隊,但宇文泰深諳主將竇泰性情急躁的致命弱點,部下也多因屢戰屢勝而驕狂不羈,所以他們表面看上去強大,其實不堪一擊。 于是宇文泰先是大張旗鼓地率6000 人馬回馳長安,聲言要保衛隴右,借此轉移東魏中路軍的注意力,暗中卻集中精銳部隊, 日夜兼程趕赴潼關黃河北岸的風陵渡,在馬牧澤設下埋伏,待竇泰的部隊從風陵渡過黃河、 兵圍潼關的部署尚未展開之際,西魏的伏兵突然發起猛烈的進攻, 立足未穩、倉皇應戰的東魏右翼之敵,被悉數全殲,主將竇泰羞愧難當,自刎身亡。西魏軍旗開得勝,令東魏的中路和左翼聞風喪膽,匆忙退兵敗走。
大概是這些決定戰略態勢轉換的關鍵性戰斗的發生,讓后來的統治者更加看重潼關與風陵渡至關重要的戰略地位,到了唐代武則天當政的圣歷元年(698),更是下詔在風陵渡口設風陵關,重兵把守,與潼關相對,共扼黃河天險。 只從名字稱謂上,已經可以想見它當年作為河渡要塞的地位舉足輕重。風陵關當時又名風陵津,津,水渡也,風陵渡之名由此而得。
風陵渡雖然也成了名正言順的“關”了,但是當時增設了怎樣的建筑設施, 沒有記載,現在更是了無蹤跡,想必仍是以潼關為主體進行攻防布置的吧。
夏日里,和朋友們踏訪潼關城遺跡,尋覓隱伏在溝壑之間的關城舊有格局。 縱目馳騁,東起原望溝西沿, 向西穿城北村至禁溝東岸,只見兩面深溝如淵, 和散落在溝對岸塬頂、坡間和村落當中的十二連城烽燧遺存一起雄視平坦、開闊河岸的態勢猶在。遙想當年“安史之亂”“漁陽鼙鼓動地來”的時候,古老的潼關想必就是以這樣的姿態,和風陵渡一起,再次經歷了安祿山叛軍與唐軍在這里展開的慘烈戰斗。
天寶十五年(756),叛賊安祿山在攻占洛陽后,令部將崔乾佑兵臨風陵渡,進攻潼關。唐軍兵馬副元帥哥舒翰是一名老將軍,以潼關利在守險,不利出戰,選擇堅守拒敵的策略。不想與他素來不和的楊國忠, 竟然不顧國家安危,蠱惑唐玄宗下詔令催促他立即出關迎敵。哥舒翰不得已,只有以步馬兵15 萬出戰。他令官軍造氈車、畫龍虎,以馬架車布陣,虛張聲勢,希望能借此唬住叛軍。可惜哥舒翰的計謀還是被叛軍識破了,他們積薪草于大路,順風縱火,氈車被焚,煙火熏天,兩軍對面無法辨認,馬驚奔逐,兵將大亂,弓弩亂射。 待到天色放亮,唐軍才發現叛軍早沒了蹤影,只是他們之間在自相殘殺。 抽身退伏南山設置疑兵的叛軍,又以精騎直逼黃河攔截突襲官兵, 最終奪取了潼關。在河北風陵渡觀陣的哥舒翰,忙令糧船100 余艘駛向南岸轉運落敗的唐兵,結果兵將競相爭渡,許多船只不堪重負,傾覆沉沒在激流當中……安祿山由此西進,以滴血的利劍,挑開了華清宮緊閉的珠簾,唐玄宗聞訊倉皇西逃。
唐朝以后, 隨著后世朝代的國都東移北上,潼關也由京畿之地的重要拱衛,漸漸邊緣成偏居一隅的河邊小城了。
到了明代烽火四起、岌岌可危時,風陵渡看到的,不再是搶渡風陵渡到對岸攻打潼關險隘的軍隊了,而是自潼關而來的李自成率領的農民起義軍。 盡管當時山西巡撫到蒲州、芮城沿河渡口一帶巡查, 極力防御義軍由陜豫入晉,可是缺乏堅固城防的風陵渡,終究無法阻擋李自成義軍往來的步伐。
崇禎十六年(1643)十月,李自成率義軍抵達潼關風陵渡口,與山西巡撫蔡懋德所部官軍先后在風陵渡沿岸激烈交戰,因未能突破明軍河防,暫時撤回河西。同年十二月初,李自成在關中部署兩路前衛軍進攻山西,一路由風陵渡入晉,一路由河津縣津門口(今禹門口)入晉。風陵渡、津門口相繼被攻克,農民軍直奔平陽而去。 明崇禎十七年(1644),李自成在西安建立大順政權,改年號為永昌,發布文告,二次進軍山西。 正月十六日,農民軍渡黃河二過風陵渡,扎營蒲州城。同年六七月間,李自成因失守北京,從河北定州退兵山西,在平陽進行重大軍事部署,分派三路人馬:一支兵發關中奪取漢中,一支兵南下經風陵渡、潼關攻取河南,一支兵攻占四川保寧圖謀興復大順。這是李自成義軍第三次經過風陵渡。
如果說速成又速敗的李自成農民起義軍,讓風陵渡看到了一個軍事集團雖然可以因順從民意而打敗腐敗朝廷,但是卻無法以那種以暴易暴、戕害生命、湮滅文化和及時行樂的流寇姿態君臨天下, 其敗亡是一種必然的話,那么到了清朝末年的光緒二十六年(1900)閏八月二十六日,當風陵渡看到實際上的一國之君慈禧太后,因為自身腐敗無能,導致舉國積弱難返,被侵略中華、入京劫殺的八國強盜嚇得落荒而逃的可憐相,從風陵渡乘三艘飾緞錦繡木船, 逃過黃河時架子依然不倒的蒼白“鳳儀”,又能說明什么?
我在想,幸虧那些自詡為文明人的八國強盜因為貪財不追了,假如這些兩腳禽獸再一路燒殺搶掠尾隨追來,被康熙皇帝譽為“天下第一城”、貌似強大的潼關巨隘,能抵擋得住洋鬼子的洋槍洋炮嗎?恐怕也只能是干瞪著屈辱的眼睛,任其踐踏而過了吧? 如果風陵渡這滄桑的渡口會說話,它會不會爆粗口:人心散了,雄關又將若何? 有個屁用呀!
