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詩詞生態書寫的特點和價值

陳友康

（作者系云南省社會主義學院副院長、教授，云南民族大學碩士生導師）

生態和環境問題是現代生產生活方式產生后出現的問題，是一個現代性問題。現代化生產使人類實現了對自然的絕對統治，也刺激和放縱了人類貪得無厭的欲望，加上全球性人口膨脹擴大了物質需求，人類對自然進行瘋狂掠奪，地球不堪重負，出現嚴重的生態惡化、環境污染和資源耗竭，造成全球性生態危機，危害當代人的生存質量，更危及人類的可持續發展。應對環境問題成了世界范圍內高度關注的問題。嚴峻的生態危機催生了以探討自然與人的關系為核心的生態文學和生態批評。

我國近四十年的高速發展也是以資源消耗、環境污染和生態失衡為代價的。這一問題在21世紀進一步凸顯，環境承載力趨于極限，緊迫性更強，詩人們對生態環境問題的關切達到歷史性高點。許多詩人寫了體現生態文學理念的作品，反映環境變化和生態失衡，譴責人類對自然的侵害，呼吁保護環境，保持人與自然的和諧。這類詩既是傳統民胞物與情懷的延續，也是現代生態意識的覺醒，具有鮮明的現代性和時代感，也有重要價值。

一、生態焦慮：環境惡化觸目驚心

人類的過度干預，導致生態惡化——河湖枯竭、水污染、空氣污染、植被減少、溫室效應、自然災害頻發，使人類的生存環境越來越惡劣，詩人們書寫了生態環境惡化的情況，表現出深深憂慮。如晏西征《憂環保》所說：“颶風才肆虐，酸雨又滂沱。索取貪無止，平衡失漸多。生存殃鳥獸，污染到江河。臭氧層穿洞，媧皇可奈何？”

黃河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既灌溉了中國大地，也滋養了中華民族的心靈。由于氣候變化、水庫截流、取用過度等原因，導致中下游水量減少乃至一度斷流，給人強烈震撼。熊鑒《過黃河》作于2000年9月，寫彼時黃河下游斷流的慘狀，讓人絕望到窒息，不禁悲從中來：

難尋帆影走東西，橋下連綿野草萋。

久盼河清能改濁，誰知濁水涸成泥？

這不是孤本，王震宇《渡黃河》亦然：“平蕪日下晚煙和，北客沉吟緩渡河。看此半川嗚咽水，母親有淚亦無多。”屬于此類的文本還有馬斗全的《兩龍湫流量均減》：

萬里終成雁蕩游，吟鞋先向兩龍湫。

可憐兩處流都減，龍老教人暗起愁。

雁蕩山大小龍湫瀑布歷史上以水量大、落差大而聞名，無數詩人寫下贊美的詩句。馬斗全游雁蕩山，懷著景仰的心情迫不及待先去看瀑布，所見景象出乎意外，水量很小，壯麗景象頓失。似乎瀑布已經衰老，再無過去的生機活力，而這只是生態惡化的一個縮影，因此讓他憂郁滿懷。

何革《哀洞庭》（2011年）為洞庭湖湖面嚴重萎縮而感傷：

昔聞洞庭水，湯湯八百里。連天波浪涌，雷鼓裂雙耳。矯勁翻蛟龍，鱗光耀銅紫。翩翩鷗鷺飛，和鳴相逐嬉。往來檣帆影，出入天際里。向晚響漁歌，一網何肥美。膏腴賴滋養，糧倉名代史。世事誰堪測，寒潭忽見底。泥皸滿隙漏，河蚌半枯死。茫茫荒草遍，蛇鼠竄未已。可憐魚米鄉，舉目多稗秕。當年滄海劫，可與今朝比？愧我司河務，未能明所以。百思亦無解，心中愁結累。

詩有序，揭示了文本內涵：“辛卯春夏，江南大旱，洞庭湖幾近干涸，水面僅三百余平方公里，湖底龜裂，野草蔓生。八十年前，洞庭尚有水面四千七百平方公里，如今正常年景僅存二千八百平方公里。其退化之速，惡化之烈，誠可傷也。”詩通過今昔對比，寫出洞庭湖湖面萎縮、干涸后的慘狀，令人愁腸百結。

