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婧
社會發展到今天,現代事物和詞匯成了舊體詩人繞不過去的巨大存在。但傳統詩詞畢竟數千年來一直生長于農業文明社會,主要使用的是文言詞匯和文言語法,從而產生了強大的審美慣性,對現代的白話詞匯有著強烈的排異反應。為了盡量消解這種反應,將現代事物和詞匯納入詩詞的審美系統,當代詩人做出了各種嘗試和努力。李子認為評價一個當代詩人的成就,一項主要指標是看他將多少現代事物和詞語納入到了詩詞的審美系統當中,也即為詩詞大廈的添磚加瓦貢獻了多少審美增量。難能可貴的是,李子用大量的創作實踐扎實地踐行了他的“審美增量”理論。
當代詩詞即便是新變派一般吸納現代詞的范圍也只限于普通話常規詞,而李子卻大大超過了這個范圍。“李子體”中至少有四類現代詞:常規詞、網語、方言、行話術語。
“李子體”中這類詞語數量較多,尤以具象名詞居多,反映了“李子體”強烈的及物性。同時這些詞語又涉及面極廣,部分頗難入詩詞。下面是它們的一部分。
生活詞:手機、電視、人類、飛機、臥鋪、金屬、土豆、吧臺、薪金等。
三音節以上詞:疫苗單、將軍肚、地球村、鬼故事、象形文字、尋人啟事、英特納雄耐爾等。
科技詞:黑洞、恒星、時空、原子、碳、氫、克隆、彗星等。
時政詞:反腐、常委、小平理論、和諧大業、天下為公等。
人名:白求恩、黃永勝、李剛、郭美美、(薄)熙來等。
俚俗語:牛逼、貓膩、綠帽、王八、雞巴蛋等。
部分詞語古今字面相同,但含義不同,李子所用皆其現代含義,如黨(中國共產黨)、網(互聯網)、屏(電腦屏)、球(體育運動)、槍(熱兵器)、站(車站)、廠(工廠)、書記、陽臺、同班、同志、解放等。
隨著移動網絡的普及,上網人數占了人口的大部分,網絡流行語也因此成了當下漢語的一個子系統。它們詼諧幽默、傳播更新快、緊扣時代熱點、像典故一樣背后有著豐富的含義。“李子體”中有不少網絡詞語,如爆成渣、大神、毛衣站、魔都、撩妹、坑爹、奇葩等。有的是諧音如毛衣站(貿易戰),有的是隱語如菊花(指肛門)、方便面(指周永康),有的需特定語境如呵呵(網絡回復套語)。
李子詩詞中的方言詞主要是贛南一帶的客家方言,另有少量湖南、閩粵、藏區、北京方言。部分有音無字,字系李子的猜測。有些單字與普通話含義不同,如贛南方言的獵(追趕)、坑(山谷),湖南方言的沖(山間平地,多作自然村名字),李子所用皆其方言義。此外,還有一些詞匯雖非方言,但具有濃郁的地方特色,它們與方言一起構成了李子的地域民俗寫作。如砍山刀、粗瓷碗、客家、木梓、火籠、扁簍、火銃、柴刀、山窩子等;以及某些贛南大余縣的小地名。
李子獨自開辟了礦山場域的寫作,因此不可避免地會涉及較多的礦山行業術語,也包括早期的礦山行話如里工、逛衣等。有些單字在作品中的含義也都與礦山有關,如井(礦井)、炮(采掘面的爆破)等。對某些過于專業而缺乏具象的術語,則代之以更通俗易懂的說法。此外李子偏好神秘主義風格,因此也涉及喪尸、配骨、青頭鬼等巫蠱術語。還有比普通科技詞匯更專業的白矮星、薛定鍔之貓;與藏區生活有關的塘火、鍋樁、茶馬;以及股票術語空頭等。
