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兆惠
近幾年,我非常關注文聯組織的文藝評論活動,以及文聯主辦的評論刊物。我總在思考:文聯的文藝評論有沒有獨特性,或者說文聯的文藝評論傳統是什么?湖北的文藝評論讓我特別關注,原因在于湖北的評論實踐契合了我對文聯文藝評論傳統的認識。湖北的文藝評論已成規模,較早成立了文藝評論家協會,主辦了宣傳期刊《長江文藝評論》,開展了“湖北文藝評論獎”評獎活動,組織了“東湖青年批評家沙龍”等品牌活動。湖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把文聯“聯”的優勢發揮到極致,廣泛聯系作協、高校,整合期刊、報紙、網絡等媒體,優化全省文藝評論資源,形成集體自覺和團隊力量。
我認為文聯的文藝評論傳統有這樣幾個特點:首先是在現場、在前沿。長期以來,文聯以出作品、出人才為工作宗旨,組織和舉辦的一切活動都以激活創作和培養人才為目的。文藝理論研究和文藝評論是文聯參與文藝創作的重要方式,始終關注文藝現實,置身于文藝現場。文聯組織的培訓、研討、創作策劃等活動,無不帶著問題意識,問題是從文藝實踐中提出的,非常具有針對性。特別是在歷史的節點上,文聯始終保持思想的敏銳性,及時發現傾向性問題,組織有思想活力的理論、評論工作者進行探討研究,研究視野開闊,不局限于本地,而是全國視野。20世紀80年代,遼寧省文聯舉辦了兩次影響廣泛的活動。一次是關于輕音樂的研究。1982年,遼寧省音協聯合省文藝廳舉行輕音樂觀摩演出,并進行學術研討,為1983年國家文化部和中國音協理論創作委員會在沈陽召開的全國輕音樂座談會打下了基礎。遼寧的輕音樂研究和全國輕音樂座談會提出的一系列有關通俗音樂的理論,對我國通俗音樂的發展具有里程碑意義。另一個是關于戲劇危機的研究。1985年初,遼寧省文聯理論研究室以刊物為載體,組織全國戲劇界有影響力的人物開展戲劇危機的討論,并舉辦“戲劇藝術發展理論研討會”,邀請了北京、上海等地的戲劇理論評論家、導演、劇作家參加,吳雪、歐陽山尊、徐曉鐘、李默然、王肯、王正、林克歡、李龍云等都參加了這次戲劇危機的研討活動。
文聯組織文藝評論傳統的另一個特點是對話交流。文聯召開理論研討會,會上是爭吵、碰撞、辨識、激活。參加文聯的研討會,如果沒有厚實的理論積累,沒有辨識、邏輯能力,不了解藝術實踐就難以發聲。研討會的形式是圓桌式的,不分主次、等級、資歷,平等交流,以見地分高低。大家坐在一起,不設防,無禁忌,暢所欲言,真誠相待,不爭名利,不爭話語權,只要思想鮮活。
文聯組織的文藝評論傳統還有一個明顯特點,那就是推動藝術觀念的變革。改革開放的四十多年里,文聯組織的研究和評論活動本質上都是促進文學和藝術回歸自身。文藝回歸自身,意味著文藝回歸生命。文藝是生命存在的一種方式,與生命相生相成是文藝的本然。“萬物有本然,終不為他者。”在崇尚物質和功利的環境下,文藝遭遇市場裹挾,在這種情況下文聯維護文藝的獨立價值,其意義不可估量。
以“東湖青年批評家沙龍”和《長江文藝評論》為例,談談一個活動和一本刊物給予我的啟示。“東湖青年批評家沙龍”(以下簡稱為“沙龍”)是由《長江文藝評論》編輯部與湖北省作協聯合主辦的文藝評論交流活動。“沙龍”的宗旨是立足現場、聚焦問題、獨立思考、自由表達。“沙龍”到目前已連續舉辦了十期,從選題策劃到具體實施都充分體現了“沙龍”宗旨。先后圍繞“想象的鄉土和現實的鄉土”“長江元素的文學表達”“非虛構與中國故事的講述”“中國科幻:自我、世界與未來想象”“精準扶貧背景下的鄉村書寫”等展開討論。通過圓桌式、開放式的對話,關注當下文藝現場,問題意識突出,重要的不是結論,重要的是激活思想。沙龍第六期和第十期的選題都是關于鄉土寫作,是同一個話題在不同層次上的討論。鄉土寫作是文學領域的一個寫作難題,特別當前“扶貧文學”興盛,評論界需要對其中的問題進行辨析、梳理,做出科學的理論回應。