方偉《白露次夜聞雁》寫水污染：

一

臥聽長空一雁孤，起看窗外已模糊。憂民而外還憂汝，知否江河水盡污！

二

江湖污水已成災，無翅魚蝦倍可哀。

遠地倘容身久住，更休辛苦再飛來！

秋天大雁南飛，人們都希望它盡快回來，而此詩一反常態，說如果遠方有容身之地，就不必再辛苦飛回，因為河湖水已經被嚴重污染，沒有魚蝦吃，飛回來也難生存。仁者之心，惻然動人，而水污染之嚴重，更令人郁悶。憂國憂民而外，還要憂環境污染，憂動物命運，這是當代詩人面臨的新問題新壓力。

草原沙化、污染物的大量排放，導致北方沙塵暴和霧霾頻繁發生，“疑是妖氛遍九州”（趙天然《感霾》），禍害極大。書寫沙塵暴和霧霾的詩一度大量涌現。張洸《張北遇沙塵暴》：

誰使黃塵漫太空，浮遙萬里盡蒙蒙。

飛鴻影斷云中路，奔馬神迷塞外風。

綠水青山沉笑臉，煙花嫩柳掩嬌容。

陽關路上朝天嘯，還我春光麗日紅。

饒運振《贛人憂地》擔心北方沙塵暴侵襲江南：

西疆萬里遍黃山，滾滾江河濁浪翻。

沙暴頻頻侵豫魯，幾時越鄂入江南？

陳永正《霧霾感賦》（2015年）：

斯世真無卻老方，雙眸炯炯視茫茫。

劫灰飛處亡天下，何有山川對夕陽。

“劫灰飛處亡天下”既指霧霾籠罩時看不清山川萬物，也指生態惡化會導致人類的滅亡，至為深刻和沉痛。

寫溫室效應的如程毅中《蓮花池》（2007年）：

一池活水泮冰開，柳色金黃待燕來。

漫說今年春氣早，太空溫室已成災。

春天來得早，歷來是讓人愉快的美事，但詩人想到“今年春氣早”是溫室效應的結果，不是“喜”而是“災”，也就高興不起來。

二、生態預警：對人類過度干預自然的譴責和警示

自然有它的生存法則，人類要“征服”自然，強勢干預自然，會造成悲劇。著名生態文學家梭羅曾質問說：“非得把河濱的櫻草花移植到山坡上嗎？‘此地’即它萌芽生長之處；‘此刻’即它姹嫣怒放之時辰。設若陽光、雨露降臨‘此地’，催促它綻放成長，我們應否僭越此地攀折它？可否因為私心而將它移植至暖房去呢？”①轉引自王諾《歐美生態文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69頁。我國在城市化過程中，經常有把大自然中的大樹移植到城中的事發生，這就是一種“僭越”。

劉道平《見倒樹有懷》寫所謂“大樹進城”扼殺樹的生命：

深樹入城棲，謀生自帶泥。

誰知風任性，掰倒試根基！

首聯寫大樹有它自己的生存環境，尾聯說大樹進城以后，有些會死掉。用幽默的筆調寫出，而批判之意是明顯的。

林素芳（半夏）詩心細膩，慈悲為懷，見物生憐，為花發癡、為水動情、為動物灑淚之類，比比皆是。《蝴蝶淚》寫商人把蝴蝶從云南運到成都放飛，結果造成蝴蝶的大量死亡：

云端夢未醒，何處放飛聲。

彩翅愁難展，驚魂恨易傾。

誰憐寸心冷，風過百尸橫。

蜀地春依舊，櫻花立快晴。

詩有自注：“成都商家從云南運來蝴蝶，放飛時遭哄搶，被踩死一地。”詩人的悲憫和譴責流露于墨楮之間。半夏又有《題肉堆中尋親慟哭奶牛》：“橫陳血肉冷于冰，遍嗅難尋慟斷聲。誰人不恨永離別，任是無情也淚傾。”讀之淚奔。