但是風陵渡很快就會明白, 巍巍潼關,堅固與否,雖說磚塊石頭之類建筑材料的堅硬程度舉足輕重,但是真正的堅固與否,更取決于守衛者是否具有一顆牢不可破的堅定決心。
就現有史料和自然建筑的遺址現狀觀之,潼關與風陵渡夾河而對,身份和功用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體現。相對于潼關作為天下聞名的重要關隘所具有的高墻壁壘、烽燧連城,包藏著神秘森嚴氣象而言,風陵渡只是它需要防御的河對岸一個外來者兵臨城下的渡口集結地,是潼關城外的一處視野開闊、 一覽無余的風景。這大概源于自古以來帝王之都多在秦地長安,拱衛京畿之地的意識,確立了這種由西向東防御的內外有別的戰略態勢。風陵渡就是以這樣一種毫無設防的開闊姿態,和全國人民一起迎來了艱苦卓絕的抗日戰爭。
隨著西安事變后形成的全國抗日統一戰線大好形勢,1937 年9 月3 日,風陵渡迎來了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周恩來、八路軍副司令員彭德懷、129 師副師長徐向前、115 師副師長聶榮臻、120 師副師長肖克以及程子華、 南漢辰等風云人物。 閻錫山的秘書、上校軍官梁化之與隨從人員已經在岸上恭候多時。他們想在這尚有一條街道和十多家貨棧及商鋪酒店的風陵渡口設宴接風,盡最大努力進行招待。 沒有想到作為共產黨的高官,周恩來表示給他們下一碗面條,再放點豆芽,就可以啦!行事簡約得讓梁化之感到頗不適應。
周恩來一行是受中共中央委托前往太原,就八路軍開赴華北抗日等問題,同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進行談判的。作為山西軍閥的閻錫山,迫于全面抗戰的新形勢,也為了保住山西這塊苦心經營的地盤,他只有接受共產黨提出的在山西開辟敵后戰場的軍事戰略,歡迎八路軍進入山西抗戰。入冬后的11 月某日,周恩來一行十余人又帶著談判成果,乘坐卡車再次來到風陵渡,渡過寒徹刺骨的黃河,返回延安。很快,改編后的八路軍便以“萬里赴戎機”的果敢渡過黃河,奔赴山西太行山抗日前線,成為楔進侵華日軍心臟的一顆釘子!
沒想到第二年年初,風陵渡就被南犯的日軍侵占了。 芮城人駱文清老先生創作的《抗日劫難歌》當中的一段,為我們再現了當年日寇鐵蹄禍及風陵渡的悲慘情形:
三八年二月五蒲州失陷,
王縣長逃避在中條山間。
初八日風陵渡人民四散,
急逃命顧不得自己家園。
每日里凄慘慘心驚膽戰,
求神靈乞罷兵偃武平安。
只可惜無組織人心渙散,
亡國奴受凌辱勢在必然。
但是在黃河岸邊,奉命拒敵于東岸的抗日軍人,卻沒有放棄與日寇的戰斗! 風陵渡再次面對了抗日軍民憑借潼關關隘,與有史以來最兇殘的日本侵略者展開曠日持久的慘烈搏殺,史稱“風陵渡爭奪戰”。
自1938 年3 月初至8 月, 在這長達半年的時間里, 中國軍隊抵抗的鮮血從春流到夏,將日寇完全阻滯在黃河東岸。 8 月初,第四集團軍司令孫蔚如將軍奉命東渡黃河進擊日寇,曾經一度收復風陵渡、 永濟等十幾座城池。 8月23 日, 日軍20 師團3000 人再次瘋狂進犯風陵渡,西北軍31 軍團在趙村、田村、鳳凰咀頑強阻擊,展開長達一個星期的慘烈激戰。 將士們雖然同仇敵愾,斗志昂揚,但是由于武器落后,后援匱乏,致使他們先后陣亡團副一人、營長二人,傷亡慘重。 8 月28 日,當31 軍團彈盡糧絕,被迫撤離陣地后,日寇再次侵占了風陵渡。
風陵渡作為渡口,從此遭到有史以來時間最長的封鎖與阻隔。 在日寇占領的七年間,雖然架設大炮不斷轟擊潼關城里的中國守軍,但是面對窄窄的幾百米河面,他們愣是沒有能夠越雷池半步, 更無法撲滅中條山上的抗擊烽火——也正是堅守在中條山的中國軍民將近八年的頑強抗擊,致使日寇無法完全占領這一重要軍事要塞,解除后顧之憂,從而最終遲滯了他們實施其打過黃河占領大西北、 大西南,與侵入東南亞的日軍包抄國民政府戰時首都重慶、中國共產黨延安邊區政府,一舉滅亡中國的戰略圖謀——直到1945 年8 月15 日投降,從這里倉皇逃離,滾出中國的土地,成為最大的輸家!
被稱為“中條山鐵柱子”的第四集團軍司令孫蔚如將軍,以一闋《滿江紅·中條山抗日》,再現出在中條山西段和風陵渡兩岸與日寇鏖戰的抗日將士堅如磐石、韌如蒲葦、悲壯不屈的必勝信念:
立馬中條,長風起、淵淵代鼓。 怒眥裂、島夷小丑,潢池耀武。錦繡江山被蹂踐,炎黃冑裔遭荼苦。 莫逡巡、邁步赴沙場,保疆土。 金甌缺,只手補;新舊恨,從頭數。挽狂瀾、作個中流砥柱。剿絕天驕申正義,掃除僭逆清妖蠱。躋升平、大漢運方隆,時當午。
1942 年,國民政府組織中央前線慰勞團,分赴抗日前線勞軍,猗氏縣(今臨猗縣)人、辛亥革命元老王用賓為第一分團團長,慰勞河南及豫鄂和豫皖一帶戰區,并抵達了山陜交界的潼關風陵渡一帶。 當時已年逾六旬的王用賓,未曾進入山西,但是作為一位力主抗戰的愛國官員,他對耳聞目睹的抗日將士浴血奮戰的豪情感佩不已,當即賦詩一首:
三月勞軍萬里程,中原形勢略分明。
角聲觱篥吟難就,沙際髑髏血未清。
父老遮詢恢復日,旌旗屹堅漢家營。
精神正是新溝壘,除此莫譚紙上兵。
若干年后,隔河遙望風陵渡的情形仍令王用賓刻骨銘心,于是遂成《滿江紅·憶風陵渡》:
莽莽長河,沖破了、鴻溝峭壁。 看一抹、雷崩陵岸,浪飛沙石。突兀雄關天半掛,蒼茫古道斜陽窄。 任胡騎、封豕卷長蛇,淤流隔。 弦拓處,拋霹靂;煙縷里,攢鋒鏑。盡山頭火力,風聲清激,眾志成城牢可恃,潛師暗渡終無策。況中條、十五次交鋒,俱摧敵!
