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清華 王士強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天津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
作為詩人,作為優秀詩人的白瑪幾乎是一個秘密,無論是在社會公眾層面,還是在“詩歌界”內部。我們當然可以說,這與社會風習的急功近利、氣躁心浮有關,與詩歌生態的某種體制、積習有關,但實際上,之所以如此,更多地恐怕與白瑪個人有關,這也許正是她主動的選擇和追求,所謂求仁得仁。一句話,白瑪是將自己的人生活成秘密,將自己的詩歌寫成秘密的那種人,與艾米莉·迪金森不無類似。
白瑪的冷靜、淡泊、純粹在當代詩人中殊為少見。她幾乎是逆潮流而動,她有過豐富的“現代生活”經歷,從軍,去西藏旅行,“北漂”,經商,寫專欄……而近年來,則過起了半隱居的生活,“居住山里”“種地、除草、放羊、修房”……這當然不應該被看作迫不得已,因為從世俗生活的角度,想要改變此種生活是極為容易的。唯一的解釋,是她樂得如此:她找到了安頓自己、成全自己的最佳方式,這里正是她詩意棲居的無可替代的所在。從大的社會和文化系統中進行觀照,白瑪的意義才能夠得以凸顯:“現代”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強勢推進、摧枯拉朽,人們被欲望所挾持、征用,自我分裂,變異為非我,而白瑪則從這一體系之中脫身而出,她選擇了“人跡罕至的一條路”(弗羅斯特語),在生活態度上做出了非比尋常的選擇,而更為內在的,則是意識形態、價值觀方面的分道揚鑣、卓爾不群。就此而言,白瑪的選擇頗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意味,有一種“孤勇”蘊含其中。她是獨立的、有立場的、有力量的,確乎做到了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
白瑪與日常生活、世俗生活之間的關系頗值得考量。她的詩固然是純粹的,有精神性和形而上維度,但是并不拒絕日常生活、日常經驗,而恰恰充滿極為豐富、生動、毛茸茸的細節,也充滿對世俗中人、世俗生活的體恤、關切和溫柔。她是在世俗、俗世之中的,而并非現世生活高冷、孤絕的反叛者,但同時,她“在”而又“不屬于”這種世俗和俗世,她更多是以出離、審視、回望的態度看待這一切的,她關注的是在這日常和俗世背后更持久、更有意義的一些存在,比如愛,比如美,比如神性,比如命運。她既是入世的,又是出世的,她的詩中有人間煙火,有沉哀劇痛,有活色生香,同時又有超拔、高邁、宏闊之思與想,擁抱與疏離、熱愛與厭棄、入世之深與出世之遠在白瑪詩歌里得到了較好的結合。
白瑪的寫作是慢的,如她所說“寫詩是一門慢手藝”,她在藝術上非常用心、講究,這是一種自我的高標準、嚴要求,或者說,是一種“潔癖”。她曾言要“像寫墓志銘一樣寫詩”,尤其可以看出她對待詩歌寫作的態度。這種“潔癖”體現于她的作品,是反復的打量、揣摩、調試,無一字無用處,增之一字則嫌多,減之一字則嫌少,全詩成為一個有機的生命體。白瑪重視詩歌的節奏、氣息、韻致,其詩歌在發聲、音韻等方面均頗為考究,在意義之維外,她的詩同樣頗有“味道”。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白瑪的這種“潔癖”主要的不是在語詞、修辭的層面用力,她的寫作更多是“生命本體”而非“語言至上”的,所以意象堆疊、語言空轉、修辭奇觀等不是她詩歌的選項,她努力達到的是生命狀態的睿智、通透與語言狀態的澄明、平易的結合,應該說,這樣的詩歌追求也是深諳藝術之辯證法的,是值得贊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