李夢唐《泉州大片榕林被毀有海鷗逐運木車飛鳴不已》則批判砍伐林木的危害，令人悲傷不能自已：

一朝佳木斬為薪，十萬春花失故林。斤釜無情殊已甚，可憐飛鳥有遺音。

胡迎建《洞庭君山島，周遭湖水甚淺》亦寫洞庭湖水萎縮，局部干涸。詩曰：

草洲拓路上君山，何必乘舟涉巨瀾。

柳毅傳書龍女渺，湘妃墮淚竹痕斑。

壩攔三峽江誰控，禍恐千年湖自干。

哪得澄清沉璧月，更無水鏡照衰顏。

歷史上，八百里洞庭，煙波浩渺，君山本在湖中，“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里一青螺”（劉禹錫《望洞庭》）。現在，在枯水期，君山已與陸地相連，周圍變成“草洲”。每到君山，看見湖光遠去，芳草萋萋，不免唏噓。此詩與劉夢得詩構成互文關系，對讀則感慨更深。同洞庭湖一樣，鄱陽湖枯水期延長，湖面萎縮嚴重，浩瀚煙波變成茂盛草場。

李樹喜《江山詩》寫游浙江江山市江郎山感受：

朵朵芙蓉向日開，詩人嘆贊復徘徊。

愚公莫起移填意，如此山河怕剪裁。

現代人動輒“改天換地”，多少美麗的自然山水受到戕害，詩人有感而發，故有尾聯。在山水詩中寫出新意，時代感很強。

此類詩有生態預警意涵，即警醒世人從生態總體觀思考問題，不顧此失彼，在改造自然時務必慎重，避免生態惡化到無可逆轉的狀態。

三、文明批判：人的貪欲導致生態失衡，反噬人類自身

生態文學的文明批判是對現代文明負面效應的反思。現代文明給人類帶來改造自然和滿足欲望的強大能力，但如果這種能力不受節制，就會反噬人類自身。趙維江《末日歌》明言世界末日是人類自己造成的：“嗚呼人怪類，自噬自相殘。欲望若溝壑，未滿地維偏。山崩地摧后，蠻荒絕人煙。世界末日說，可作如是觀？”這屬于生態文學的文明批判。陳祥耀2001年作《杞憂》：

人居天地中，實為萬物靈。竭其靈智性，大力創文明。高樓匝地起，廣道辟縱橫。器物繽紛作，華光燦爛呈。外星茍有人，窺見心詫驚。以此足自豪，無負所秉生。然而有負面，時久患滋萌。人口日繁殖，取給日添增。山林恣損伐，生態失均衡。礦藏開穴地，油氣采深層。地球表與里，耗虧難再益。積之億萬年，不敢問前程。昌黎有戲論，極酣筆墨能。人從天地出，蟲由果蓏生。人之禍天地，蟲果莫相形。利害知憂患，節制盍先行。地球同寄籍，保此大家庭。

此詩較為全面地反映了現代生態思想，寫得平實，但啟人深思，是一位高齡老人對新世紀的殷憂和祈盼。肯定人類“竭其靈智性，大力創文明”，創造了足以自傲的文明成果，同時指出“文明”走火入魔，不擇手段掠奪自然，導致“生態失均衡”，長此以往，人類必然走向自我毀滅，“積之億萬年，不敢問前程”。說人之禍害天地，遠非動物所能比，的為至論。