“李子體”中現代詞密度在當代新變派當中應該不算特別高,但廣度恐無人能出其右。他甚至突破了當代普通話詞匯的重圍。而且從效果來看,李子多數新詞語還是用得較妥貼的,其對當代詩詞審美增量的貢獻甚大。
傳統詩詞講究對語句的錘煉,發展出許多修辭方法。李子為了消解詩詞的傳統審美對現代詞語的排異反應,對這些舊修辭方法進行了翻新。
對仗是傳統詩詞最慣常的修辭方法,對某些體裁有一定的強制性。李子慣用對仗來提升現代詞語和現代思維的審美效果,消解排異反應,同時值得商榷的是,也出現了刻意使用新詞語對仗以炫技的跡象。
驅馳地鐵東西線,俯仰薪金上下班。
(《臨江仙》)
這是“李子體”中的著名對仗。人們一般只注意到鐵對金極工,其實地對薪也極工,地者土也,薪者木也,屬五行相對。這一聯是李子新詞語以常態呈現而對仗自然工穩的典型例證。
蛋在生前多白扯,肉于死后便紅燒。
(《浣溪沙·承包敗績》)
將“白扯蛋、紅燒肉”這樣的俗語對得詼諧不難,對出哲理較難,此聯兼具二者。同樣的拆字對還有“巡山蛇眼鏡,攔路豹金錢”、“文在革中家有派,炮從打后國多囚”等。
笑毒蛇心地,繁花俱黑;雄雞腦海,旭日先紅。
(《沁園春》)
“毒蛇”用了蛇類視力弱的現代生物學知識,“雄雞”則將“金雞報曉”作了深度詩意化的改寫。且繁花植于“地”,旭日升于“海”,合于物理又關乎人情,再一次證明李子現代詞語對仗的穩切。
戰火象奔牛逼,王氣龍腥貓膩,千古佐奇談。
(《水調歌頭·香山飯醉》)
此聯打眼的無疑是“牛逼”和“貓膩”兩個俚語。這里“牛逼”與“象奔”自對,且關聯“戰火”;“貓膩”與“龍腥”自對,關聯“王氣”。這就強烈提示它們都是用典。“象奔”系《左傳·定公四年》針尹固將火系于象尾以奔擊吳師,“牛逼”系齊國田單火牛陣破燕軍,“貓膩”系戲曲《貍貓換太子》故事。雖系用典,但顯然讀者在閱讀時不會忘記它們的俚語語義,這就產生了一種荒誕又詼諧的心理體驗。
比喻雖然不像對仗一樣有一定的強制要求,卻也是傳統詩詞的古老修辭方法。當代詩詞新變派思維開闊,多有新奇比喻。
大伙體溫恒定,四肢對偶如詩。
(《風入松·詩詞研討會》)
將人體四肢比作律詩的對仗兩聯,冷雋新奇,有一種木偶似的漫畫感。
噪晚歸鴉。那串凌空黑火花。
(《減字木蘭花》)
此喻很切合李子無家過客的心境。烏鴉們猶如一道帶電的鞭子,擊痛他的心靈。
炊煙高起亂花中。遙似花妖捉筆正描紅。
(《虞美人》)
搖曳的炊煙像正在描紅的毛筆,炊煙下的紅桃花像紅色的字,喻得極新奇。
然而,“李子體”中最新奇的比喻是關于燈火的。
神州燈火西流,風吹日落,撒一地、象形文字。
(《祝英臺近》)
由于東西部日落存在時間差,從高處看,東部燈火先亮,然后一路向西延伸,每一盞燈猶如一個象形文字。
芭蕉樹下話當初。繁星天上字,一夜一翻書。
(《臨江仙·贈兒時伙伴》)
與前面以燈喻字類似,只不過將燈換成了星。但它的獨特性在于,除了以星喻字,還將天幕喻書頁,將天幕的每夜出現,喻為一頁頁地翻書,同時又以“翻書”喻“話當初”。
