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冬笑
基于對我國傳統詩詞的共同愛好,6年前在成都浣花溪畔,由幾位體育界人士發起成立了以格律詩詞創作交流為主的民間團體——浣花詩社。這些年來浣花人筆下的作品頗豐,除去每年付梓的《浣花詩草》不計,僅正式出版的體育詩集已有6本,收錄詩詞近700首之多。據此可見浣花詩社這一創作群體的激情和活力。
浣花詩社的創作題材十分廣泛,但基于他們的職業情感所系,還是以體育題材的作品為多。為區別其它體育題材的詩詞,將他們這部分作品稱為浣花體育詩詞。
浣花詩社創作的大量體育詩詞,為我們發現和品評他們作品的美學特征提供了基礎。因為在文學評論中,對某一流派作品特征的品評和欣賞,只有當其作品有了一定量的積累時才可能實現,沒有足夠數量的積累就難以顯露其特征。
“道人”者,即道中之人也。蓋因浣花詩社的成員都是體育界內的資深人士,故如是稱之。
體育是全人類共享的一個社會現象。世界公認“體育是一種國際語言”(Sport is international language),因為不同國家、不同民族之間對體育的理解幾乎完全一致,不因國家和民族的不同而產生歧義。盡管如此,在對體育的欣賞上人們還是無法離開那些細致專門的解釋和描述。在體育欣賞中存在高、下、俗、雅、文、野之分的原因恐怕就在于此。
體育之美是社會美、自然美和藝術美高度結合的產物。對體育美的欣賞當然需要一定的相關修養。俗話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看“熱鬧”固然也可以得到“美”帶給人的愉悅和快感,但是,如能略窺“門道”,就又會發現與先前所看到的不一樣的“美”。譬如品嘗一道美食或佳釀,即使品嘗人對這美食佳釀的所謂“門道”(如背景知識)一無所知,入口后也會感知其味之甘美。這是毫無問題的。倘若你對這道美食或佳釀的歷史掌故、食材來歷與鑒別、加工的要旨與秘訣、營養內涵、品嘗禮儀及方法等等,都有所了解的話,這道“美食佳釀”在你口中的感覺就會不一樣,較先前又美味了許多。審美的獲得依賴于審美過程和審美的修養基礎,這似乎是一條亙古不變的真理。
浣花體育詩詞在這方面的表現十分明顯。或是由于本是“道中人”的積習,或是由于一種刻意的追求,在他們的作品中具有專業高度的描述比比皆是,這恐怕是在用傳統格律詩詞來寫體育題材的作品中空前未有的。
“點跳拋旋千百度,雪妹宏哥,攜手攀峰路。”(田麥久《蝶戀花·申雪趙宏博獲第21屆冬奧會雙人花樣滑冰冠軍》”),這是為申雪、趙宏博獲得雙人滑奧運冠軍賦詞中的一句。點、跳、拋、旋都是雙人花樣滑冰中基本技術動作的名稱。大多非專業人士或許根本不知道花樣滑冰的這些技術動作,但是都曾有機會或在現場,或在熒屏上看過那些高難優美的瞬間。當在詞中讀到“點跳拋旋千百度”的句子,在腦海中就可能“重播”那些精彩的畫面,進而聯想到運動員經千錘百煉方能完成一個完美無瑕的動作,欽佩之情自會油然而生,增加美的享受,使審美過程邁上更高的層次。
同樣,競技體操是集速度、力量、平衡、柔韌、協調為一身,觀賞性極強的運動項目。浣花人在為男子體操全能冠軍楊威填的詞中寫道:“高飄直轉自由翔,縱馬杠飛狂。分環十字懸擺,釘地氣威揚。”(王鈺清《訴衷情·楊威獲男子體操全能冠軍》)。詞中用地道簡潔的語句對體操全能比賽的幾個項目進行了生動描述:運動員的跟頭翻得又高又飄,伴著直體翻轉仿佛是在飛;在跳馬和單、雙杠上隨意翻騰;在吊環上憑超人的膂力作出標準的十字造型,由動到靜,經大幅度身體翻轉后落地一絲不動,猶如一顆釘子釘在地上。切莫小看這“釘地氣威揚”的一瞬,它需要運動員在空中翻轉的過程中憑肌肉的記憶和本體感覺,對自己身體所處空間位置的精準把控,達到“增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敷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恰到好處的完美境界。要知道有多少世界名將就因這落地時刻的一絲晃動丟了分,而名落孫山。作者在這里用了一連串的專業術語,對楊威的比賽場景進行了“剪輯式”的回放,仿佛為讀者放置了“審美”的導航標志,令人美不勝收。
