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山排闥送青來”中“排”字的形義源流

高笑可

摘要：《書湖陰先生壁》里“兩山排闥送青來”中的“排”與常見的“排列”義不同，譯作“推”，用的是“排”字的本義。擬對“排”字相關的形義關系及“排闥”這個詞語進行了詳細的梳理，并結合歷史典故進行了趣味性的解讀。

關鍵詞：《書湖陰先生壁》;“排闥”;“排”

宋代詩人王安石曾在《書湖陰先生壁》中說：“茅檐長掃凈無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前面幾句都容易理解，只是最后一句中的“排闥”一詞不太好懂。“闥”字雖不常見，但它是門字框，很容易使學生聯想到它與“門”的意思有關。《說文解字》里面沒有收錄“闥”字，《說文解字》新附字里收錄“闥”字，解釋說：“闥，門也。”《廣雅·釋宮》里面也說：“闥謂之門。”至于“排”字，因為常見意思是“排列”，所以就不太容易明白“排”為什么會有“推”的意思。要弄懂“排闥”的意思，還要從“排”的字形說起。

《說文解字》：“排，擠也。”“排”是個形聲字，它的左邊是“豐”，小篆中就是“手”字，表示和人的手部動作有關，右邊的“非”用于提示它的讀音。現在看來“非”的讀音已經和“排”字不太接近了，這是因為古今讀音發生變化的結果。兩部分合在一起，最初表示“用手推或擠”的意思。所以“排山倒海”就是推開山、翻倒海，形容勢大力猛。我們開篇所說的“排闥”就是推開門的意思。仔細體味一下，兩山推門而人，奉上一片青翠。這樣的巧思，真是想落天外！在詩人的筆下，雅舍面山而居，山色青翠盈目，仿佛有一種不可遏止的美的力量，能夠無滯無礙，推門直入。山有了靈性，人和山也變得渾然圓融，無跡可求。現代作家朱自清在散文《綠》中說：“那醉人的綠呀，仿佛一張極大極大的荷葉鋪著，滿是奇異的綠呀。我想張開兩臂抱住她，但這是怎樣一個妄想呀。”在朱自清的眼里，這綠是“白云在青天，可望不可即”，而臨川先生的筆下，這青翠則是不請自來，推門而入。

《史記》里有個“排闥直入”的典故：黥布起兵造反的時候，劉邦病重，不想見人，就躺在宮禁之中，詔告守門人不讓群臣進入。當時的政治紅人像周勃、灌嬰等都不敢入朝進諫。“十余日，噲乃排闥直入，大臣隨之。”進去之后，看見劉邦枕著一個宦官，躺在床上。樊噲等人見過皇上，痛哭流涕道：“剛開始我們跟隨陛下從沛縣起兵，聲勢何其壯大！現在天下已定，又是何等的疲態！而且陛下您病情危重，大臣震恐，不打算趕緊跟大臣們商量一下平定叛亂的事情，難道就打算讓一個太監陪著您離開人世嗎？況且陛下您不知道權臣趙高作亂的往事嗎？”高祖聽罷，就笑著從床上起來了。樊噲為人剛猛果決，而且總在關鍵的時刻出現。之前曾闖入鴻門宴，救了劉邦性命，此次又硬闖禁宮，讓皇帝幡然醒悟。故事里面的“排闥直入”，就是未經許可，推開門直接進入的意思。

“擠”和“推”的結果就是讓一個事物離開原來的位置，也就是“排除出去”。“力排眾議”就是竭力排除外部的意見，讓自己占據上風。我們現在所說的“排水”“排澇”“排汗”“排污”等都是類似的意思。“擠”和“推”是故意把別人向外推搡的動作，很不友好。所以用在人際關系方面，就是“排擠”“排斥”的意思。此外，把不好的情緒消除掉，或者把危難排除在外，讓人們處于安定、沒有危險的境地，也可以稱為“排”。例如，“排遣”就是排除、遣去不好的情緒，“排解”排除危難，調解糾紛，和“排憂解難”意思接近。

《戰國策》中有個“魯仲連義不帝秦”的典故：齊國高士魯仲連游歷趙國，恰逢秦國出兵圍攻邯鄲。魯仲連力主正義，堅持抗秦，和秦國派來的辛垣衍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爭論，最終讓對手心服口服。后來魏國援兵趕到，邯鄲之圍才得以解除。趙國的平原君打算封賞魯仲連以表謝意，魯仲連堅辭不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為魯連壽。魯連笑曰：‘所貴于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賈之人也，仲連不忍為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故事里面的“排患釋難”就是排除禍患、消釋災難的意思。

唐代以前，“排”字沒有“排列”這個意思。先秦兩漢的典籍里，“行列”和“排列”的意義主要由“行”“列”“布”“陳”等字來承擔，其中“列”字使用范圍最廣。“列”是“裂”字最初的寫法，從“分裂”的意思逐漸引申為“行列”和“排列”。另外，“排”有安排的意思，安排則意味著有次第，有序列，所以有引申為“排列”的可能性。從唐代開始，人們在口語中逐漸開始用“排”來表示“排列”的意思。明代的《字匯》里面說：“排，列也。”段玉裁也在《說文解字注》里面說：“排，今義‘列。”因為排列、次第這個概念在生活中非常重要，所以當“排”有了“排列”這個意思之后，其使用范圍獲得了空前的擴大。甚至它本來“推擠”的意思，也逐漸晦而不明了。

“排”字作為“排列”這個意思，有很強的構詞能力。我們現在所說的“排隊”“排版”“排名”“編排”“排兵布陣”“排比”“排律”等都有“排列”的意思。類似地，逐一查驗叫做“排查”;按照一定的次序進行排演叫做“排練”;扎成排的竹子和木頭叫做“竹排”“木排”;連排的樂器有“排簫”“排鐘”等;幾支毛筆連成一排叫做“排筆”;鋪張的場面叫做“排場”。除此之外，我們所熟知的“排球”，也是因為運動員在比賽場地上分兩排站立而得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