佇立在這個古老的渡口關隘,遙想當年曾經來之不易的勝利,與其說是仰賴潼關城池的堅固,倒不如說是抗日軍民守土有責、誓死不退的決心,鑄成了堅不可摧的銅墻鐵壁!
而風陵渡最后一次經歷戰爭,則是到了體現中華民族命運大抉擇的解放戰爭期間。它不僅目睹了晉冀魯豫軍區第4 縱隊一部進駐芮城和風陵渡、隨后解放芮城全境的摧枯拉朽之勢,更目睹了解放大軍由此南渡的壯觀場面。
1949 年5 月, 太岳軍區在風陵渡設立風陵渡河防司令部,風陵渡為第一軍渡。 部隊迅速調集木帆船102 只,由芮城、永樂、潼關等縣船工、民兵1500 余人組成渡軍運輸大隊,風陵渡船工耿冠軍被任命為大隊長, 分管永虞、榮河、芮城、潼關一隊、潼關二隊等6 個中隊。 從5 月5 日到6 月24 日,運輸大隊人歇船不歇,晝夜輪番搶渡,將野戰軍18、19、20 兵團40 萬官兵及炮車、武器彈藥多達5000 噸隨軍物資,全部、安全、勝利地運過黃河,確保大部隊迅速挺進大西北和大西南。
6 月24 日, 河防司令部在渡口召開隆重的慶功大會,表彰了周高兒等一批“渡河模范船工”。運輸大隊隨后又將華北教導團、華北炮校教導團、南下工作團第1、2、3、4 梯隊運送過河。風陵渡也由此被西北軍區政委劉海濱譽為無事故安全模范軍渡。
自此以后,風陵渡與對岸的潼關,便“暗淡了刀光劍影,遠去了鼓角爭鳴”,它們結伴告別烽火硝煙,與新中國一起,進入了和平建設、脫胎換骨的發展新時代。
地處黃河大轉彎處的風陵渡口,北承呂梁山禹門口一路浩浩蕩蕩迤邐而來的130 公里上游黃河, 其間有曾經盛極一時的龍門渡口,有當年韓信木罌渡兵打敗魏豹奪取安邑的吳王古渡,還有著名的蒲津渡,唐開元年間鑄造的拖拽浮橋鐵索的大鐵牛更是聞名遐邇。但是由于這段河道兩岸大部分為河灘,河床多為泥沙,沖淤變化非常劇烈,“揭河底”現象觸目驚心,河道中沙洲淺灘棋布,岔流串溝交織,主流左右擺動頻繁,“三十年河東, 三十年河西”的俗話由此而來。 所以有史以來,這段河道少有縱向航運,多數橫向擺渡的渡口也以季節性為主。 現在,龍門渡、蒲津渡和吳王古渡,都先后被鐵路、公路橋所取代。
而向東直達三門峽水庫大壩的這段黃河,已經成為一條長達127 公里的河道形態的庫區風貌,沿線一帶許多大小渡口,諸如原村渡、禮教渡、大禹渡、許八坡渡、沙窩渡(陌底渡),再到平陸的洪陽渡、太陽渡、茅津渡,或者撤銷了,或者隨著水庫蓄水與泄洪期而季節性存在著, 并隨著河岸沙灘的流變而更換著停泊位置。
風陵渡介乎于這樣的轉折關口,又是河岸較為逼窄穩定、 河水相對和緩恒態的地段,真是一處天賜的絕佳渡口。戰國時候的魏國詩人繆襲,在《過風陵渡》詩中為我們再現了那時候的渡口景象:
千里長源此一灣,寒風激浪射沖關。
扁舟幸值安瀾日,云氣平看兩岸山。
風陵渡的水運, 始于春秋時期的黃河漕運。東周時晉、秦荒年借糧的“泛舟之役”,大批船隊往來于渭河、黃河、汾河,風陵渡就是必經的中轉渡口。 所以漢高祖劉邦剛剛立國,便決定在這里設置船司空專管水運和船庫,成為洛河、渭河到黃河的漕運樞紐要津,官管公營朝廷所需物資和百姓往來貿易交流事宜。雖然到了成帝陽朔二十四年(前24) 又撤銷了船司空,但是作為軍民商旅南北交通不可或缺的重要渡口,風陵渡應該會隨著社會生活的繁榮而日趨繁忙起來。
隋、唐時期,朝廷調東南米糧到京都的必由之路,讓風陵渡河段的水運發展,盛況空前。故而唐武則天圣歷元年(698),朝廷又把這里提升為風陵關,又稱風陵津,委派官員經營調集東南米糧絲綢等貢品,運往京都長安。 直到宋代之前,黃河漕運異常繁忙,風陵渡口停泊的過往船只連綿不斷。 州縣物資交流,官民往來,直至京都,也多通過黃河水運。 唐宋以來,永樂、芮城等縣的大型建筑用材,多從潼關太要口出山,扎筏下放,運至風陵渡、永樂、陌底渡口;本縣官民所需煤炭,從禹門口船運而下,停泊于沿河各渡口。當地群眾把從秦嶺運來的木材稱之為西河松,把從禹門口運來的煤炭稱之為船炭。
和平年代黃河繁忙的漕運,和風陵渡口連綿不斷的過往船只,讓統治者看到了這里蘊藏著的巨大經濟利益, 所以明洪武八年(1375),朝廷不失時機地在此設置風陵渡巡檢司船政,隸屬潼關衛,統管兩岸渡口,稽查往來商賈征收稅金。 由此可見,經濟管理的功能已經遠遠大過了軍事要塞的功用。
所以自唐代以降, 除了偶爾的戰爭夢魘,風陵渡漸漸沉寂于史籍當中。 究其原因,應當與位居上游的蒲津渡不無關系。蒲州作為唐代“中都”、“四輔”的顯赫地位,和長期貫通黃河東西兩岸的鐵索浮橋,自然使蒲津渡成為更為直接連通秦晉兩岸的便捷通道。地理位置上偏居一隅的風陵渡,當然無法與之相比了。 但是風陵渡仍以自己四季通暢的渡口優勢,在商貿運輸上,繼續著自己從容發展的腳步。“挽輸今正急, 忙煞渡頭船”, 就是金代詩人趙子貞對金、元時期風陵渡口商貨運輸繁忙景象的生動再現。