同樣,“回環浪,轉肩暢,空翻掛臂扣心弦,落地釘不晃”(崔大林《滴滴金·馮哲獲男子雙杠冠軍》),用近乎排筆的手法將體操術語中回環、轉肩、空翻、掛臂等串聯起來,非但不顯生澀,反而使運動員在雙杠上一氣呵成完成整套高難度動作的美感大增。
乒乓球被稱為國球。在我國熟悉這項運動的人自然很多。浣花人在詩詞中用“行話”將那些乒乓球的激烈比賽場面詩意地再現。
“拉轉扣,起狂飆,左右開弓旋球刁”(羅蘭秋《鷓鴣天·王楠李菊獲乒乓球女子雙打冠軍》)、“正打快攻如閃電,反拉擰拐似彎弓”(董志宵《馬龍獲男子乒乓球男子單打冠軍》)。在這里“拉、扣、旋、擰拐、正打、反拉、快攻”都是術語行話,將這些融入作品中簡潔而不突兀,讀來非但不感生澀,反而使那些瞬息萬變的場面更為流暢和鮮活。
女運動員李曉霞以絕對實力在倫敦奧運會上獲得乒乓球首枚金牌,在詩人筆下就被寫成:“提拉飄逸魚戲水,扣殺翻飛浪卷沙。”(謝雪峰《李曉霞獲乒乓球女子單打冠軍》)這一組含“提拉”“扣殺”等術語構成的對仗句,霎時將人們心情從兩軍對壘的緊張“秒變”為游刃有余的輕松,遂享受到“跳出山外看山景”的空靈之美。
競走是體育運動中最為單調和枯燥的一個項目。一般人看比賽只會被運動員那吃苦耐勞的精神和頑強的毅力所感動,很少人會欣賞到其中技術和戰術的妙處。詩人用“送胯伸踝拼技巧,施謀斗智較心堅”(余松波《王麗萍獲女子20公里競走冠軍》),“擺臂輕松開輻大,轉髖順暢步頻高”(黃向東《競走》)寥寥數語就將競走技、戰術的特點和奧妙揭示出來。“送胯伸踝”看似簡單動作,對競走項目來說卻是非常了得的關鍵技術。看競走運動員那似乎千人一面扭來扭去的步態,或許會感到單調乏味,如揣摩詩中的“行話”再去看競走比賽,發現“美”的眼光自然就會不同。
“搓放勾撲拍舞,劈吊扣殺球落。”(張貴敏《水調歌頭·林丹獲羽毛球男子單打冠軍》)用詩句濃縮了羽毛球的基本技術和比賽場面。
“體減鈴增各有用,頂起金牌圓夢。”(余松波《清平樂·吳數德獲男子56公斤級舉重冠軍》)從專業高度揭示了舉重運動員壓抑食欲、控制飲食以減輕體重來奪取金牌那些局外人想象不到的艱辛。
如此種種,不勝枚舉。這些專業描述極大地提高了體育審美的基點,豐富了對體育的審美層次,增加了審美的獲得感。
藝術的價值在于給人以美的享受。藝術之美不僅在于給人以賞心悅目的感官形象,更在于通過感動和內省所產生的深邃感悟,進而得到的那些審美價值,即高格審美的實現。
詩詞是一種高端的語言藝術,其價值更是如此。一首詩詞作品如果沒能為景——情——理的轉化創造足夠的空間,其藝術美的功能便受到了束縛。沒有高格的審美,“美”的內涵就難以被充分挖掘和釋放。
體育是一個宏大的社會現象。在不同的時空中它會體現出不同的社會價值,如政治、經濟、文化、教育、娛樂、宗教等價值。但體育最本質的價值內核,卻在于對人自身的影響和塑造。這種影響和塑造既體現在身體上也體現在精神上。浣花體育詩詞不局限于對體育的描述和贊美,還不動聲色地將具體的體育感官之美引申至人生的哲理高度,在延伸體育美的余韻之同時,又給人以人生道路的啟迪和高屋建瓴的精神震撼。如在描寫摔跤的一首小令中,作者用“鄰媼能懂”通俗語句寫道:“人生征途長,難以都如愿,摔倒又如何,雄起前途燦。”(崔大林《生查子·摔跤》)單讀小令的下半闋,似乎只是如何面對人生坎坷的循循教誨,與摔跤運動無關,通篇吟來又恰恰是在談摔跤。完成這種審美上的移情幾乎不露痕跡。
與摔跤詞有異曲同工之妙的作品很多,如介紹攀巖:“從來生活不安全,失手就將回起點,不斷登攀。”(安洪波《浪淘沙·攀巖》)。
