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燕靖
在當今學科建構與建設中,關涉學術與學科領域交叉與融合問題的討論,既熱門又前沿,是推動學術與學科發展的風向標。并且,通過這樣的討論更有利于構建起“互動求知”“論道求索”的多元整合的學術交流體系。誠如,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中指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應該涵蓋歷史、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軍事、黨建等各領域,囊括傳統學科、新興學科、前沿學科、交叉學科、冷門學科等諸多學科,不斷推進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建設和創新,努力構建一個全方位、全領域、全要素的哲學社會科學體系。”[1]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2016年5月17日),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22頁。總書記的講話為我們在現實中找問題,在實踐中尋答案,在創新中求突破確立了指針。講話中關于“三大體系”建設所強調的學科等領域的中國化問題,是非常關鍵和重要的,這也是自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文藝工作的重要論述的鮮明實踐品格所展現出的新使命、新擔當和新作為的又一集中體現。在當今學術與學科發展進程中,無論是自然科學,還是哲學社會科學,甚至是哲學社會科學中諸多分支領域之間,都會呈現出越來越相得益彰的交叉、交流局面,這是學術與學科創新發展的重要推動力。藝術學理論及學科發展也不例外,縱觀新時期以來的發展態勢也證明了這一點,可謂充滿著不斷交叉與融合形成的聚合力。
新時期的四十多年來,藝術學理論依循文藝學、美學、文化史學及各門類藝術史論展開理論研究,不僅關注對藝術學本體問題的探究,且更加注重對藝術學拓展視閾問題的探討。特別是進入新時代以來,在緊扣時代主題推進新文科建設趨勢的影響下,學科重組、文理交叉,更是將新學科前景和實際應用納入到文科視野當中,強調人文與多學科,乃至人文學科內部的相互貫通,真正做到文理工、文史哲不分家,推進各學科理論觀念和研究方法的有機融入。這足以證明,交叉與融合不僅使藝術學理論與各類相關學科、學術形成多重聯系,而且讓藝術學理論學科的建構獲得了更多養分。在學科建設與發展問題上,藝術學理論學科的基礎理論、交叉理論和應用理論,并不局限于單一的研究領域,也不僅僅是承襲自20世紀初葉引入并建構起來的既有學術架構和知識體系,而是以跨學科的應對策略為出發點,從學科發展視野出發,針對藝術學理論學科具有的多元性、綜合性和復雜性問題進行探究,揭示其發展過程中由于不斷交叉與融合形成的聚合力,拓展出藝術學理論及學科認知的新界域,并在“理論”與“實踐”中實現知行合一,使學科建構更具科學理性。同時,在史、論、評的基礎理論之上,醞釀出藝術人類學、藝術考古學、藝術管理學,乃至文化產業及文化遺產保護等新的學科研究方向,豐富藝術學理論及學科的內涵與外延,凸顯建構具有中國特色藝術學理論體系及學科體系的重要價值。要全面認識新時期以來藝術學理論及學科發展的整體面貌,特別是新時代以來學科建設與發展的面貌,需要我們直面更多學術與學科的現實問題,這是我們走進歷史深處,回應現實關切,傾聽未來呼喚的必由之路。
堅持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的實踐導向,是新時期以來我國文學與藝術領域始終堅守的思想根基,以此逐步建構起具有當代性、世界性,同時注重理論創新的文藝理論體系。在注重“藝術典型”“形象思維”“人民性”“民族性”,以及“文藝批評標準”“文藝史觀”等主體性探究,堅持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基本原理的同時,借由理論實踐拓展其主體性的追求,豐富并深化了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