比如在“想象的鄉土與現實的鄉土”討論中,青年學者們縷析鄉土書寫經驗與時代精神生活之間的同構關系,具有濃郁的理論色彩。發言者圍繞鄉村現實、鄉村經驗書寫、鄉土寫作等問題充分討論,大家的切入點和關注點不同,但都有著相同的情感立場和價值取向,使討論最終落在想象鄉土的價值和鄉土寫作的意義上。第十期的“精準扶貧背景下的鄉村書寫”以三部“扶貧文學”作品《戰國紅》《人間正是艷陽天》《遣蛇》為討論對象,參加人員除青年批評家外,還邀請了從事中國農村研究的學者和駐村第一書記,而駐村第一書記又是關于鄉村的“非虛構”寫作者。這是一次多領域的自由對話與平等交流。討論“扶貧文學”正當其時,討論中涉及的問題富于“及物性”,“扶貧文學”被“扶貧”所框限、國家話語與個性表達、扶貧人和扶貧對象的雙向寫作、扶貧題材的書寫者在抵達生活現場后如何進入精神現場等問題,都是“扶貧文學”寫作中的真實問題。細細品味還會發現,第八期的“‘非虛構’與中國故事的講述”討論的核心內容涉及到第六期、第八期,它針對紀實寫作中由于選擇性敘事而遮蔽一些真相的問題,提出敘事的個人性和為內心需要而寫作的寫作倫理,這是對第六期、第八期的補充。把第六期、第八期、第十期的沙龍聯系起來看作一個整體,研究不僅有很強的針對性,而且達到了相當高的理論水準。我在琢磨每一期“沙龍”的選題、召開形式、會上發言時,都深切感覺到它就是文聯文藝評論傳統的一個縮影,文聯文藝評論傳統的主要特征在“沙龍”中都得到了充分體現。
再說《長江文藝評論》雜志。《長江文藝評論》于2016年創刊,前身是以書代刊的《文藝新觀察》。《文藝新觀察》辦了十多年,《長江文藝評論》是它的延續。《長江文藝評論》的宗旨是聚焦創作、研究問題、凸顯批評、引領風尚。創刊號的《發刊詞》明確提出:凸顯批評是本刊一大特色,而且,這種批評是文藝審美特性的批評。刊物宗旨和《發刊詞》充分凸顯了文聯文藝評論的傳統。翻開刊物便能發現它的主要特色是關注創作,近期刊物就搞了“90后”寫作、“非虛構”寫作、中國科幻電影、主旋律文藝、“英雄題材”創作等專題研究。這些研究無需多說,專欄題目一目了然,每個題目都來自文藝現場,研究與創作同步,與創作一體。刊物另一個特點是突出批評的審美性。批評的審美性就是追求批評文字的感性、優雅,使刊發的批評文章像作品一樣好讀、入心。這涉及文藝批評文章的閱讀效果,更涉及文藝批評的有效性。審美性批評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意思,那就是立足文學和藝術的本體,對作品進行審美判斷。這區別于評論界盛行的社會性價值分析和文化批評。刊物還有一個特色,那就是與活動互動互補。由“東湖青年批評家沙龍”提出選題,在《長江文藝評論》開辟專欄進行專題研究,刊物是活動的延續和深入,使一個問題的研究既有廣度又有深度。比如2019年第4期“雛鳳鳴”欄目刊發第八期“沙龍”“‘非虛構’與中國故事的講述”的紀要,“三棱鏡”刊發“‘非虛構’研究”的一組文章,紀要和專題研究文章都是這期的重要稿子。
文聯歷來重視刊物,把刊物作為立身之本。特別是文藝理論評論刊物,它是文聯的一面旗幟,是文聯專業能力的重要標志。文聯辦理論、評論刊物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出作品,出好作品。刊物登載的文章,要“接地氣”,要有的放矢,要研究問題,要對創作有用。而且要好看,要讓人看得懂、看得下去。刊物不僅辦給文藝評論者,更要辦給文藝創作者,能啟發創作,這是一個重要標準。當前,文藝評論刊物紛紛進入學院學術體制,受制于特定的評價體系,文聯主辦的理論評論刊物也頻頻失守。《長江文藝評論》從創刊開始就迎接挑戰,堅定不移地凸顯文聯文藝評論的品格,實著實讓關注文聯文藝傳統的人感到欣慰和敬佩。