描寫游泳的七律尾聯中,脫離開游泳中仰、蛙、蝶、爬(仰泳、蛙泳、蝶泳、自由泳)等繁多的具體項目,直接將五湖四海展現在人們面前:“人生自信無艱阻,湖海江河任爾爭。”(張貴敏《游泳》)
再如,單板滑雪是國際上一個新興的雪上運動項目,引入中國時間不久。作者在對這一項目的描寫時,十分自然地為提高審美層次留下了暢想空間,為詮釋體育本質進行了凝練:“憑一板,縱千番,此中有趣不虛傳。曾經往復躍冰谷,莫道人間行路難。”(王鈺清《鷓鴣天·U型槽單板滑雪》)
當讀到“拔地而起,碧空攬月,峰矮我為巔”(崔大林《少年游·登山》)的句子,就會更為那種濃縮雄渾之美的豪氣所感動,這不也正是人類在體育上所追求的本質所在么。
中國武術不單單是體育運動,在某種意義上它是一種人生哲學。如認為武術只是拳腳棍棒,刀槍劍戟就淺薄了。浣花詩人寫道:“忠仁義勇德惟大,文武醫哲易當先。欲解其中奧妙理,法天法地自超然。”(張綽庵《武術》)
詩詞是高雅的語言藝術。它與生俱來就是以向人類提供“美”為己任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雄渾的自然美;“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悲壯的社會美,“夢里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的陰柔凄苦之美,“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陽剛絢麗之美。可謂是詩詩見美,無美不成詩。
浣花體育詩詞并非單純地就事說事,以詩言“體”,其可貴之處正在于創造出高格的審美意境來挖掘和展現體育“背后”的“美”。
從新中國第一個世界冠軍容國團、第一個世界紀錄創造者陳鏡開、第一塊奧運金牌獲得者許海峰,到北京奧運會中國代表團一舉拿下51塊金牌;從劉長春“單刀赴會”慘遭淘汰,到中國女排三連冠,北大學子率先喊出“振興中華”的難忘之夜,新中國體育光輝的一幕幕,伴隨祖國的崛起和發展走過了七十年。祖國體育成就激勵了多少中華兒女,影響到各行各業。
幾代體育人不敢須臾辜負“為國爭光”的重任。這種責任感、使命感使他們將在世界體壇上升起五星紅旗、奏響義勇軍進行曲視為是自己的崇高價值追求。這就是他們的赤子之心,家國情懷所在。
殷殷愛國情懷從來不是抽象的。它是由一樁樁具體的心理體驗所表現出來的穩固情感。當耳畔奏響義勇軍進行曲,眼望五星紅旗冉冉升起,作為炎黃子孫誰又能抑制住涌動的熱淚!這種家國情懷在浣花體育詩詞中反映強烈。許多作品都表現了那令人振奮和激動的瞬間。凡涉及國旗、國歌的句子都是作品的高潮所在,將家國情懷置于至尊地位。
一槍了卻定乾坤,國歌起,紅裝也酷!
(王鈺清《訴衷情·杜麗獲女子10米氣步槍冠軍》)
縱情歌義勇,淚洗手中金。
(田麥久《臨江仙·陳沖獲女子87公斤級跆拳道冠軍》)
望紅旗舞,灑英雄淚。
(劉德佩《憶秦娥·冼東妹獲女子52公斤級柔道冠軍》)
金杯爭譽領風騷,義勇唱、環球欽羨。
(徐昌豹《鵲橋仙·曹磊獲女子75公斤級舉重冠軍》)
義勇歡歌威壯,九州捷報欣傳。
(田麥久《風入松·中國隊獲乒乓球男子團體冠軍》)
簇江歌義勇,亢響遏行云。
(王鈺清《臨江仙·李小鵬獲男子雙杠冠軍》)
環浪隨心流暢顯,越騰動魄創新彰,國歌響起淚沾裳。
(劉德佩《浣溪沙·鄒凱獲男子單杠冠軍》)
義勇軍,一曲震寰中,真豪杰!
(余松波《滿江紅·中國隊獲男子乒乓球團體冠軍》)
一路芳菲,一路水天情,一路國歌相映,倩影俏韶紅。
(王鈺清《喝火令·高敏獲女子三米板跳水冠軍》)
浣花體育詩詞在國旗和國歌的背景映襯下,所展現出的英雄之美、神圣之美、莊嚴之美,自然達到了社會美的高端,這也是在其它體育題材的詩詞中難得一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