周嘯天《天譴》（2004年）包含豐富的生態文學內容，堪稱生態文學標本。詩序云：“觀專題片談動物福利，偶成。”詩云：

天譴已遭口蹄疫，人間猶有注水豬；動物福祉憑誰問？古來君子遠庖廚。生態失衡事已久，一百年間作瘡瘤；豈有天地皆不仁，視我萬物為芻狗！直立戴發曰人子，半為魔鬼半天使；衣冠輕肆詆禽獸，禽獸何及人無恥！羚羊掛角跡甚稀，大象負牙種群危；狠心驚破熊羆膽，辣手活扒貉獾皮。徒使佳麗作裸爭，禽獸何及人無儀！一朝禍至不罪己，皆曰可殺果子貍；動物屢失生存權，爾曹亦希安樂死！曩有美文出布封，詩人博愛記昆蟲；是知物種都不賤，方舟共濟與君同。犬馬于人皆益友，西人斗牛事可丑；我欲匝地掃陋俗，誰能假我倚天帚！噫吁嚱，種屬歧視事盡非，獸道王道一理推；勸君莫打三春鳥，子在巢中盼娘歸。

“動物福利”是生態文學的重要理念。說人類殘害自然導致自然對人類的懲罰和報復，“一百年間作瘡瘤”，于是出現口蹄疫、非典等疾病。都說野獸可怕，其實最可怕的是人類，動物在人類面前才是軟弱無助的，痛斥“衣冠輕肆詆禽獸，禽獸何及人無恥”。周嘯天舊體詩獲魯迅文學獎，毀譽參半，但如授獎詞所說，他“在選材、命意、境界等方面對舊體詩詞表現當代經驗做出了具有難度的探索”，這是值得肯定的。此詩就是以“舊體詩詞表現當代經驗”的出色文本。

四、生態倫理：承認和尊重自然萬物的存在價值和生存發展權利

生態文學專家、廈門大學王諾教授說：“生態倫理學是一門全新的倫理學，它要求人類承認和尊重自然萬物自身的存在價值和生存發展權利，它要求人類像愛護和保護同類那樣去愛護和保護自然萬物，它也承認人類像其他許多物種一樣有生存和發展權、有利用自然資源和與其他物種分享生存環境的權利，但同時又要求將自己的需求和發展嚴格限制在不威脅其他物種生存與存在的范圍內。當人類的需求與其他物種的需求發生矛盾時，生態倫理學的原則是：根本需要高于非根本需要。比如，人類不能為了自己的非根本需要甚至于奢侈需要而剝奪其他物種最起碼的生存需要從而導致其滅絕。當人類的需要威脅到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時，生態倫理學堅持整體利益高于局部利益這一終極原則。用利奧波德在闡述‘大地倫理’時說的話來表述就是：‘有助于保護生物共同體的和諧、穩定和美麗的就是正確的，反之就是錯誤的。’”①王諾：《歐美生態文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240頁。生態倫理之確立，是人類進步的表現。當代詩詞中，詩人跳出人類中心主義，寫了體現生態整體觀念、要求尊重自然生存權的作品，周嘯天《天譴》“是知物種都不賤，方舟共濟與君同”明確宣示了此點。

有些作品從正面表達珍愛自然的仁心。如巴曉芳《傷餓鵟》、碰壁齋主《飲歸市上見蛙為行者踏死》等。《傷餓鵟》寫一只大鵟因霧霾無法覓食而餓昏在開封杞縣平城鄉王莊村麥田，后獲救的真實故事，在讓人略感安慰的同時，有更深的隱憂：“此鳥暫得救，它鳥豈能忘。池魚知多少，何以補亡羊？”郭定乾《蝴蝶花》：

小花如蝶漫烏盆，占得江南一段春。

寄語鄰姑休浪摘，莊周恐是夢中身。

詩寫得很美很巧，核心意涵是勸告人們愛護蝴蝶花，不能因為喜愛而采摘，斷送其生命。化用莊周夢蝶典故，說摘一朵花就等于害一個人的命，則稍有天良者，豈忍為之？采花是人類為了滿足自身需求，也算愛美之心，但在生態倫理學看來，這是對花的生存權的剝奪，是不可取的。

李靜鳳《早春雜興》：

本本藤藤早晚功，一拳小圃愛東風。

今年移種破寒早，復恐鋤多傷蟄蟲。

栽種花木是愛自然，但鋤地又擔心傷到地下蟄伏的蟲子，仁愛之心更強。詩人把自然生態視為一個系統，不顧此失彼，是典型的生態整體觀。

有些作品從反面揭露人類對自然生存權的侵害，批判人類的自私野蠻。李經綸《悲禾花雀》寫人們鋪設大網獵捕禾花雀，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批判人類之造孽：