擬人即將他物他事賦予人類或超人類(如仙鬼)的行為動作或思想感情,某些擬人也可視作喻體為人類的一種比喻。我們先看幾例。
打鬧牛羊歌唱鳥。花朵見誰都笑。
(《清平樂》)
隱約一坡青果講方言。
(《南歌子·山村之晨》)
陰影一聲尖叫,高樓欲火闌珊。
(《清平樂》)
果實互相尋覓,石頭放棄交談。
(《風入松》)
下面幾例的被擬者并非人類,而是超人類的神仙、妖怪或人格化的造物主。
炊煙高起亂花中。遙似花妖捉筆正描紅。
(《虞美人》)
推太陽。滾太陽。有個神仙屎殼郎。天天干活忙。
(《長相思·擬兒歌》)
你在桃花懷孕后,請來燕子傷懷。河流為你不穿鞋。因為你存在,老虎渡河來。
(《臨江仙·童話或者其他》)
最后一例虛擬了一個人格化的造物主“你”,同時桃花、燕子、河流、老虎、魚、蛇怪等均被似人化。
一般認為詩詞要避重字,但也有刻意重字來造成某種修辭效果的。這種重字以詞體居多,古人甚至有句句重復某一字或幾字者。李子高度偏愛重字,他把這項古人舊技發展到了一個新高度。在“李子體”中刻意重字的篇目高達約三分之一,有不少重字形式系其獨創。
以下是幾首基本上整篇重字的作品。最能體現李子重字技巧的是由兩首《皂羅特髻》構成的小型組詞。《皂羅特髻》這個僻調要求七次重復首四字,但這兩首詞除了這項重復之外,其他地方還有大量的重復。李子這樣刻意的高度重復,旨在說明礦工妻女兩代女性的相同宿命。
腰上柴刀藤掛,肩頭柴火藤纏。砍柴人歇響山泉。一捧清涼照臉。 山道夕陽明滅,山深蟲唱無邊。山洼阿母主炊煙。家在山梁那面。
(《西江月》)
桃花嶺下花溪塢。百鳥鳴花樹。炊煙高起亂花中。遙似花妖捉筆正描紅。 采花脆笑花枝舞。花是鄰家女。對花她卻喊人名。喊得花多并蒂嶺多晴。
(《虞美人》)
罐籠在井,有四月繁花,大山無際。罐籠在井,有灶煙搖曳。扶門望,罐籠在井,有紅繩,放在窯衣內。罐籠在井,有礦燈迢遞。 今日罐籠在井,有新墳三四。卻依舊,罐籠在井,卻依舊,四月花如沸。罐籠在井,有女兒三歲。
(《皂羅特髻·罐籠在井》其一)
罐籠在井,又四月繁花,嫁衣初試。罐籠在井,又灶煙搖曳。扶門望,罐籠在井,又紅繩,放在窯衣內。罐籠在井,又礦燈迢遞。 今日罐籠在井,又三年夫婿。卻依舊,罐籠在井,卻依舊,四月花如沸。罐籠在井,又父親長睡。
(《皂羅特髻·罐籠在井》其二)
詩詞中的民俗內容可增強某種閱讀體驗,如生動有趣、奇異驚悚等,因此可視為一種特殊的修辭。“李子體”多涉贛南等地的巫蠱等民俗,頗具神秘性和生命意識,具有較大的閱讀沖擊力。
竹敲憂鬼出,草響諱蛇爬。
(《臨江仙·小山娃》)
這是贛南山區孩子的小迷信。在山上聽見敲竹子的聲音,便認為遇上了敲竹鬼,須撒尿以禳解。聽見草叢中有疑似蛇溜過的聲音,忌諱說蛇字,必須以其他隱語代替,否則將遇到更多的蛇。
抹黑像框人便死。馬路彎成日子。
(《清平樂》)
本來是人死后才將相片加黑框,此處故意倒置因果以造成詩意。同時也可理解為類似扎小人一樣的黑巫術。
窿洞黑,祭牲肥。靈芝草長死人堆。
(《鷓鴣天》)
中國民間一直傳說靈芝是名貴藥材,生長于棺材板的靈芝更好,如果生長于尸體口腔部位則最好。這些詞句反映了礦難頻發又西藥匱乏的早期礦山的慘況。