歷史行進到清代和民國時期,風陵渡經歷了由官辦軍事、商務兼顧的關卡口岸,逐漸向商業民營轉變的過程。
雍正時期, 已經隸屬永濟縣的巡檢司,官船由2 只木船增加到11 只, 專業船工84 名,隨后又并入了以前永樂鎮的船只船工。乾隆年間裁撤巡檢司,廢除帶有軍事防衛性質的風陵關。《同州府志》為我們記錄下乾隆以來風陵渡口的鼎盛氣象:“每逢晴日,大小舟船往來于河上,有客船、貨船、游舟,星羅棋布,消停弋疾,飄忽無定,煞是繁華壯觀……日進稅金白銀數萬兩。 ” 通往渡口兩側的老灘上,依靠土崖坐北面南鱗次櫛比地排列著幾十家的字號商鋪,形成一條街道,多是秦、豫一帶大商號開設的分支,以及當地商賈開設的店鋪。
風陵渡譚郭人監生張華,樂善好施,為了遏制津吏惡行,維護風陵渡地方的聲譽,于道光二十四年(1844)創建“風陵渡會館”,嚴整渡口規矩,方便過往商旅,得到廣泛稱頌。道光二十九年(1849),同知凌樹棠以水夫惡意勒索行旅客商,牟取暴利,且不時發生船只沉覆、客貨損毀事件為由,設立救生局,募款購置救生船2 只。
民國初年, 風陵渡由趙村西北角的南北街、 風陵渡口和火車站形成頗具規模的集鎮,商鋪達三十多家,還有一家機械軋花廠。 清代留下的12 只官船和救生局交由商會管理,商會則將船租給艄公營運, 每月租金300 元,不久航運由公營轉為私營。 1933 年6 月,河南船幫組織百余只渡船私自營運, 壟斷河渡,山(西)陜(西)船幫派代表赴陜西省控告。省建設廳派技師林明翰調查調解,他會同潼關縣黨政要員,召集商船成立船運同業工會,進行協調,糾紛才得以平息。
1936 年, 閻錫山鋪設的窄軌南同蒲鐵路通車后,風陵渡成為同蒲、隴海鐵路的連接紐帶,渡口的客貨運量大增,每日僅客流量往返達萬余人次,渡口沿岸一條街上,數十家貨棧、商店、旅館、飯店一字排開,別開生面。博文《風陵曉渡映晉陜》為我們再現了風陵曉渡的繁忙景象:
每日拂曉,沉睡的黃河剛剛蘇醒,岸上樹影依稀可辨時,南來北往的客商就熙熙攘攘地朝風陵渡集結了。 推車的,騎馬的,趕牲口的,荷擔的,負囊的……接踵而來。有的趕路,有的候渡,有的則已經坐在船頭泛舟中流。 遙望黃河上下,煙霧茫茫,桅燈閃爍。 船只南北橫馳,彩帆東西爭揚,側耳傾聽,嘩嘩 的水聲,吱吱的櫓聲,高亢的號子聲,顧客的呼喊聲,鳥聲,鐘聲……匯成一片,古渡兩岸回蕩著優美的清晨爭渡的交響曲。
從清代中期至民國初年,以風陵渡為樞紐的芮城一帶黃河航運,船只多在50 只以上,往來于上下游和左右岸, 年水運物資約3.9 萬噸。 航運輸入物資主要為木材、煤炭、鐵器、瓷器、 桐油和日用百貨等, 輸出物資主要為糧、棉、油及其他土特產品。于是,不知始自何年何月,在這水陸通衢、四通八達的渡口沿岸,形成了每年農歷三月初三舉行的大型物資交易古會。 屆時,三省商賈民眾上萬人從四面八方云集而來,交易著各自的農貿物資,購買著生活日用,品嘗著風味小吃,享受著山陜梆子的高亢激昂,再登高鳳凰咀,進女媧陵廟,燒香求子,祈愿美好生活……
由于風陵渡地處三河交匯的特殊位置,汛期洪流導致水勢漲落, 沙洲淺灘變化多端,常常讓船只無法靠岸,無論人員還是貨物,都得從河心擱淺的船上往岸邊轉送,于是也就產生了一種古老的“背河”營生。相傳當年慈禧太后都迫于無奈,只好放下惱怒的身段,被背過淺灘送上船,這可讓“背河人”炫耀了好多年。 因為這些背河的年輕人經常赤裸著身子,讓一些大姑娘小媳婦感到難為情,不愿意讓背。 他們就會不無自豪地顯擺道:“當年慈禧太后我們都這么背過去了,難道你們的身子比她老人家還金貴嗎?”等到了河水較深的地段,一些調皮鬼還故意把身子晃上兩下,嚇得背上女子驚叫著把他抱得更緊了……
因為風陵渡的船工,幾乎全出自前面提到的趙村,作家魯順民在《尋訪風陵渡》當中,也記錄下了趙村老船工趙興元對當年擺渡生活的描述:
風陵渡地處山西最西南端,黃河冬季基本上不封凍,所以很少有停船的時候。 老人只記得民國十八年凍過一次河, 船停了半個多月。但是,一到雨季,河里行船就十分困難,過渡的船都扯起帆篷,順風順水過渡到潼關也就半個小時左右,而風不順水流逆的時候,過渡一次沒有兩個小時拿不下來。 秋天水漲,船在主河道一直下漂, 根本靠不過對岸的潼關碼頭上,洶涌暴漲的河水能將河船一下子漂到河南境內,那時節,也是渡口上最為緊張的一段時間。