進入新時代,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的探索呈現出新的變化趨勢,諸如,在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這一命題的探討上,力倡建立中國學派的呼聲越來越高。事實證明,構建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正是豐富和發展具有中國特色藝術學理論體系的重要來源及支點。回溯歷史,文藝界最初是從20世紀80年代初開始形成這一認識的。當時大量引入、借鑒的國外文藝理論中,就有部分是以西方馬克思主義文論為主體的,多少受到歷史虛無主義及方法論的支配,隨意將一些與馬克思主義毫不相關的理論強加給馬克思主義,屬于“制造馬克思”。這對于完整、準確地理解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形成了阻隔。畢竟西方馬克思主義研究在階級基礎和理論立場上,與馬克思主義的真實思想存在著原則性的區別。[1]西方馬克思主義最根本的特點,就是批評完全掙脫了革命政治模式的批評母體而成為微觀的、文化的政治批評,社會革命的色彩消失殆盡,這與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完全是兩類體系。由于放棄對馬克思主義原典的研讀與探究,致使在許多方面失去了應有的判斷與認知。自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來形成對我國文藝理論研究的影響,諸如文藝理論界普遍認為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方法,就是“美學的歷史”方法,乃至當時國內所有文藝理論教材(包括藝術概論教材)都這樣表述。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由于西方馬克思主義文論的廣泛傳播,使得真正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在我國有被邊緣化的傾向。在進入新世紀之后,無論是學界抑或是出版界,又重新關注起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時代化和大眾化的研究并及時出版成果,這對豐富和發展21世紀馬克思主義,尤其是創新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具有重要價值。如2019年8月,“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論著書系”出版座談會暨“中國化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新發展”研討會在京舉行,來自學術界、文藝界、出版界的六十余位專家、學者和出版人相聚中國文藝家之家,共同見證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論著書系出版,交流研討中國化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新發展,文藝理論界倡議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研究要重新“回到原典”。[2]張雨楠:《當代中國特色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成果迭出——“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論著書系”出版座談會在京舉行》,2019年8月17日,http://lit.cssn.cn/wx/wx_bwyc/201908/t20190817_4958574.shtml。
新時期后半葉以來,伴隨著思想解放意識的不斷擴展,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逐漸轉變狹隘的格局和滯固的心態,轉向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當代性”的探求。這不僅表現在對經典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重新認識、理解及闡釋上,也從汲取西方“新馬克思主義”上獲得思想資源和研究范式,具體表現在論述文藝的審美功能、道德功能和社會作用等方面,有助于探討文藝如何使人擺脫異化而獲得人性解放的這一功能。這在20世紀80年代后期,對于藝術學理論觀念更新起到了至關重要的推進作用。
