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大明
(作者系新疆詩詞學會原副會長、新疆兵團詩聯家協會名譽主席)
在當今詩詞界,存在著對詩詞文本的片面認識,缺乏對當代詩詞文本的整體把握,不利于中華詩詞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對當今詩詞的創作與繁榮產生了負面影響。從寫作學知識來看,詩詞盡管篇幅短小,也是“文章”。當代詩詞的文本包括主題、材料、結構、語言四個要素。本文試結合當今詩詞寫作實際,對當代詩詞文本要素提出一些見解。
主題是作品的主旨。作為中華文化的重要支脈,中華詩詞無論是現實主義觀照還是浪漫主義理想,都充滿著家國情懷、民本思想、人格風骨、憂樂意識等民族精神和價值理念,并以經典作品融入中華兒女的血脈,成為中華民族的基因。縱觀中國詩歌史,有一條“詩言志”的發展脈絡,體現出博大、崇高的精神境界;另有一條發展脈絡叫“詩緣情”,抒發空靈、超脫的真性情。當代詩詞,應該延續中華詩詞脈絡,表現當代多姿多彩的生活和人民大眾的精神風貌,言當代之志,緣人民之情。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當代詩詞在主題上存在著一些病癥:一是生硬泥古,滯后時代。作品觀念落后,思想陳腐,依附傳統主題,模擬失意惆悵、懷才不遇、美人遲暮、隱逸清高等等狀態,招古人之魂,標榜“高古”。主題缺乏高度,要么是“萬古愁”“塊壘消”,要么是“勝似仙”“不思歸”,停留在千百年前的思維層面上。二是囿于小我,脫離大眾。有的高居群眾之上,置身“世俗”之外,在個人情緒里自戀,不是“獨自愁”“有誰知”,就是“守冰心”“看閑云”,缺乏與人民大眾相通的“情”。有的崇尚物質,充滿功利欲望,還有的搞去主題化,顯擺“學問”,玩技術、技巧。三是從眾跟風,膚淺虛假。大量的同題征詩及指定主題大獎賽等等,造成大面積的題材單一,主題雷同。不少作者缺少對藝術的虔誠,缺少自主表現主題的創新能力,人云亦云,無病呻吟,作品佯謳歌、偽激情,假大空或假小空。
患了以上主題軟骨癥的作品,思想不能直立,更遑論闡述中國精神、中國價值、中國力量。文學藝術源于生活,而生活隨時代變遷在不斷演進。相比古詩詞作者多為士大夫,當今詩詞創作已經大眾化或者說多階層化。當代人的生活內容和精神世界,已迥異于古人,當代詩詞又怎么可以借古人之魂附今人之身呢?近代承梁啟超“詩界革命”口號而成為“導師”“旗幟”的黃遵憲指出:“今之世異于古,今之人亦何必與古人同?”詩詞藝術的本質決定,“古風”不可跟,“今風”不能跟。當代優秀作品的質地,必須有新生活的底色、新時代的印痕和人民大眾新風貌的光彩。優秀的作品,其審美感受及其表現形式一定都是獨特的。當代詩人應該努力修煉崇高的境界,貯備通融現代生命群體的豐富體驗與感受,提高表達崇高思想情感的能力。
材料是表達主題所采用的各種感知和理念信息的語言形態,是詩詞文本的組成內容。材料有抽象與形象之分。對于詩歌而言,理性的抽象的材料比較少用,主要使用感性的形象的材料。詩詞的這種感性的形象的材料,主要由意象組成。所謂意象,就是客觀物象經過創作主體獨特的情感活動而創造出來的一種藝術形象。《周易》里說,“言不盡意,立象以盡意”。意象可以觸發聯想,激活想象,使詩變得凝練、含蓄,給讀者以廣闊的再創作空間;可以將一般性的物象化為獨特的典型的抒情載體,使同類的主題得到個性化的藝術表現,使作品充滿豐富的內涵。