嵐深蠱毒身家,三十載、單槍嗜血。
(《柳梢青·老獵戶》)
傳說南方山民尤其是苗族等少數民族會用某些現實毒蟲或其他東西培養出一種擁有超自然能力的毒蟲,可以用來害人。這種毒蟲稱為蠱,其毒稱為蠱毒。
李子在翻新舊修辭方法的同時,也探索了一些新修辭方法。這些方法主要來源于新詩等白話文學。
在兩個具有關聯屬性的事物之間,直接由乙取代甲,省略中間的過渡和說明,這種修辭方法被某些新詩學者稱為偏移。偏移使詩簡捷精粹,增強了語言的張力。只是這個概念尚未被大家公認和普遍使用,在此筆者姑且借用它來討論“李子體”中的類似修辭。須說明的是,偏移與比喻、擬人等傳統修辭方法有時存在交集,只是雖然表面一致,但其實內在的思維方式與傳統存在差異。
半村煙起半村眠。屈指紅霞燒去夢三千。
(《南歌子·山村之晨》)
一陣風來,一陣夜傷寒。
(《喝火令》)
我把眼簾垂下,封存一架時鐘。
(《清平樂》)
第一例以霞取代灶火。第二例以夜取代人。第三例以時鐘取代記憶。
那天金谷眾喪尸,火并阮和嵇。
(《風入松·詩詞研討會》)
此寫研討會上“金谷二十四友”的擁躉與“竹林七賢”的擁躉發生爭論。傳說喪尸是人死而復生后變成的怪物,只擁有正常人的部分能力,常出現在小說、電影、游戲中。擁躉只擁有偶像的部分思想,或者模仿偶像的部分行為,其情形與喪尸相似,故以喪尸代擁躉。
李子說“我們讀到唐人元稹的‘雨來看電影,云過聽雷聲’,會忍不住莞爾一笑。這主要是‘電影’這個詞的文白錯位造成的。這一現代人所獨有的閱讀心理體驗,被敏銳的網絡詩人捕捉到,進行逆向操作,從而開辟出‘文白錯位’這樣一條別開生面的寫作之路來。”
無家無業好游方。臥鋪馱大塊,倒閉夜來香。
(《臨江仙·旅游》)
在文言語境中,“倒閉夜來香”即“躺下一閉眼就睡得很香”,這也是作者真實要表達的意思。但我們現代人畢竟更熟悉白話語境,因此在閱讀時就無法將“倒閉”“夜來香”的白話干擾語義完全驅除。作者利用這種文白語義的錯位,刻意造成了一種形似雙關卻又與傳統的雙關不一樣的閱讀體驗。
逆旅家天下,浮床夢亦寬。
(《南歌子》)
戰火象奔牛逼,王氣龍腥貓膩,千古佐奇談。
(《水調歌頭·香山飯醉》)
家天下、牛逼、貓膩,均是文白錯位。其中“牛逼、貓膩”的白話干擾語義特別強,在文言(也是作者本意)它們是用典,在白話它們是粗俗語。
西山作隊仲春游,巉石天梯鬼見愁。
下野花紅風選舉,上峰云白鳥輕浮。
擔心失落頻伸手,奮力追攀未領頭。
縱目神京煙火色,阿誰指示最高樓。
(《爬山戲作》)
這首詩不難看出失落、伸手、追攀、領頭、最高樓甚至巉石、天梯、鬼見愁的隱喻性,以及神京的諧音。除此之外,還有很多詞語具有文白錯位的雙重語義,如下野、花紅、選舉、上峰、鳥、輕浮、指示等。這就構成了一種獨特的閱讀旨趣。它是寫爬山,又不僅僅是寫爬山,似乎牢騷、惡搞、反腐兼而有之。
“李子體”中有相當一部分現代科學哲學的內容。它們與“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之類的古代哲理詩旨趣迥異,與前面提到的巫蠱民俗恰成兩極,但又異曲而同工,都具有強烈的生命意識和閱讀沖擊力,可以看作是一種特殊的修辭。