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文藝工作的重要論述的鮮明實踐品格,充分展現出新使命、新擔當和新作為,緊密圍繞“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加以闡述,這為我們提供了重要的思想理論依據,并指明了方向。文藝理論(藝術學理論)工作要以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文藝和社科工作的重要論述為指導,與經典對話、與時代精神對話、與創作實踐對話,以積極的精神狀態和嚴謹的治學態度,促進新時代文藝理論和文藝創作走向高峰。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把堅持馬克思主義和發展馬克思主義統一起來,結合新的實踐不斷作出新的理論創造,這是馬克思主義永葆生機活力的奧妙所在。”[3]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2016年5月17日),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13頁。進言之,這是在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賦予新生命力的同時,不斷推進有時代特色的藝術學理論話語創新之義。
從新時期到新時代,對于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問題的探討,在學界、文藝界和出版界一直占據著主流地位:一方面結合我國國情和時代條件,傳承和發揚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經典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另一方面對于百年來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的歷程、經驗又有全局性、貫通性的譜系研究。在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文藝工作的重要論述的思想進程中,“以人民為中心”是一以貫之的主線,是整個思想理論的根本立足點和根本價值取向,深刻體現馬克思主義的人民性,這既是堅持文藝為人民服務的思想,更是堅持馬克思主義人民主體性的思想,是對毛澤東文藝思想人民性的繼承和發展,具有豐富的科學內涵,以及傳統性和創新性相統一的時代特征。
我們對“以人民為中心”的文藝導向問題的學習領會,應當理解為是體現新時代藝術學理論研究的新使命。這一新使命包含著深刻、豐富的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是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轉化為理論研究在當代中國的現實追求,而作為理論發展形態,將使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在中國語境,乃至世界語境中實現其知識譜系的延展與使命的代際推進。同時,“以人民為中心”的文藝導向又以其實踐理性的思想魅力,對當代藝術創作產生指導意義。“以人民為中心”的根本價值取向,通過有效轉換成為文藝領域的創新知識命題,使人民本體論這一社會命題具體化為文藝的人民本體論,是實現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的命題建構。在新時代的藝術學理論研究進程中,由實踐提升而來的藝術創作論、藝術批評論,以及藝術傳播學,文化產業管理理論等等,更應關注這一問題的討論,使其成為整個藝術學理論研究的主流風向標。在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文藝工作的重要論述中,豐富的理論表述和理論創新,體現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也就是堅定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實現立于“以人民為中心”根基之上的真理性自信。這將成為新時代藝術學理論及學科發展的自信之路,凸顯建構具有中國特色藝術學理論體系及學科體系的重要價值。
理論為人們提供科學的思維方式,從而規范人們的思維邏輯和思維方法。藝術學理論又有其特殊性,它特別依賴于藝術實踐,但又“超越”實踐,因為理論能夠把握到實踐的本質“規律”。如若沒有藝術家和藝術作品奠定的藝術本色,也就不可能有藝術史論和藝術批評的價值存在。實踐者質疑“理論何為?”,認為理論只給出研究系統的一般模式、結構或規律,只能依據方法論作出邏輯上的推理。故而實踐者常常據此指責那些過于形而上的理論空洞、空談。古語云:“耳聞之不如目見之,目見之不如足踐之”(漢·劉向《說苑·政理》)。只讀了幾本美術史或幾本畫家傳記,又或是讀了幾篇評論文章,是難以把握藝術家以及鑒賞作品的。