這是一條活命的河, 也是一條要命的河。船工們對這條從北方奔涌而來的大河充滿敬畏。船靠不了岸,能驚出一場惡夢,趕緊延請蒲劇班子給河伯唱幾天大戲。每逢初一、十五,行船之前,要備好供品焚香拜過河神大王,將祭品一股腦兒地傾入黃河才能安下心來。風大水急浪淘天,一腳踏在陰陽界,渡口上擺渡也是一碗難吃的飯。
及至新中國建立, 以擺渡存世的風陵古渡,終于迎來了脫胎換骨的滄桑巨變。
1949 年9 月, 風陵渡作為中國人民解放軍太岳軍區風陵渡河防司令部的第一軍渡,在完成渡運南下大軍的任務后, 隨即改稱為“陜甘寧邊區政府西北后勤總部潼關辦事處”,并于1950 年2 月移交地方, 更名為潼關船舶管理處,住址在潼關城北大街,擁有職工346 人,木船30 只。 不久又改為潼風渡船舶管理委員會,由永濟、潼關兩縣人民政府派代表參加,共同管理。 1955 年1 月,渡口管理機關改稱為潼風渡口運輸處, 共擁有各種船只100 多條,船工、裝卸工及其他員工3000 余人,年吞吐量和年收入相當可觀。 配套經營的還有浴池、文化館、保健站、理發店、供銷社、職工業余學校等單位,如此龐大的水陸運輸機構,在風陵渡航運史上可是前所未有過的。
1955 年冬季, 黃河冰封, 煤炭運不過黃河, 潼風船舶管理委員會于11 月決定購置木板, 在風陵渡上架起了建國后第一座黃河浮橋,鄭州鐵路局支援發電機一臺,浮橋晝夜通行,每晝夜過渡行旅4000 余人次,煤炭1000多噸,給晉、秦、豫三省旅客的客貨運交通帶來巨大的方便。
風陵渡的浮橋,雖說比秦國公子鍼于公元前541 年在古代蒲津渡口創舉性架起的連舟浮橋,要晚兩千五百多年,但是相對于蒲津渡上不斷重復架設的各類大同小異的浮橋而言,風陵渡的浮橋雖然出現得晚,卻開啟了這里橋梁革命的新篇章。
為了徹底改變風陵渡口充滿風險的擺渡生活, 也更好地發揮風陵渡的交通樞紐作用,當地政府已經于1954 年開始在這里修建風陵渡至潼關的黃河鐵路便橋, 并于1958 年1 月1 日竣工通車,使南同蒲鐵路一直延伸到了潼關車站,直接與隴海鐵路相連接。 雖然鐵路便橋1960 年8 月因三門峽水庫攔洪被拆除,但是亙古未有的橋梁帶來的便利性,讓風陵渡民眾嘗到了不再受河水洪澇漲落影響、暢通無阻的甜頭, 更關系到晉秦豫一帶經濟發展的速度。 1966 年7 月, 國家開始重新修建風陵渡——潼關黃河鐵路大橋,并于1970 年10 月1 日建成通車。
作為人類交通史上不可替代的進步標志,這座鐵路大橋徹底改變了古老渡口單一水上擺渡運輸的歷史,在給國家、地方和民眾帶來生活便利的同時, 卻也使風陵渡的航運業繼1958 年由便橋通車遇到的低落局面后, 再次出現無法逆轉的蕭條窘境。 1958 年就已經三七開分家、 結束山陜聯運的原渡口運輸處職工,不得不改行經營旅社、浴池、砋石廠等,以謀生計。
盡管1978 年改革開放后, 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大發展局面,帶來市場活躍,船渡客貨流量成倍增長,風陵渡電灌站和縣治黃指揮部都相繼購置數艘機船開辦輪渡業務,但是當風陵渡黃河公路大橋于1994 年建成通車后,風陵渡渡口的航運業, 終于走到了歷史的終點。現在依傍著渡口岸邊飄著紅旗噴著“鳳嶺水上餐廳”字樣的兩艘鐵皮餐飲船,與潼關對面陳列岸邊的數艘餐飲船,還有光鮮的游船、摩托艇, 成了今日風陵渡口悠然閑散的景區風光了。
對于在風陵渡口風風雨雨數千年的傳統船渡航運業和那些世世代代依靠水上擺渡技術謀生致富的船工們而言,或許會有一種風光不再、與時代告別的落寞情緒,但是我相信那只是一種情感上暫時還不能夠適應的情結流露。如果讓舊時代的船工有所選擇,我相信,他們寧肯耕田種地做生意,甚至是守在并不出航的船上悠閑地做水上餐廳老板,也不大樂意再頂風冒雨地在驚濤駭浪當中討生活了。
實現“天塹變通途”,是古今中外人們的一個共同愿望,也是人類發展進步的一個文明標志。 風陵渡雖然告別了依水相“渡”的古老招牌,但是凌空飛“渡”,則是它今日嶄新的招牌!看看那鐵路橋、公路橋橫空出世、比翼雙飛的高度,也抬高了風陵渡的視野,開闊了風陵渡的胸懷。 山西省級高新技術開發區的規格,以獨擁兩座宏偉大橋,作為山西省南大門東引西連橋頭堡的新氣派,讓風陵渡最大限度地發揮著黃河金三角經濟、旅游、文化交流中心區的核心優勢,更好、更快、更加安穩迅疾地把南來北往的商旅輜重、中外游客、文化信息渡過滾滾黃河,把繁榮昌盛、文明美好的幸福生活渡向四面八方、五湖四海!