湖北和全國一樣,文藝評論的力量集中在高校,但湖北高校里從事文藝評論的教師都熱心于文藝現場,關注文藝創作,愿意談論時下作品。這是湖北的一個傳統。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如陳美蘭、王先霈、於可訓率先垂范,他們既是校園名師,更是湖北省文藝評論界有號召力的領軍人物。陳美蘭是創建中國當代文學學科的最早學者之一,1979年主持全國統編教材《中國當代文學史初稿》,她的學術經歷伴隨著我國近幾十年的文學創作。王先霈在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把文學批評作為學科進行建設,提出“圓形批評”理論,倡導感性與理性融合、適合審美特性的文學批評。作為現在的湖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於可訓的批評觀和文聯組織的文藝評論傳統十分合拍,《長江文藝評論》的《發刊詞》就是他的手筆,《發刊詞》彰顯著主編的批評觀和文聯文藝評論傳統的契合。他的批評觀正在影響著湖北的文藝評論。還有李俊國、樊星、劉川鄂和常在“沙龍”露面的青年教師,他們是大學里的教授學者,也是文藝現場的批評家。這樣一批人才聚在文聯旗下是搞好文藝評論的最重要因素。
我之所以關注湖北的文藝評論和文聯組織的文藝評論傳統,原因是對文聯組織的文藝評論現狀有種焦慮。
上世紀80年代初,各地文聯紛紛組建文藝理論研究室,作為文聯的內設機構。之后的20年里,文藝理論研究室承擔起文藝評論工作,既是活動的組織者,也是有學術能力的研究機構,站在文藝前沿,追蹤文藝發展,研究文藝現狀和文藝思潮。大家有相同的批評觀:文藝批評就是說真話,說自己想說的話。說得對與不對,是批評者思想能力和藝術水平問題,但不說真話,那就是批評者的品質問題。真誠而又平等地研究問題是文藝理論研究室的集體自覺。也是在這個時間段里,各地的文藝理論研究室不約而同地創辦文藝理論評論刊物,文聯和作協的文藝評論在上世紀八九十代顯示出強勁勢頭。
進入新世紀,各地文聯相繼成立文藝理論(評論)家協會,并設立文藝評論獎。這時文聯的文藝評論普遍形成規模,有組織、有刊物、有獎項、有品牌活動,但評論的力量卻在削弱。理論研究和評論活動與文藝現實、文藝創作的聯系不再緊密,缺少現場感,缺少問題聚焦,缺少對話交流,逐漸陷入自說自話的尷尬中。文聯主辦的文藝理論評論刊物熱衷進“核心”、進“C刊”、進“核心數據庫”,疏遠了把刊物辦得對創作、對文藝發展有用這個核心問題,開始受制于一種固化的辦刊范式。而且落入范式的刊物露出一種苗頭,那就是文風晦澀難懂。在文藝評論飽受詬病的情況下,文聯組織是不是應該重拾自己的傳統,為改變文藝評論不及物的現狀做些什么呢?
現在的文藝理論評論骨干主要在大學里,文聯已經沒有自己的成型隊伍,在這種情況下,文聯及所屬文藝評論家協會就更應該發揮文聯“在場”和“聯”的優勢,鮮明地提出自己的主張:立足現場、研究問題、平等對話、激活思想。文聯只要搭建有效的發聲平臺,設計好選題和活動,就能把大學的文藝評論骨干團結在自己的周圍。湖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就是成功范例。調動大學文藝評論資源還有利于促進理論、批評、創作的融合互動。現在搞理論的不寫批評,寫批評的不研究理論,搞創作的不只遠離批評更拒絕理論。文藝的健康發展在一定程度上恰恰有賴于理論、批評、創作的一體性互動。理論不是僵化晦澀的教條,而是鮮活的、有啟蒙性和生命感的理論,不局限于文藝學和美學,還包括一切能為批評和創作提供思想資源的理論,這些理論能改變我們固化的思維方式,提高我們把握當代文學和藝術的能力。如何把理論、批評、創作人才聚到一起,相互介入,彼此激活,這是當前文聯組織開展文藝評論活動的重大而緊迫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