走進藝術實踐的廣泛領域,其技藝、技巧的實踐性問題更加復雜,使得論理者要想全面而充分地把握藝術實踐的奧妙確有困難,久而久之,論理者也力圖規避“實踐何用?”這一類復雜問題的闡釋,轉而醉心于自圓其說的典型性分析,歸納、演繹,直至判斷出所謂理論之結果。由此可說,對藝術學理論基本特性的認識,還是離不開以唯物辯證法的認識論觀點來看待問題、分析問題。關于這一點,早在藝術學理論學科創建之初,張道一就提出了一個“三層次”的學科理論分類模式:第一個層次是“技法性”的理論,以美術為例,有構圖學、色彩學、解剖學、透視學等這類基礎功課以及相關訓練,這也是各藝術院校都重點關注的。第二個層次是“創作性”的理論,旨在研究創作規律,給出創作方法,提高基本修養,增加專業知識。第三個層次是“原理性”的理論,涵蓋藝術學各方面,都是經由高度概括而得的抽象性理論。這三個層次彼此關聯,沒有前者,后者做不實;沒有后者,前者也搞不透。張道一特別闡述了:“在藝術的實踐和理論這一對關系上,兩者如何協調發展,是發展藝術事業、建立藝術學科的一個關鍵”[1]張道一:《關于中國藝術學的建立問題》,《文藝研究》1997年第4期,第50頁。。應該說,這三個層次的設想是有梯度的,符合藝術學理論及學科的認知規律。針對藝術學科“理論”與“實踐”辯證關系的認識需要,須明確兩點思考路徑:一是要扭轉對“理論”認識的偏差,闡明理論本身具有的實踐性特征和意義,以及理論對實踐的指導作用;二是要扭轉“唯實踐而輕理論”的片面認識,強調在藝術學科中經驗提升轉化為理性思考及理論研究的重要性。
若從大的學科觀念來看,藝術學科有自己的基本特性,即在“理論”與“實踐”的辯證統一上,較之其他人文學科有更多的特點。如若僅僅認為藝術學理論只擔負對藝術本質形態、功能及觀念諸問題的闡釋,而對于藝術實踐的特殊性缺乏必要的關注和理解,那是對理論與實踐共同具有的特殊作用的“誤讀”。以藝術創作理論為例,其側重點主要在于對藝術實踐的內涵、內容、內在關系,以及創作選題、創作意圖、創作手法(技藝)和作為藝術風格時代性特征等問題的系統探究,而這種探討應以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方式予以推進。再則,藝術創作理論還應具有真實體驗以支撐深度解析,尤其是對創作由感性上升到理性的認知,以及藝術風格時代性特征問題的探討,都需要有這樣的體驗佐證予以闡釋。如此眾多的問題融合起來,就是藝術創作實踐與理論的結合。從理論意義上講,任何真正富有科學理性的闡述,都是來源于實踐而又服務于實踐的。
例如,在2019年的“第十三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中,工筆畫占了很大比重,寫意畫則很少。翻看全國美展(“全國美術作品展覽”的簡稱)的入選作品,寫意畫種入選的數量可以說在逐屆減少。試想中國畫沒有了寫意畫種,就意味著筆墨表現被弱化,那還是中國畫嗎?曾經引起軒然大波的關于“筆墨等于零”的畫壇激辯,我們至今仍記憶猶新,說到底還是事關藝術創作的理論問題。
藝術創作理論確實值得研究。諸如,針對實踐問題的探討就對創作起到前瞻性的引領,畢竟理論具有導航和解剖的作用。“還是要努力打通理論與現實之間的通道,從大力反映和深刻觀照現實入手,積極觸碰和感知新時代活生生的創作生態、文藝思潮和現象”[1]李彥姝:《深耕文藝理論 引領創作實踐》,《人民日報》2019年4月9日,第20版。。藝術創作理論還要主動介入批評環節,提升批評的解釋力和公信力,這也是藝術創作理論對藝術批評的支撐,可以有效矯正創作領域的某些弊端問題。此外,挖掘古代畫論中圍繞“創作談”的文獻作參古定論,也是豐富當今創作理論的重要資源。正像朱熹所言“須是看著他那縫罅處,方尋得道理透徹”(《朱子語類》),這也成為藝術創作理論研究的一條路徑:從“尚形”逐漸過渡到“尚意”。通過這類研究,充分肯定古代畫論中創作思想的存在,諸如關于“神和形”“客體和主體”“畫品和人品”的藝術辯證關系。從古代畫論及文論中吸取藝術創作的理論資源是不錯的選擇,尤其是以通觀古今流變與中外匯通的歷史眼光來看,將古代“畫論”與“詩文評”轉移到當代藝術學理論中加以融合、闡釋,應屬于學術話語的轉型,這算是理論創新的探源與嘗試。當然,還需要在理論形態和作品分析上,對其內涵和外延作進一步的爬梳、剔抉與申說,這便是當代理論形態的建構需要,即緊扣主流脈絡,針對以“畫論”與“詩文評”為核心的闡釋觀念給予系統整理,從而啟迪新的觀點。推進這樣的藝術創作理論研究,還要關注藝術實踐領域的新探索,呼喚創作理論的更新,要有真問題和新話語的介入,這種介入不是搬弄一些離藝術本體相去甚遠的所謂新潮或前沿話題來作形而上的“闡釋”,而是要體現在對藝術實踐新思路、新方向的“解答”上,能夠針對新問題給予真實的探索,以及伴隨當代藝術理論的新發展,能夠結合藝術實踐的具體特征,展開理論層面富有挑戰性問題的探討,主張理論和實踐的與時俱進。