然而,一切已成過往的霸業與功績,抑或是今日的輝煌,乃至是未來的希望,只有被文字記錄成史,被文學藝術呈現,才不會風流云散,被歲月的河流席卷而去,了無蹤跡。換句話說,縱觀人類文明古往今來的足跡,無論是有形的建筑、器物,還是無形的情感、音韻、思想與精神,都架不住生命寂滅與滄海桑田般的侵蝕風化,唯一可以相對抗的,惟有文字形態的歷史文獻與文學藝術。 所以說,風陵渡在我的心目當中,歸根結底,更是一個文學的鏡像。
其實, 在古往今來詩詞形態的詩意描述之前,最早進入我視線的風陵渡,應該是一種武俠世界的浪漫意象,就因了金庸武俠小說里觸及到了風陵渡。
大宋理宗皇帝開慶元年,是為蒙古大汗蒙哥接位后的第九年,時值二月初春,黃河北岸的風陵渡頭擾攘一片,驢鳴馬嘶,夾著人聲車聲,這幾日天候乍寒乍暖,黃河先是解了凍,到這日北風一刮,下起雪來,河水重又凝冰。 水面既不能渡船,冰上又不能行車,許多要渡河南下的客人都給阻在風陵渡口,無法啟程。 風陵渡上雖有幾家客店, 但北來行旅源源不絕,不到半天,早已住得滿了,后來的客商也無處可以住宿。
鎮上最大的一家客店叫作“安渡老店”,取的是平安過渡的彩頭。 這家客店客舍寬大,找不到店的商客便都涌來, 因此更是分外擁擠。掌柜的費盡唇舌, 每一間房中都塞了三四個人,余下的二十來人實在無可安置,只得都在大堂上圍坐。 店伙搬開桌椅,在堂中生了一堆大火。門外北風呼嘯,寒風夾雪,從門縫中擠將進來,吹得火堆時旺時暗。 眾客人看來明日多半仍不能成行,眉間心頭,均含愁意。
這是出現在金庸武俠小說《神雕俠侶》第三十三章《風陵夜話》里面的風陵渡口住店的景象。
然后,隨同姐姐郭芙、弟弟郭破虜一起到晉陽邀請全真教耆宿長春子丘處機至襄陽主持英雄大會的郭襄,一個被金粉們認定為金庸心中最為心儀的重要女子,因冰雪阻于風陵渡口,便也夜宿在了安渡老店里。這一夜,她不但從住客口中第一次聽到了“神雕俠”楊過的傳奇故事,而且還在西山一窟鬼與萬獸山莊史氏五兄弟纏斗之際,終于見到了滿心期待的神雕俠楊過。 就是這傳奇般的相識,和而后的三個約定,注定了16 歲少女郭襄的愛情,被永遠定格在了生日那天楊過為她點亮的 “恭祝郭二小姐多福多壽” 的漫天煙花里,從此再沒有走出被攝去魂魄、沒了著落的情殤。
走過山的時候山不說話,我路過海的時候海不說話;
我坐著的毛驢一步一步滴滴答答,我帶著的倚天喑啞。
大家說我因為愛著楊過大俠,找不到所以在峨眉安家;
其實我只是喜歡峨嵋的霧,像十六歲那年綻放的煙花。
……
這首長詩,是一位癡迷郭襄的金粉的假托之作,糾結地道出了作者所理解的郭襄傷情的根由。 盡管苦苦尋訪楊過幾十年而不得的郭襄,最終絕望世情,創建了峨眉派,但是她卻給自己撿來的一個徒弟偏偏起了個“風陵”的名號,可知這情殤至重至深,綿綿無絕期。
正是這綿綿無絕期的情殤,撥動了無數金庸擁躉的憐愛之心,不但紛紛大撰小寫地研討探究著這注定要流傳千古、凄美無望的愛情悲劇,風陵渡也成了他們尋訪、體味、追思、遐想最令人惋惜的郭家二小姐襄兒永恒美麗的去處。據說香港女作家林燕妮因為感慨憐惜郭襄的癡情一片,還專門為這個癡情女子的一生擬寫了一首總結性詩作:
風陵渡口初相遇,一見楊過誤終身。
只恨我生君已老,斷腸崖前憶故人。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藝術情境的設置與演繹,讓眼前早已改了容顏、瀕河的安渡老店也早已湮沒進過往歲月波濤當中的風陵渡,仍舊具有著尋常人所看不到的充滿了文學意味的浪漫鏡像,而且會神奇地將渡口河道當中曾經“晚輸今正急,忙煞渡頭船”的渡者交錯、擾攘一片、人鳴馬嘶的搶渡盛況,行旅不絕、相逢意氣、 快意恩仇的江湖意境呈現在想象當中,盤踞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這樣深刻而久遠的影響力,也讓多年從事文學編創工作的自己, 更為透徹地意識到,地域文化對文學創作無可替代的重要性,因為風陵渡之于《神雕俠侶》所產生的影響力,讓我想到湘西的鳳凰城之于沈從文的《邊城》,紹興的烏篷船之于魯迅的《社戲》,陜西的白鹿原之于陳忠實的《白鹿原》, 山東的高密之于莫言的《紅高粱》,正是它們,賦予了作品獨到的地域特色, 折射出深植于作家心智深處的民族根性。
或許金庸不是一個屬于河東地區的本土作家,風陵渡也只是其作品當中的一處故事場境,但是他在文學創作當中對地域文化的自覺植入意識,卻讓一處處不同地域的風土人情立體、恒久地生動在作品當中,也讓作品因地域文化的營養,而獲得長久的藝術生命力,輝映在中華民族的文學世界里。
而把風陵渡寫進自己文學作品里的,何止金庸一人。古往今來的帝王將相與文人墨客所留下的禮贊風陵渡的詩詞作品, 更是不在少數,除了前文多有引用者外,還有一首令我無法釋懷的詩作,就是清代文學家、翰林院編修洪亮吉的《風陵渡歌為巡檢李璣作》。當年這位好官被嘉慶皇帝貶官伊犁途經風陵渡的時候,遇見正在岸邊執勤督察的小小巡檢官李璣,聞聽民眾贊揚這是一位清廉好官,忍不住惺惺相惜,有感而發,為這位監河小吏寫下這首贊詩。它既為我們留下了一個清官的藝術形象,也以現實主義的手法,客觀揭露出當時的津吏勒索行旅商賈的丑惡嘴臉:
風陵渡頭行客喜,昨來長官聞姓李。
長官白皙尚少年,法嚴不受津吏錢。
津船月支得歸橐,十舸峨峨敢橫索。
官騎白馬立岸頭,行者色喜津吏愁。
津頭鯉魚長數尺,長官市魚時宴客。
魚人得鯉爭進衙,發錢還比市上加。
我聞客言為動色,長官清貧我已識。
君不見津船東西暴客多,
客行結隊乃敢過。
官好安得常監河!