意象貴在創新。中華詩詞在傳承發展中,有大量意象成了代代沿襲、人人共享的“公眾遺產”,例如楊柳寓意送別,嬋娟寓意思鄉,菊花寓意隱逸……這些意象在首創時是新鮮的、形象的,有表現力的,可是重復多了讀者就產生審美疲勞。令人遺憾的是,當今詩詞寫作生搬傳統意象、使用公眾材料的現象相當普遍。由于材料陳舊,構成的作品沒有時代元素,名曰原創,實則仿制,成了假古董。還有的陷入“創新”的誤區,做艱澀,求怪異,擺弄一些生僻的詞語、典故,生拼硬造,故弄玄虛。古人取材于他們各自的時代,今人有當代的生活內容、思維方式和藝術觀念,當今作者應當貼近現實生活,深入人民大眾,獲取鮮活的材料,創造嶄新的意象。
意象妙在組合。詩詞意象的組合,是一般性文章選材、剪裁、布篇的特例,要求更典型,更形象,更凝練,更抒情,還要符合格律。由于詩詞篇幅短小,必須十分珍惜材料。在對素材進行鑒別、取舍的過程中,要捕捉靈感,發現詩意,選用恰當的物象并賦予它“此在”的意義;要綜合運用修辭手法、藝術表現手法使意象群形成生動形象的整幅畫面;要努力做到意與象相兼、情和景交融。創造意象及其組合與安排,是一個落實和深化創作構想的過程,直接決定作品的質量。這里談談筆者新近寫作一首小詩的感想:7月17日烏魯木齊因新冠肺炎疫情反彈再度采取封城措施。此時在內地的筆者,對自己生活了三四十年且兒孫都居住在彼的第二故鄉自然有特殊的牽掛,次日即寫下《聞烏魯木齊二度封城,念及兒孫》:“毒疫忽重現,封城再度驚。兒孫隔萬里,牽掛堆滿屏。可有糧油儲?莫將書畫停。社區多義士,冒險為民生。”由于寫的是特定事件——疫情,針對的是特定對象——兒孫,所以取材平實,于平靜記敘中寄予深重的情意。詩里的意象全是“實在”的“事物”,看似隨意拈來,實際上在選材構思和遣詞造句上沒有少費心思。
結構是文章材料的組織形式,即篇章構架,對于詩詞而言就是體式。中國古代詩歌體式代有變化,篇幅從沒有規定到有規定;句式從散句到律句、整句,長短經過了四言、五言、七言、雜言等發展過程;格律從寬到嚴。至唐代,詩的體式已經完全成熟定型,大體分為三類:一是近體詩,即格律詩,包括五、七言律詩和絕句;二是古體詩,即古風;三是樂府詩以及由其衍生的歌行體。唐詩的這些形式特別是律詩和絕句,顯示了中國詩歌藝術在結構形式上和音律學方面的成熟。在篇章結構及相關格律要求上,絕句和律詩可謂完美至極。始于唐興于宋的新詩體——詞,其體式與齊言的古體詩及板塊式的近體詩對照顯得活潑,搖曳多姿。出現于南宋和金代、盛于元代的曲,句法較詞更靈活,多用口語。近體詩和詞、曲,結構上篇有定句,句有定字,字有定聲以及押韻、排偶等規定,成為歷代詩人們騁才述志的成功體式,記載與傳承了中華民族的思想情懷。
從兩千多年來的中國詩歌傳統的繼承與詩歌體式的流變特別是新時期中華詩詞寫作實踐以及自由體新詩寫作的映襯來看,當今詩詞寫作,比較適合借鑒絕句、律詩和常用詞、曲譜,使用現代漢語,寫成“新格律詩”——篇幅固定,講求押韻、對仗、平仄協調等基本格律;或者放寬要求借鑒古風及樂府詩、歌行體而變通為“新古體詩”——不拘篇幅長短,用五、七言句式,不論對仗、平仄,靈活押韻。
“新格律詩”和“新古體詩”,是中華詩詞現當代實踐與發展的新的成熟,是當今詩詞創作的科學選擇,作者可以根據主題表達的需要從中選用合適的體式。事實上,“新格律詩”“新古體詩”創作已經取得了可喜的成績,這從歷年“華夏獎”獲獎作品中就可以看出,例如最近一屆(第七屆)“華夏獎”一等獎的《三沙放歌》(作者孫長春)就是一首用新韻寫成的歌行體詩。
寫作當代詩詞,宜用現代漢語。語言有三個要素,語音、詞匯、語法。語音變化雖然緩慢,但是就《平水韻》所本的唐宋“官話”與現代漢語普通話而言,時間相距千年,語音變化可謂大矣,有不少韻古今讀音已大相其悖,若仍然生搬硬套,則非但收不到音樂美的效果,反而適得其反。