槍眼如坑。字眼如坑。智者從來拒出生。
(《采桑子》)
李子是一個人類智慧和理性的懷疑論者。他認為科技的加速發展實際上加速了人類毀滅的步伐,而能夠挽救這一切的智者從來沒有以后也不會出現。槍眼隱喻人類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字眼隱喻人類文明與科學發展。坑可理解為是一個網語,即上帝給人類挖的坑。
金錢和血糾纏。血和空氣糾纏。
(《清平樂》)
以現代生理學入詩。人體吸入的氧氣由血液帶到身體各處,交換出作為廢氣的二氧化碳,此新陳代謝是生命的基本特征。而在現代社會,生命則要由金錢來維系。金錢—血—空氣,三者構成了一個維系生命的體系。金錢亂入原本由血和空氣組成的二元系統,凸顯了現代金錢社會的殘酷和荒謬。
太陽呵、操縱時鐘,時鐘操縱我。
(《綺羅香》)
宇宙力量操縱時間,而時間操縱人類個體和整體的所有進程。太陽,宇宙力量的代表;時鐘,時間的表達物,也即時間本身;我,既可是人類任意個體,也可是人類整體。
用典是詩詞最常用的修辭方法之一。“李子體”的一個特點就是新語典用得很多,而且來源駁雜,包括新詩、歌曲、段子等。
墳中鬼哭,屋中人笑,然后是浮云。
(《少年游》)
末句暗用網語“神馬都是浮云”。
銀行雞屁股,片警犬喉嚨。
(《臨江仙》)
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俗語“雞屁股銀行”和本世紀流行段子“治安基本靠狗”。
因為你存在,我是笨童孩。
(《臨江仙·童話或者其他》)
合用猶太格言“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及基督教教義“我們都是上帝的孩子。”
正月是新年。大叫三聲黃狀元。
(《南鄉子》)
用贛南龍南縣山歌《凳板龍》“正月里來是新年……大叫三聲黃狀元。龍鳳裙,黃狀元。大叫三聲黃狀元。”
亡魂撞響回車鍵。槍眼如坑。字眼如坑。
(《采桑子》)
“槍眼”兩句用楊煉現代詩《謊言背后(失蹤)》“我死在第二次/在早晨/密布槍眼的臉再次密布字眼。”
秋雨三千白箭,春花十萬紅唇。
(《西江月》)
后句化用海子現代詩《我,以及其他的證人》“那些寂寞的花朵,是春天遺失的嘴唇。”
突然夜色向前傾,然后有槍聲。冬眠之水收容血,多年后、流出黎明。
(《風入松》)
化自北島現代詩《宣告——獻給遇羅克》“從星星的彈孔里/將流出血紅的黎明。”
詩詞的基本語言是文言,近現代隨著社會的巨變,詩詞的語言和修辭開始出現一些變化。但即使是新變人士,全白話的作品仍然是很少的。而李子有全白話詩詞十多首,在其集子中占比較高,且都是詞體,主要可分為兩類,一類純口語,一類擬新詩。
李子純口語詞在其集中約有五六首,以下是其中的兩首。
下地回來爹喝酒,娘親沒再嘟囔。今天俺是讀書郎。撥煙柴火灶,寫字土灰墻。 小凳門前端大碗,夕陽紅上腮幫。遠山更遠那南方。俺哥和俺姐,一去一年長。
(《臨江仙·今天俺上學了》)