闡明理論與實踐的辯證關系,我們的確需要重視“理論何為?實踐何用?”的互融認知。如若雙方始終處于過于偏激的見識,都是對這一辯證關系的認識不足。理論知識系統同其他任何知識系統一樣,有其內在的規律和邏輯,它源于實踐而又檢驗實踐、指導實踐,并能在實踐中不斷豐富和發展。當然,我們也應注意到,當前藝術學理論研究中有遠離藝術本體,或是偏離藝術范疇的認知,這在某種意義上說,其理論確有淪為哲學、美學、史學,乃至社會文化學、考古學和政治學的附庸的可能。這導致了藝術學理論領域的另一思想交鋒:是唯理論至上,還是尊重藝術本體規律,這依然是理論與實踐彼此間辯證關系的大問題。
至此,由理論與實踐辯證關系討論引發的連帶性話題——藝術學“實踐型”博士研究生的培養,成為2019年度藝術學科的熱議話題。這從認識論角度來說,也是重新厘清理論與實踐彼此間的辯證關系。
就學位制度而言,博士學位是培養從事學術研究的高級專門人才,是任何一所高校培養人才的標志體現。按照國家頒布的學位條例及相關實施要求,博士研究生的培養模式是統一的,沒有刻意劃分不同類型。2011年之后,新增的藝術學各一級學科博士學位授權點均普遍招收“實踐型”博士研究生,嚴格說來都屬于打擦邊球的試行。[1]如今能夠開展實踐型博士研究生培養的學科領域,公認的只有工學與工程技術類、臨床醫學類、獸醫學類、教育學類和軍事科學類,這些是獲得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特批特設的應用學科點。當然,我們不能由此就完全否認這類博士研究生培養的合理性,畢竟這對于完善我國學位制度的建設,尤其是對藝術學科開展高層次人才培養的探索有著積極的意義。
北京師范大學周星認為,這類博士生以何種課程設置進行培養,并以何種要求完成畢業流程亟待標準化。筆者曾與周星訪談,他提到這類博士生的培養原本是希望通過學習提升學術觀念和學術視野,以此來促發藝術創作,總結創作經驗。中國美術學院何加林以自身親歷闡發觀點,認為:“實踐類博士生的培養在我國尚處在初級階段,出現一些問題也在所難免,但如果這些問題不及時解決或根本沒有意識到其產生的后果,那么,實踐類博士學位的設置就有可能成為雞肋。”[2]何加林:《別讓實踐類博士學位的設置成為雞肋》,《中國美術報》2018年5月21日,第6版。中國美術學院曹意強認為,與其簡單反對不如明晰標準,積極建構。筆者曾就此觀點與其交流,他認為關鍵點在于此類博士培養主要強調結合創作產出言而有“實”的論文,篇幅可以簡短,但一定要有藝術創作經驗和相關史論研究作為積淀。
與此相對立的,中國美術學院王林不贊成招收美術實踐類博士生,他解釋說,藝術創作不是一種知識判斷,無法用學位級別進行區分。中央美術學院老院長靳尚誼認為取消美術實踐類博士是明智之舉,他由藝術教育的特點、特性出發,以藝術人才培養的基本規律為依據,強調切不能盲目攀比其他工科類或醫科類高等教育培養中的“學術教育”層級劃分。張道一在2019年《藝術學研究》創刊號上撰文,特別點出了這一問題的要害所在:“我國的學位制度,博士是學科修行的最高境界。現在高等藝術院校中出現了一種論調叫做‘實踐博士’或‘技法博士’,混淆了重視實踐與攻讀博士學位的關系,強調了藝術家的作品中也有‘理論’,等于是說‘實踐就是理論’。”[3]張道一:《我攥“米團子”——中國藝術學奠基石》,《藝術學研究》2019年第1期,第11頁。這是認識論上被嚴重扭曲的觀念,即認識上的悖論,是對辯證統一認識論的分離,甚至會導致認識能力的退化。
當下,以此類博士研究生作為招牌的各種展覽,或以此為噱頭的各種展演活動屢見不鮮,令人對此類教育產生失望。實踐是對理論研究的重要支撐,對學術研究的貢獻不止于理論家,還應有許多實踐經驗豐富的創作者參與進來。開展藝術學“實踐型”博士研究生培養問題的討論,關鍵在于達成一種相對能夠接受的共識與參照標準。而達成共識并非同質化,應是對一系列問題思考后達成一種認識上的集體化,使持有不同觀點的人采納彼此視角而支持共同規范,進而在視域融合的基礎上“重疊共識”、協調行動、推廣“共識”,有序改善藝術學“實踐型”博士研究生培養的學術生態。
伴隨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藝術學理論及學科發展具備了觀念變革的現實動因,以開放的姿態登上了歷史舞臺。其特點主要體現在視野的開放,即新時期藝術學理論及學科發展是建立在歷史反思基礎之上的,跳脫了上個歷史階段那種封閉性格局的困囿,在思想交鋒中激活新認識、接納新觀念、構成新思維,從而使學術觀念與學科建設在多重領域中吐故納新、相互交融。