而當年經歷抗日戰爭洗禮的許多現代文學藝術家們,也多有以特定歷史時期的風陵渡為題材的作品傳世。這些伴隨著現實主義文學在中國的風行,而確定了為人生為社會的文學創作,也不可避免地為風陵渡深深烙上戰亂頻仍、災難深重、血淚斑斑的苦難與抗爭的烙印。
1937 年,著名的西部民歌傳播者、被譽為中國現代歌曲之王的王洛賓,參加了由著名作家丁玲領導的西北戰地服務團,并隨團出入槍林彈雨,以飽滿的激情創作了《洗衣歌》《老鄉上戰場》《風陵渡的歌聲》 等一系列抗戰歌曲。其中的《風陵渡的歌聲》,以“號子”開篇,并以氛圍和諧、回環往復的節奏,通過簡約鏗鏘的寥寥數語,便將風陵渡口緊張備戰的繁忙場景生動地烘托了出來,從而起到了利用號子的氣勢來鼓舞人們樹立抗戰信心和抗戰決心的效果:
咳喲! 咳喲! 咳喲! 咳喲!
咳喲! 咳喲! 咳喲! 咳喲!
我們是為了來抗戰哪, 大家齊上肩哪,搬運手榴彈哪,伙伴們莫偷懶哪!
咳喲! 咳喲! 咳喲! 咳喲!
掌好你的舵呀,拉緊你的帆呀,我們是為了來抗戰哪,咳喲!大家都流汗呀,咳喲!咳喲!咳喲! 咳喲! 咳喲!
就是這激越奮進的《風陵渡的歌聲》,又召喚來更多積極投入到抗日工作當中的愛國作家們。 1938 年3 月,由于日寇逼近臨汾,應李公樸之邀,在山西臨汾民族革命大學任教的丁玲、艾青、田間、端木蕻良、蕭紅等作家,只好跟隨“西戰團”從風陵渡過黃河,然后乘火車去了西安。 這次特定歷史情境下擺渡風陵渡,讓已經因《大堰河——我的保姆》《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等詩作而蜚聲文壇的艾青,再次創作出激越的新作《風陵渡》:
風吹著黃土丘上的黃色的泥沙,
風吹著黃河的污濁的水,
風吹著無數的古舊的渡船,
風吹著無數渡船上的古舊的風帆。
黃河的泥沙,使我們看不見遠方;
黃河的水,激起險惡的浪。
古舊的渡船,載著我們的命運;
古舊的風帆,突破了風,
要把我們帶到彼岸。
風陵渡是險惡的,黃河的浪是險惡的。
聽呵,那野性的叫喊,
它沒有一刻不想扯碎我們的渡船和鯨吞
我們的生命;
而那潼關啊,
潼關在黃河的彼岸,
它莊嚴地守衛祖國的平安。
詩作的字里行間,通過風帆、渡船與“沒有一刻不想扯碎我們的渡船和鯨吞我們的生命”的獵獵河風、 混濁波濤充滿兇險與力的拼搏,通過對“莊嚴地守衛祖國的平安”的彼岸潼關的向往與期待,無不彰顯出作者被民族健兒奮起抗敵所激發的熱情,和對抗戰壯懷激烈的現實前景充滿必勝的信心, 從而成為他以渡口、關隘、河流意象來烘托中華民族堅強不屈偉大抗爭精神的代表作之一。
面對詩人迎著苦難和斗爭,慷慨地把自己的感情、 命運都賦予祖國熱土的赤子情懷,又讓我想起他在《詩與宣傳》中曾經說過一段誓詞般的話:“我們是悲苦的種族之最悲苦的一代,多少年月積壓下來的恥辱與憤恨,將都在我們這一代來清算。我們是擔戴了歷史的多重使命的。 ……我們寫詩,是作為一個悲苦的種族爭取解放、擺脫枷鎖的歌手而寫詩。”這鏗鏘有力的誓詞,正是他的抗戰詩歌作品的精魂所在,也形成了艾青抗戰前期詩作的主基調——愛國主義詩情。
同樣的愛國主義詩情,則被蕭紅融入了小說《黃河》當中,作者以大篇幅描寫黃河景物和擺渡風陵渡的情景,不但展現了黃河船工的生存圖景, 還不動聲色地表達出對戰局的樂觀。作品當中有這樣一個情節:
渡過黃河追趕隊伍的八路軍戰士,被老船工追上來問道:“是不是中國這回打勝仗,老百姓就得好日子過啦?”戰士沉思了一會兒,然后拍著老船工的肩膀說:“是的, 我們這回必勝……老百姓一定有好日子過的。 ”
后來成為蕭紅丈夫的端木蕻良,也把同行的經歷,創作成短篇小說《風陵渡》,并在報紙上連載的同時,還于當年12 月,把這一時期反映抗戰全面爆發后全國各地抗日斗爭生活和大后方社會圖景的短篇作品,以《風陵渡》為題結集,由上海雜志公司出版。
還有一位社會學者高華先生出版的一本現代中國重大事件研究文論集,著作本身與風陵渡沒有任何關系,卻取名為《在歷史的風陵渡口》。 待讀及作者自序《行走在歷史的河流》當中的一段話:“文章合為時而著,古代、近代、現代、當代,又都是相對的時間概念,它們構成了源源不斷、生生不息的歷史之流……”我似乎讀懂了書名的隱喻, 作為一個歷史的旁觀者,作者要以秉筆直書的態度,對歷史的真相進行擺渡。風陵渡不正是這樣一處閱盡亙古及今中華歷史的“智者”嗎?自上古史前到近現代史以來,歷史的如磐風雨,讓風陵渡一次次地被卷進時代洪流之中,牽引著許多重要的歷史瞬間, 承載了太多的穿越古今的千千情結,誰又能言說得清楚,辨析得透徹?由此足見“風陵渡”在作者的心目當中,已然被賦予了某種超乎現實層面、 具有形而上意蘊的哲學寓意,值得玩味。
但是,我也在網絡里發現有《〈秦始皇〉坐山觀虎斗:魏趙兩軍大戰風陵渡》和《〈秦始皇〉國戰首次爆發:楚魏兩國血戰風陵渡》等電玩游戲畫面,還有這樣的介紹文字:“《秦始皇》有史以來的第一次國戰全面爆發,楚魏兩國的將士們都聚集在風陵渡,敵人相見,分外眼紅,雙方展開了你死我活的激烈廝殺。 ”后者當然是換成“魏趙”兩國將士聚集風陵渡捉對廝殺了。而且讀讀那些玩家的對話,幾乎都是與歷史知識相去甚遠的胡言亂語, 真的非常令人堪憂!沒有一個正確的歷史觀, 胡亂編造戰國游戲,以這類無知錯誤的歷史背景誤導青少年,無疑將會混淆年輕一代對歷史知識的了解和掌握,是極其有害的文化垃圾,一定要引起國人的關注與警惕!
