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利息』

◎ 劉荒田

我愛觀察老年人的愛情。婚姻超過30 年、40 年的一對，如果你是沿街追著路人問“你幸福嗎”的年輕記者，問其中一方“你愛老伴嗎”，對方可能一愣，驚訝于你怎么提這樣低級的問題，下一個問題會不會是：“您每天需要睡覺、吃飯嗎？”資歷足夠深的中國夫妻踐行“包子餡不在褶兒上”的哲學，把愛情融入生命，無意中忽略了總其成的形而上學。

普通日子里，一切都習慣成自然。早上，賴床的是老太太，老先生6 點起床，到外面溜達，聽鳥叫去。一個小時后他回到家，在餐桌前落座，熱乎乎的麥片粥端上來，咖啡的溫度、烤面包的成色都有一定之規。吃完，兩個人各自讀報。如果看到有趣的、新奇的、有爭論必要的標題，兩個人會交談，否則起床以后，不必發一語。然后，老太太出門買菜，如果是周末，會先去社區中心跳舞，定期學習瑜伽。午后，老先生在沙發上小坐，困了便躺下，一個小時后醒來，身上總蓋了一張軟和的毛毯。

他們都知道，拌嘴比年輕時候多，老了火氣反而大起來，不知道原因何在。好在他們都明白沒什么大不了的，孩子都已成家搬走，后輩什么事都不勞動他們。吵的名堂都是極小的，如電視機的聲音太大、手機不知放到哪里、陽臺的蘭花忘記澆水。較為嚴重的分歧在接待朋友方面，老先生要在家里吃火鍋，老太太不愿意，因為碗碟太多洗不贏。老先生說他來洗好了，她不愿意，理由是他把廚房攪得滿地水漬，害她費三倍時間清理。

吵架，不理睬，晚上在雙人床上背對背，但第二天起來就忘記了。老來光陰消逝越來越快，轉眼間，孫子孫女上小學了。孫子孫女滿月的時候，他們抱著照相，差點坐不穩，因為太高興。這一幕仿佛發生在昨天。他們突然覺得，走路不大得勁，思量買拐杖。他們都沒有提及愛，都認為一天到晚說“我愛你”是外國人的過火行為。他們連“愛”這概念也淡泊得很，習慣已夠他們安心。

原來，他們只在使用年輕時熱烈的戀愛、中年時的同甘共苦存下的“本金”所產生的“利息”。如果不出現一方移情別戀被發現，面臨婚姻存亡的抉擇，或者一方遭遇意外或患了絕癥，生命出現危機的狀況，他們就這樣維持下去，直到命運攤牌的那一天。

人生至此，不必牽手的配偶以地底下不可見的根連接著。他們的姻緣好就好在極度的平凡，因平凡而無人干擾、摻和、攪局，直到生命的終點才豁然明白，愛情的“本金”和“利息”都花在整個美好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