外來文藝理論、藝術與美學理論的譯介引入,是新時期以來藝術學理論獲得發展的重要學術資源。縱觀來看,自新時期以來藝術學界引介西方藝術理論的進程,大致可劃分為兩個階段:自20世紀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末,可作為第一階段。這一階段的特點表現在應時求新、求變和求發展上,使以往一元化的文藝理論、藝術與美學理論轉向多元化方向發展。大量外來的文藝理論、藝術與美學理論文獻被譯介,形成一個時期內頗為廣泛的“理論熱潮”和“美學熱潮”。到20世紀90年代末,引介外國文藝理論的廣度、強度和深度在增加,為新時期藝術學理論抹上一筆濃烈的西語色彩。諸如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1889—1976)的走向后形而上學的思想,薩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的走向現象學與辯證法的融合,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1908—1961)的反對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等,這些新美學觀念直接或間接切入了藝術學理論的闡釋之中。這些在藝術學界被關注、借鑒并被推崇的各式美學思潮,如現象學與解釋學美學、現象學與接受美學、現象學與西方馬克思主義美學,以及現象學與后現代主義美學,使美學與藝術學的關系較之以往更加聯系緊密,從而以現象學與美學為主體構成了一種藝術學前衛理論的框架。
自21世紀初至今,可作為第二階段。這一階段的特點注重引進外來理論對當代藝術學理論建構給予支撐,即以融合的視角審視外來理論的作用,旨在將當代藝術學理論建構視為以我為主與外來他者之間的持續融合。面對大量的外來文藝理論、藝術與美學理論,學界普遍存在一種焦慮,突出表現在對既往藝術學理論有“過時論”的看法,認為類似于文藝理論說教性質的形而上理論都沒有什么談論的必要,可以統統歸入藝術概論的一般常識。藝術與美學理論的研究從“形而上”轉向具體的、個別的,如借助圖像學、藝術考古學、藝術人類學的方法來從事的課題研究。同時,受到當代文學批評理論新路徑的影響,引入西學新概念來探討新銳問題。如近年來被廣泛而持續討論的“強制闡釋論”,就在藝術學界被引介為重要的批評理論。然而在探討藝術實踐問題時,這被“強制闡釋”的種種理論,最為缺乏的就是無視本土藝術的基本特征和價值意義。闡述藝術道理不應是“天上有地下無,云中有風中無”的懸置論理,更不是某種西方概念符號或教條范式的照搬套用,應與當代生活縫合于一處,通過具體藝術作品進行傳達。
外來文藝理論、藝術與美學理論的譯介引入對藝術學理論的建構、學科發展的影響不容忽視。值得思考的是,理論引介本身沒有問題,方法論的吸收也沒有問題,關鍵是如何把握好對外來理論的借鑒、吸收與融合。尤其是要明確我國當代藝術學理論的建構路徑,在融匯貫通、善發深思、議論縱橫、多有突破的基礎上實現理論自信,并以“洋為中用”為引介原則。若不如此,任何外來理論都難以有效闡釋我們自身的問題,從而失去理論交流中相互借鑒和探討的價值及意義。
新時期以來,學界在針對藝術學理論及學科建設的探討中,不僅使其內部體系、知識結構和學理框架不斷得到豐富和完善,且出于學術研究的拓展需要,在學術交流與學科交叉過程中又形成了外部體系的不斷發展與延伸,促使其學科范疇、界域進一步擴大。藝術學理論已不再固守基礎理論這一方面的研究,伴隨著學科發展的需要,出現了交叉理論與應用理論的研究。
所謂“交叉理論”,主要是指各類分支學科間交流形成的新理論,這類理論因相互交叉、融合、滲透而構成,逐步成為新興學科方向。如藝術學與相關學科發生交叉,產生藝術人類學、藝術倫理學、藝術經濟學和藝術傳播學等等。而“應用理論”,則是指在藝術實踐日益豐富的背景下,呈現出“知行合一”的理論形態,它超越了傳統意義上的理論指導實踐的工具性理論。如與創作活動構成聯系的創作論、表演論和鑒賞論等,直接將理論研究服務于社會,作用于生活的各個應用領域,使理論研究既是交叉的,又是應用的,令學科領域更加多元,形成學科理論新形態,更具突進與融合的色彩。就目前藝術學理論學科發展來看,這類交叉理論和應用理論的出現,與傳統意義上的史、論、評相比,已占據了整個學科的大半壁江山,且與學科研究熱點密切相關。諸如藝術人類學、藝術考古學、藝術倫理學、藝術傳播學、藝術經濟學、藝術法學、藝術管理學,以及文化產業、藝術教育、文化遺產保護、藝術與科技等新興研究方向,如雨后春筍般涌現,逐漸形成理論的新形態、新觀念和新視域,成為藝術學理論及學科的發展之勢。