有“研究古音韻學第一人”之稱的明代陳弟在《毛詩古音考》中就提出過古今音變的觀念:“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改,音有轉移,亦勢所必至。”中國詩歌在聲韻方面的改革是常態的,歷代多有“韻書”修改,目的都是為了使聲韻和當時的語體盡量統一起來。現代漢語自五四運動以來逐漸普及而今已成為法定通用語言和現代文明載體。在此語境下,中華詩詞要想葆有其鮮活的生命力,也必然要求語言的創新,體現在音韻上就是使用現代漢語新韻。
現當代出現了多種新韻版本,均為個人或民間編制,自然流行,缺乏權威性、法規性。《中華通韻》以《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漢語拼音方案》等語言文字法律法規和規范標準為依據,以中國語言體系為觀照,以音韻學理論和當代詩詞創作實踐為基礎研制,由國家相關部門依法頒布,體現了中華詩詞繼承與發展在音韻方面的新成果,具有統一性、權威性。與基于古代漢語的《平水韻》《詞林正韻》相比,《中華通韻》的研制與誕生,符合詩詞音韻發展的規律,適應當代詩詞創作的需要,且簡便實用。按《中華通韻》用新韻創作,音韻范圍更為寬泛,便于靈活地選擇韻字,而且不會產生誦讀和理解的困難或歧義。這可從范詩銀先生的一首《浣溪沙·走進春天》來管窺按《中華通韻》寫作的優越性:“遂意東風吹雪白,鏡前一樹紫難拍。青絲繞夢費心拆。 綠萼無言晴照里,黃花有刺倩君摘。一天細雨炸雷摔。”詞中的“白”“拍”“拆”“摘”“摔”,按《詞林正韻》均為仄聲,不符合浣溪沙正體的押韻要求;可按《中華通韻》,均屬七哀韻部平聲,用普通話讀來和諧悅耳,更為重要的是用詞意義貼切,不宜更換。
現代漢語與古代漢語比較起來,變化最多的是詞匯。隨著社會的變革,一些表示舊事物的詞語退出了使用,或者詞義改變了,而大量表示新事物的詞語應運而生。古今漢語語法雖然相對穩定,但還是有詞性改變,語序、句式等變化。面對這些變化,當代詩詞寫作最宜使用現代漢語語體。現代漢語的構成,本來除了現代書面語,還包括有生命力的古代漢語,有活力的方言和有積極意義的外來語,尤其是當代口語。當代詩詞語言要從文言文包括古詩詞的語言里汲取養分,尤其要學習傳統詩詞語言的凝練、含蓄、雋永之美,學習其運用規則與技巧;但不能生搬硬套,作古詩詞的“模仿秀”。黃遵憲主張“我手寫我口”(《人境廬詩草序》),同時主張對于詩的句法結構和語言大膽革新,他的詩采用散文句式,以俗語入篇,淺俗明曉,別具一格,值得當今借鑒。
用現代漢語寫作,運用新詞語、新表達,有利于描寫新事物,表現新生活,抒發新情感;有利于更好地統一和體現詩詞的平仄、押韻、對仗等韻律特征,更好地彰顯詩詞的音樂性、聲韻美。這可以從星漢先生的一首七律《武漢封城,致城中諸詩友》里得到啟示:“手機屏幕我勤擦,見面時時話互答。揮筆向來多利落,蟄居依舊不邋遢。碧江推浪聽激蕩,黃鶴歇翎待奮發。料想春風叩窗后,必然好句滿詩匣。”全詩緊扣主題,表達對疫情中詩友的關心、慰問和抗疫必勝的信心。詩全用生活語言,以純口語入詩,尤其是“多利落”“不邋遢”,雙聲詞對疊韻詞,工整巧妙,適時適事。尾聯的“春風扣窗”“好句滿詩匣”,通俗,生動,形象。這些優點的體現得益于現代漢語語體。
社會在前進,藝術在發展,中華詩詞迎來了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歷史機遇。當代詩人應該全面認識和正確把握當代詩詞的文本要素,在主題、材料、結構、語言等方面樹立自覺創新的意識并積極實踐,做時代歌者,為人民創作,寫出主題新、材料新、聲韻新、語言新、意境新的優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