再沒飛機誆你。再沒老師熊你。你住那房間,仍像咱們家里。孩子。孩子。過節也該歡喜。
(《如夢令·兒童節致大連空難孩子》)
第一首顯然是擬他人聲口,筆者認為第二首也是擬他人聲口。李子慣用小說模式寫作詩詞,甚至比小說更傾向于將講述者客觀化、現場化。因此,《如夢令》與其說是作者對遇難孩子說,毋寧說是家長對著孩子遺像的喃喃自語。
李子的純口語詞,乍一讀與真口語極接近,有的已無二致。實際上沒有誰說話會天然地符合詩詞的格律聲韻,因此李子的這些“真”口語必然也是經過大力加工,將語言新變推進到極致的產物。它們看似簡單輕松,實則極其難寫,詞匯和語法幾無騰挪空間,十分難以兼顧口語的原汁原味與詩詞的格律聲韻。《如夢令》情感真摯,《臨江仙》情節生動,且有情感有審美有留白。可見純口語詩詞也是可以寫出好作品來的。
擬新詩和純口語表面看都是白話,其實恰好是兩個極端。純口語直白淺顯,擬新詩復雜晦澀。誠然,當下的新詩或曰現代詩也有淺白的口語詩一體,不過我們在此姑且不論,而是仍以“擬新詩”指稱李子這類語言空靈、意義隱晦的作品。擬新詩用的是陌生化了的書面白話,在詩意的經營和審美等方面較純口語充分得多,為滿足格律聲韻的語言騰挪空間也較大。李子的這類作品有十余首之多,其中多數屬于“人類詞”。
讓花歡笑。讓石頭衰老。讓夢在年輪上跑。讓路偶然丟了。 讓鞋幻想飛行。讓燈假扮星星。讓碗鐘情糧食。讓床抵達黎明。
(《清平樂》)
那天金谷眾喪尸,火并阮和嵇。手持月亮為兵器,共遭遇,十架飛機。然后點燃煙草,捧紅某段談資。 那天李在曲江池,杜在浣花溪。老陶采菊東蘺下,曹瞞曰:烏鵲南飛。大伙體溫恒定,四肢對偶如詩。
(《風入松·詩詞研討會》)
夜斑斕。烏鴉劫走玻璃船。玻璃船。月光點火,海水深藍。 滿天星斗搖頭丸。鬼魂搬進新房間。新房間。花兒疼痛,日子圍觀。
(《憶秦娥》)
《清平樂》意義較顯豁,無非表達對生活的美好愿望以及應該容忍微小的遺憾。《風入松》要晦澀得多,關鍵在于“喪尸”這個詞的含義。上一節曾提到此處是以“喪尸”取代“擁躉”的偏移修辭法。《憶秦娥》與新詩女詩人蔡麗萍(青蛇出洞)的一首詩有關,心造了一個幻想世界,大抵有生命、死亡、時光、遠行諸義,但并沒有確切的含義。李子曾對這首詞有一段解釋“這詞究竟是寫什么,我作為作者可以明確說,我也不知道它寫的什么。它是這樣一種詩:其文本只有審美價值和模糊的意義指向,卻沒有唯一的解讀,或者說它可以有無數種解讀。每位讀者都可以根據自己的經驗和知識,來對它進行解讀,或者不解讀,只享受一種審美的閱讀快感。”顯然,這是后現代主義的文學理論。
由此可見,這種擬新詩的語言很接近新詩,意義或顯或隱,甚至可以沒有確定的意義。因風格與常規詩詞迥異,對這部分作品的爭議自然是極大的,批評者也非常多。不過它們絕非沒有詩意,而是有著與常規詩詞不同的另類詩意。不管怎么說,純口語詞和擬新詩都是李子具有獨創性的新變,在當代詩詞新變派中,李子可以算是徹底顛覆了文言語境,把白話向相反的兩端都推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