隨著藝術學理論與學科發展在多重領域的相互交融,研究者在重視基礎理論建構的同時,又形成了新的認知,這便是交叉理論研究越來越引起學界重視的原因。比如,藝術人類學的推進研究,逐步摒棄了以往在傳統理論觀念下建立起來的研究路徑。曾經,人們過多依賴考古學的間接材料,“通過考古學對史前藝術的發現和民族學對原始藝術的考察,試圖勾勒出藝術的原始形態,進而探尋人類創造藝術的原始動機、心理狀態,最終達到揭示藝術本質及規律的目的”。[1]袁東升:《藝術人類學研究路徑探析》,《黑龍江民族叢刊》2011年第3期,第145頁。藝術人類學出現后則不然,其研究方法論的突破口逐漸明朗,有學者認為,過往凡論藝術必及審美的慣性思維可以先懸置起來,倡議注重“發現更為豐富的由藝術參與建構的人類經驗。懸置審美是為了反對將審美理論作為先入為主的權威理論強加在非西方藝術的研究之上。回歸語境,就是面向事實本身,具體而言就是回歸非西方藝術存在于其中的日常生活、節日、人生禮儀和宗教儀式”。[2]李世武:《懸置審美,回歸語境:藝術人類學方法論反思——以左門羅羅頗的藝術傳統為例》,《廣西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第89頁。即強調回到人類生活的世界中去,以現象學作為一種研究視角,深描人類生活世界中豐富精彩的藝術經驗。藝術人類學在探析現狀的基礎上對存在的事實進行反思與重審,尤其針對文化濡化或涵化[3]“濡化”與“涵化”為跨文化傳播學術語,強調以規范的語義表達,來防止或減少“誤讀”問題的發生。無論是“濡化”還是“涵化”,二者都是在“文化”這個大概念下形成的子概念。“濡”有“沾濕”之意,取“濡”,是慢慢浸入之意,所以“濡化”是雙方緩慢接觸。濡化不是同化,濡化是相互影響、相互吸收的雙向過程。濡化過程表現為兩個方面:一是保持文化和身份;二是接觸和參與。關于“涵化”,是指在“涵”中求“化”。涵化與觀察和社會化活動有關,實際上是一種社會化行為。在當今全球化時代,相比“涵化”,“濡化”更能體現全球化時代各文化間的相互作用。(參見安然:《解析跨文化傳播學術語“濡化”與“涵化”》,《國際新聞界》2013年第9期,第54-60頁。)作用給予田野考察求證,有利于文化遺產保護與傳承之間的共生和良性的有效互動,是為研究提供靈感來源的重要途徑。
在應用理論研究中,藝術管理學越來越受到重視。藝術管理學是要解決藝術生產的運營管理問題,進入21世紀以來,藝術管理學在學術研究和學科建設等方面開始依照“精益管理”理念有了分級推進。作為學科界域和知識體系的探討,該研究主要討論藝術管理學的基本原理,針對不同藝術門類,抽取共同規律,再嫁接上管理學進行融合建構,力圖使不同高校和不同專業方向都能取得共識,從而確立藝術管理學是一門與實踐密切結合的應用型學科,既側重對藝術管理學基本理論的掌握,也強調對藝術管理實踐能力的引導與培養。尤其要了解藝術世界和藝術機構的管理體制與應用場域,明晰藝術管理作為與管理學相互交叉的學科,并不是藝術學與管理學的簡單拼湊或雜燴。藝術管理學的生成,主要是基于藝術領域各類實踐活動而產生的,如美術館、博物館、畫廊、劇院,以及影視制作公司、文化創意產業基地等藝術機構或媒介傳播平臺,面對社會發展、知識細化等一系列生產、市場與效益問題而產生的新興學科。
2018年,“文化產業學”經國務院學位辦備案試列于“藝術學理論”一級學科之下,作為二級學科加以建設。當下,文化產業管理立足于綜合學科的融合優勢,面向新興文化科技發展需求,著力培養一批文化領域內的服務、研發、策劃、投資、運營和營銷的國際化、復合型人才。文化產業管理在影視產業、新媒體產業、演藝產業、藝術品經營產業、文化創意產業等眾多產業的孕育下蓬勃興盛,成為藝術學理論學科最具潛力的學科之一。
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藝術學界呈現出探討其理論建構的“中國化”熱潮,這不僅是積極探索和研究具有中國特色藝術學理論體系的建構,更是針對理論自信問題去尋找答案。藝術學自20世紀初葉傳入我國,在“潛學科”形態下整整孕育了近80年,直到1996年和1997年,東南大學試點的藝術學二級學科先后獲得碩士和博士學位授予權后,才算正式取得學科體制的認可。經過多年的艱難探索,逐漸形成對學科學理的自覺追尋,試圖在藝術學理論體系的建構中植入有中國特色的理論話語和知識體系,推陳出新、逐步完善。正如中國藝術研究院前院長王文章總結所言:“中國現代意義上的藝術學,經過近三十年的探索,已經基本確立自己的專有研究對象領域,開始勾畫出比較清晰的理論框架體系,并且逐漸形成自身知識體系追求和學科建設追求的學術自覺。這樣一種發展趨向,對于我們從藝術學學科的角度去對藝術現象作整體性、系統性的把握,從而深入研究作為一種社會歷史現象和文化現象客觀存在的人類藝術活動,具有前所未有的意義。”[1]王文章:《中國藝術學的當代建構——〈中國藝術學大系〉總序》,《文藝研究》2011年第6期,第5頁。