萬里乘風唱自由，海山重疊畫圖秋。

誰知兇訊途中慘，孽作人間網大收。

母哭兒啼天掛淚，山頹野陷世前仇。

可憐嘴下盤中物，魂散家園雪夜湫。

鐘家佐《茂宜島拉海娜鎮1785-1845年屠鯨28萬余條，有博物館展示焉》寫歷史上西方殖民者屠殺鯨魚：

屠鯨滄海說英豪，原是兇殘操殺刀。

卅萬長鯨遭斧鉞，鮮紅血海涌驚濤。

可不令人悚然而驚，凜然而懼？但當代日本屠鯨行為仍在肆無忌憚地進行。對大象、犀牛、虎、藏羚羊等動物的獵殺猖獗一時，屢禁不止，瀕危動物的名單越來越長。生態文學要追問“我們究竟從哪里開始走錯了路”，這首詩是一種回答：從殖民時代開始，人類就走上了弱肉強食的不歸路。

李子《臨江仙·一只小動物的悲吟》是批判人類殘忍、貪婪的著名文本：

奔盡山崖終絕地，周遭槍棒森森。身拳足顫更聲噤。奪吾皮與骨，飾爾帽和襟。 痛徹今生為弱種，血干不絕呻吟。不甘不解淚吞心。緣何天下土，無處不刀砧。

動物本來是自由自在的，人類的侵逼，使其生存空間越來越小，它們已經走向了“絕地”：“緣何天下土，無處不刀砧？”人類的自私貪婪，更使動物遭受滅頂之災：“奪吾皮與骨，飾爾帽和襟。”這首詞寫人類對動物生存權和自由空間的剝奪，反映嚴峻的生態危機，寫得生動、沉痛。

按照生態倫理學的理念，“人類不能為了自己的非根本需要甚至于奢侈需要而剝奪其他物種最起碼的生存需要”，獵殺雀鳥、鯨魚、大象、犀牛、虎及其他野生動物，吃它們的肉，用它們的皮毛、骨骼（象牙、虎皮、羽毛等）作裝飾品，就是“非根本需要”，是必須予以嚴厲譴責和堅決反對的。

五、生態責任：把生態理念轉化為環保行動

應對生態危機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每個人都意識到自己的生態責任，用實際行動為重建生態平衡作出努力。生態批評前驅之一利奧波德說：“我們蹂躪土地，是因為我們把它看成是一種屬于我們的物品。當我們把土地看成是我們隸屬于它的共同體時，我們可能會帶著熱愛與尊敬來使用它。”“在一個土壤、水、植物和動物同為一員的共同體中，承當起一個公民的角色。”①利奧波德：《沙鄉年鑒》，侯文蕙譯，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216、194頁。這里的“公民”是生態共同體的公民，是自然的公民。當代詩詞中也有這樣的呼喚。

趙寶海《折枝》諷刺隨意摘花的行為：

誰家少女立清陰，折卻枝頭數段春。

側目頻頻全不覺，花香滿把手仍伸。

此詩在網絡上引起不小反響。雪語評曰：“枝頭春色雖美，折之已貪，何況手里已滿還覺不足，應見諷意。”野巖評曰：“生動明快，貪得無厭之心理通過這個形象的描寫，如在眼前。‘折卻枝頭數段春’排鋪得好!‘花香滿把手仍伸’，貪得無厭的自私自利心理習性，對環境的踐踏毀壞不可等閑視之，社會的道德水準從中可見一斑。”

對破壞環境的行為，不能只停留于對“社會的道德水準”的不滿，更重要的是每個人要付諸行動。林崇增《報載一老者騎自行車遍游中國宣傳環保，詩以歌之》就贊揚了以實際行動開展環保的人士，指出“環宇崇低碳，應非紙上論”：