……
看來,文學的風陵渡,乃至文化、娛樂層面廣義概念當中的風陵渡,還將會以許多不同的面貌呈現給廣大讀者,常讀常新的,也仍然會出現在玩家的游戲里,讓他們記住一個虛擬的戰場所在。 當然我更期待著我們的本土作家們, 能夠以文化底蘊豐厚的風陵渡為素材,讓業已消失的古老渡口, 復活在文學作品當中,為讀者再現出由無數軍民商賈、帝王將相鮮活演繹過的曾經的歷史過往……
寫風陵渡,筆墨不可能不涉及對面的潼關古城。 因為一河之隔的它,與風陵渡就像一對孿生兄弟, 在古往今來的戰爭與和平的歲月里,堪稱唇齒相依、榮辱與共。 而最初關注潼關,就因了元代詩人張養浩的那首散曲《山坡羊·潼關懷古》: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里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盡管曲中沒有正面描畫出潼關這個戰略要地的具體面貌,卻被一句“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里”襯托著,讓我在腦海里努力地想象著,它應該與我見到或未曾謀面的“天下第一關”山海關、“春風不度”的玉門關、最西端的嘉峪關、老子當年留下煌煌巨著的函谷關一樣的雄偉,雄偉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高危地步了吧?
但是第一次的順道造訪, 除了一座公路橋,一個南城門洞外,就是被居民用來圍墻蓋廈的老城磚,特別厚大,還有一些石柱腳和瓦脊等殘存的建筑物件,或埋做路面,或廢棄在墻邊屋角處,或壘做臺階,而沿河一帶被廢棄的殘垣斷壁, 一如一處考古遺址一般蒼涼著……一個古代知名的戰略關隘,因為一座三門峽水庫的建造,便和對岸不遠處的蒲州老城一樣,面臨著沒頂之變。 后來雖然因為無法解決的泥沙淤積問題,水庫降低了蓄水高程,這座顯赫于史書當中的一大名關, 沒有被淹掉,但那些在日寇炮火下得以幸存的建筑,還有沒有被抗日軍隊拆除的建筑,卻早已在政府組織的搬遷當中,被人為拆毀殆盡了,實在是可惜。
而后又在朋友的陪伴下,更大范圍實地尋訪了無異于廢墟一般的潼關古城。雖然曾經顯赫巍峨的六座大小城門都蕩然無存,但是其險要的自然形貌,依然故我地呈現眼前——南有秦嶺屏障,北有渭河、洛河匯入黃河抱關而下,東南危臨禁谷與十二連城遙相呼應,西依如背華岳,山峰相連,谷深崖絕,當年只有一條狹窄的羊腸小道曲折關前, 往來僅容一車一馬,難怪前人要以“細路險與猿猴爭”的奇絕來驚嘆“人間路止潼關險”啦!
但是因為太平盛世,天下通衢,關隘失色,所以此時能夠吸引到我的目光者,惟有古城遺存下來的許多老建筑。 看看那些城門遺址、舊城墻遺存、碩大的舊城磚、塬頭上的烽燧蹤影、老家戶講究的木雕磚花的遺留,真的讓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在了漫長深邃的古隘城堡當中,好想讓眼前突兀重現那曾經巍峨險峻的潼關真貌呀!
在古潼關所在地港口鎮上和人們打招呼攀談,有陜西腔比較濃重的,但也有和芮城話相似的。看著手推車后面的師傅麻利地整出一個饃夾肉,簡直就是陽城鹵肉的味道;看著飯店師傅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泡饃,怎么也無法接受這是潼關的特色,因為不只是在風陵渡,就是在運城,在其他縣城,這些也都是隨處可見的家常快餐,還有兩邊街頭都可以見到的風陵渡泡泡油糕,還有兩岸水上餐廳都作為招牌菜招攬游客的黃河大鯉魚, 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秦晉兩家哪里能分得清你我啊。 再比如那邊知名度頗高、曾經得到逃難路過的慈禧太后贊譽的潼關醬菜,居然是芮城風陵渡人在那邊經營創下的品牌,而且據說如果不用風陵渡這邊的水, 那潼關醬菜的味道就不對啦。至于兩邊人民之間的姻親往來,更是七大姑八大姨梳理不清該有多久遠了,恰似秦晉之好的遺風,仍在美好地延續著,承傳著,繁衍著……
站在潼關高塬上,再次深情眺望著對岸渾樸高隆、起伏舒緩的褐黃色的鳳凰咀,便又想起老子《道德經》里的智慧之語“大方無隅”。覺得這本色的高塬,恰似我們中華民族人文始祖大象無形、 雍容安坐的身姿, 是那樣安詳、平和、包容、溫情地俯瞰著孕育了中華文明的湯湯黃河亙古不息的奔流姿態,環視著中華大地上繁衍生息的后世子民努力奮進的蓬勃朝氣,并默默送上一份永遠的祈福, 永遠的期待,永遠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