事實證明,探索具有中國特色的藝術學理論體系建構的確重要且成績顯著,致使藝術學理論與相關的文藝學、美學和文化史學諸領域形成互融、互動的研究態勢,共同探討符合中國現實需要的理論體系。如何真正踐行中國特色藝術學理論的發展之路,新時期以來的四十多年間有過多種探討。如張道一關于“建立中國藝術學”的主張就獨具代表性。早在1994年6月,張道一在東南大學參與籌備創立了我國第一個藝術學系,并提出:“‘中國的藝術學’不但要建立起來,并且要進入世界之林。”[2]張道一:《關于中國藝術學的建立問題》,《文藝研究》 1997年第4期,第53頁。他將自己主編的《藝術學研究》(叢刊)更名為《美學與藝術學研究》,并邀請中國社會科學院的汝信一同擔任主編。按照張道一的說法,叫作“一下一上”:“將美學請下來,到中國藝術的實踐中來,然后再上去,上到哲學中去;同時也使藝術進入人文科學。”[1]孫發成:《對一般藝術學研究現狀的考察與反思——以2004—2008年公開發表的學術論文為對象》,《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09年第5期,第84頁。他曾撰文強調:“中國的藝術學應該是中國人研究的藝術學。雖然同是理論,甚至研究的是同一個問題,中國人所表述的方法同西方人是不會一樣的,甚至得出的結論也會不同。說到底,還是一個文化背景的差異。”[2]張道一:《關于中國藝術學的建立問題》,《文藝研究》1997年第4期,第53頁。“……研究藝術學,要從研究中國藝術入手。特別是對于中國的學者來說,不僅是學理的需要,也是歷史的使命。”[3]同上,第54頁。可見,張道一在創建藝術學理論學科之初,就明確提出了中國藝術學發展的必由之路:一是研究要圓融諸多門類藝術的觀念,在“會通”上下功夫,“吸引彼方,以探究它的奧妙”[4]同上,第53頁。;二是運用辯證思維的方法從事藝術學研究,提煉出藝術中帶有原理性的、規律性的內容。其遠見卓識為藝術學理論學科的發展立下了學術之規。
進入新世紀以來,探索具有中國特色藝術學理論體系建構的思路日益明晰。北京大學彭吉象認為:中國藝術學是一個龐大的體系,它歷史悠久、門類眾多、體系繁雜、成就輝煌。正因為如此,中國藝術學學科體系的構建是一項巨大的系統工程。在全球化的歷史潮流下,進一步了解中國的傳統文化和中國的傳統藝術 , 特別是了解極富有特色的中國傳統藝術精神,是構建中國藝術學體系的關鍵。[5]參見彭吉象:《關于“中國藝術學”學科體系的構想》,《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4期,第96-98頁。東南大學王廷信提出,在現有藝術學研究成果的基礎上,藝術學需要重新思考定位,更新藝術學知識結構、培養藝術學新型人才等。他以東南大學承擔的國家“‘211工程’項目:藝術學理論創新與應用研究”為例,闡明要從“理論藝術學”“應用藝術學”和“民俗藝術學”三個方面構建藝術學的新體系,從尋找國家文化之根到為國家(行業、區域)經濟建設、科技進步、社會發展服務中構筑自己的體系,這要求藝術學應自覺發揮學科宏闊視野之特長,尋找新的切入點,開展理論創新和理論應用研究。[6]參見王廷信:《構建藝術學的新體系——國家“211工程”“藝術學理論創新與應用研究”項目分析》,《藝術百家》2009年第4期,第58頁。
近年來,對“中國特色”藝術學理論建構的自覺追尋,已成為促進藝術學理論對傳統藝術特色及民族性問題研究的動力,最大化地實現藝術學理論當代話語的“豐富性”和中國話語的“主體性”。藝術學理論在與藝術實踐構成一系列闡釋關系中,呈現出藝術實踐經驗的理論上升,彰顯其文化價值。中國藝術學理論在深入總結中國藝術經驗之后所產生的,具有鮮明的中華民族藝術特色和文化的美學的特征也越發明顯。筆者曾撰文認為:在當代藝術理論語境下,挖掘整理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現實意義可謂重大。其突出特點就在于,“通過挖掘整理中國數千年來蘊藏在獨特藝術活動之中的古典藝術理論,有助于充實并完善有中國特色藝術理論體系的建構,使古今之間既一脈相承又與時俱進,突顯出‘中國立場’和‘中國話語’。事實證明,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真實存在,除畫論、書論、樂記、曲論和舞賦等相關藝術論之外,兼容并包了古典文藝學、美學和詩學等諸家文藝思想。”還包括“散見于各類古代文獻典籍之中的文評、詞話、賦論、書品、藝譚、筆記等,也都有大量關涉藝術理論的闡述,其文獻典籍頗為豐厚”。[1]參見夏燕靖:《挖掘整理中國古典藝術理論的現實意義》,《藝術評論》2017年第2期,第61頁。
歸納而言,探索具有中國特色藝術學理論體系的建構,要從傳統藝術和古典文論的資源中探尋,真正從學術探究的視角給予闡釋。同時,要融合多學科、多領域共同探究“中國特色”的問題,促進藝術學科對其理論建構問題的重視,將有中國特色的藝術學理論體系建構置于學術史的觀照之下,繼承與發展并重,重視理論體系建構的當代性,實現現代學術意義上的理論轉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