古稀人矍鑠，單騎映朝暾。

野綠溢春色，旗紅揚國魂。

雙輪追日月，一軸轉乾坤。

環宇崇低碳，應非紙上論。

個人要承擔生態責任，政府和各類社會組織更有責任。我國在保護環境、修復生態方面做了許多工作。三北防護林工程、西部山川秀美工程、退耕還林工程都是環境保護和生態修復的國家戰略，經過長期努力，業績斐然，可歌可泣。這是承擔生態責任的具體體現，詩人們對此予以關注和稱美。

塞罕壩是三北防護林工程的組成部分，幾代塞罕壩人艱苦奮斗，把荒山野嶺變成綠色海洋，徹底改變了荒涼面貌，創造了人間奇跡。2017年，聯合國授予“地球衛士獎”。河北詩人王金作《塞罕壩林場建設者獲得2017年聯合國環保最高榮譽——地球衛士獎》二首，表彰塞罕壩人的奮斗精神：

人間奇跡嘆何深，綠色長城蒼莽林。

碧水千潭傳鶴唳，青山萬頃起龍吟。

一心直要風沙滅，三代甘遭雨雪侵。

熱汗拼來環保獎，英豪舉酒喜披襟。

黃沙滾滾蒼涼地，五十五年驚變身。

馬架茅棚追夢史，窩頭雪水造林人。

心存寒壩千秋綠，眼望神州萬里春。

且喜清風歌大野，宏圖再展抖精神。

西北山川秀美工程通過退耕還林還草、天然林保護、風沙治理等綜合措施，改善西北生態狀況。霍松林《贊西部山川秀美工程》（2000年）寫此事：

唐宮漢殿染黃埃，植被摧殘萬事乖。

生態豈容長破壞？家園真要巧安排。

嘉禾遍野奪高產，綠樹連云獻異材。

山秀河清財路廣，南飛孔雀今又來。

由于長期過度墾殖、放牧、砍伐森林，陜北黃土高原一度滿目荒涼，水土流失，黃塵滾滾，“植被摧殘萬事乖”。經過20多年治理，如今遍山披綠，“綠樹連云”，實現從“在黃土中找綠色”到“在綠色中覓黃土”的轉變，令人有“天翻地覆”之慨。近幾年黃河水開始變清，國人數千年期盼的“河清”露出晨曦。詩中所說“山秀河清”確非虛語。而這是人類“巧安排”的結果。

我國沙漠化嚴重，治沙成就也舉世矚目。袁第銳《沙坡頭治沙研究所》反映了此點：“浩瀚騰格里，千里絕人蹤。鷙鳥飛難度，鳴沙響似鐘。雄心移大漠，綠障鎖黃龍。滿目奇花草，不是等閑功。”

為從根本上改變我國生態急劇惡化的狀況，1998年長江特大洪水之后，黨和國家將“封山植樹，退耕還林”作為災后重建、整治江湖的重要措施。退耕還林工程是迄今為止我國投資量最大、涉及面最廣、群眾參與度最高的一項生態建設工程。羅輝《退耕還林》反映退耕還林工程的成效，令人欣喜：

遙望千山問幾何，還林萬里治荒坡。

無須苞谷燒醇酒，但使油茶放牧歌。

老葉辭枝肥嫩葉，后波逐浪送前波。

兩儀四象春常在，碧綠情牽日月梭。

這些業績表明，只要人類愿意改變觀念，付諸行動，我們就可以修復生態，葆有綠水青山、藍天白云，與自然和諧相處。

六、結語

生態文明建設是關系國家、民族命運和人類永續發展的重大問題。“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當代詩詞的生態書寫強化了詩詞感應時代的能力，豐富了中國生態文學的內容，是詩詞創新性發展的重要成果。要開展環境保護，人類首先要進行“心靈環保”，生態詩詞可以稱為“心靈環保詩”，對開展“心靈環保”、強化人類生態意識和生態責任，進而轉化為重建生態平衡、維護人類可持續發展及“詩意棲居”的行動具有積極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