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海英
唐朝開國之初,魏徵編撰史書,對漢魏六朝文學概括評論道:“江左宮商發越,貴于清綺;河朔詞義貞剛,重乎氣質。氣質則理勝其詞,清綺則文過其意;理深者便于時用,文華者宜于詠歌。此其南北詞人得失之大較也?!贝苏摪盐膶W藝術風貌特征與南北作家所處的地理環境很確定地聯系在一起。所謂關西大漢、燕趙悲歌、駿馬秋風、天似穹廬籠蓋四野,自然是北方;提到江南,就想到杏花春雨、小橋流水、吳娃越女、低吟淺唱。景也好,人也好,文也好,或陽剛重拙,或溫柔清麗,氣質似乎是一致的。
俗話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大自然的氣候溫潤或苦寒,山水壯觀或優美是天地注定,而人群形體之長短、情性之剛柔、才思之巧拙,似乎也隨自然環境有所區分。基于這種觀察,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法國的孟德斯鳩、德國的黑格爾和拉采爾都認為人類的身心特征、民族特性、社會組織、文化發展等精神文明和人文現象受地理、氣候等自然條件直接或間接支配。法國的丹納在其藝術史及人類文化學的巨著《藝術哲學》中,進一步強調種族、環境、時代為制約精神文化的三要素,其中種族是“內部動力”,環境是“外部壓力”,時代為“后天動力”,他的理論在文學藝術領域影響很大。或許接受了這類學說的影響,晚清劉師培撰著《南北文學不同論》,云“聲律之始,本乎聲音。古代音分南北。北音謂之雅言,南音謂之楚聲。聲音既殊,故南方之文亦與北方迥別。大抵北方之地土厚水深,民生其間,多尚實際。南方之地水勢浩洋,民生其際,多尚虛無。民崇實際,故所著之文不外記事、析理二端。民尚虛無,故所作之文或為言志、抒情之體。”他將南北之分作為先在框架,依此展開對中國文學史的敘述,盡管不無方鑿圓枘之弊,又將文質對立而重質輕文,但劉師培的論述仍然折射了中國古典文學因南北地域而不同的風貌特色。
一
自古中國以長江為天塹,界分南北。若說何處是江南,從地理范圍來看,具體所指卻隨時代有所移易,并不固定。最早提到“江南”的是戰國時楚國的屈原。楚頃襄王三年(公元前296年),懷王作為人質客死于秦,屈原作歌招其魂魄,末句云“魂兮歸來哀江南!”其時楚國幅員遼闊,包涵今天的兩湖地區以及安徽、江西的部分,郢都則在荊州一帶。南朝梁時,庾信出使西魏被羈留,后在北周“雖位望顯通,常作鄉關之思,暮年乃作《哀江南賦》以致其意”。此賦感懷身世與國史,痛述個人遭遇與民族災難,精神與楚辭《招魂》相通;而庾信取其末句“哀江南”為題,當亦為梁武帝定都建業,元帝定都江陵,二者都屬于戰國荊楚之地。事實上,西晉永嘉元年(公元307年)“八王之亂”后,司馬睿率中原士族世家南渡,團結江東豪強,定都建康(今南京),憑著長江天險建立偏安政權;此后南朝各代基本上繼承東晉領土,在江南先后興起了建康、江陵、揚州等城市,宋、齊、梁、陳繁華競逐,又悲恨相續。
隋唐統一天下,貞觀元年(公元627年),太宗分天下為十道,其中江南道所轄包括今天兩湖地區、江浙和江西的部分,東到福建,南至廣東和貴州,以越州(今紹興)為道治。北宋的江南東路和西路則轄治江蘇、安徽和江西大部;今天的浙江主要歸于兩浙路;先秦的荊楚之地主要屬于荊湖南路和北路,在唐宋兩代都不甚發達,然而春秋戰國時期尚且斷發文身的吳越之地,歷經東吳、東晉和南朝,到北宋時,杭州已有“參差十萬人家”。兩宋之際,中原士大夫再一次“衣冠南渡”,高宗趙構以杭州為都城,南宋立國153年,藝文紹興,經濟繁榮,江浙一帶尤為全國中心。蒙元亡宋以后,在南宋國土設江浙、江西、湖廣三行省,狹義的江南則單指江浙行省所轄區域,與明清時期太湖平原的“蘇、松、杭、常、嘉、湖、太”六府一州地域大致相當?;仡櫄v史,可以看到從先秦到明清,“江南”指稱的自然地理范圍和行政區域都呈現從西到東、從大到小、由泛指到特指的變化。
與地理范圍和行政區域的變化相應,江南人的構成也在變化?!安环堋薄叭龖敉銮亍钡氖悄闲U楚人,睚眥必報的伍子胥、臥薪嘗膽的勾踐則是吳越東夷,江南原住民的情性樸蠻剽悍。此后歷史上先后發生三次從北向南的人口大遷移,到宋代時南方人口已經占全國一半以上,并一直保持、延續到明清時代。每一次人口遷移同時也是經濟、文化向南方轉移、傳播的過程,尤以西晉“八王之亂”和北宋“靖康之變”后的兩次“衣冠南渡”為最。貴族和士大夫世家把中原文獻及學術傳至南國,以中原文明的醇厚來改造南方文化;移民作家帶來中原文化創造的精神財富,如此一來,江南文人群體既浸饋于中原文化的營養,又與南方的地域文化、風土習俗、自然山川相交融,遂得以形成有南國風味的學術和文學風貌??v觀歷史,南宋正是人口、經濟、文化、文學全局的重心發生轉移的關捩點。蒙元代宋后,由于對江南實行不流血征服和粗疏管理,江南社會的經濟文化繁榮得以持續,并在明清時期再次發展。
無論江南地域范圍大或者小了,人口少或者多了,江南自有一種STYLE不變,總令別離者眷戀難舍,在此境者沉醉而感傷,游子過客念念不忘。屈原在《招魂》中“外陳四方之惡,內崇楚國之美”以招懷王魂魄。楚國之美在何處?是宮室豪華、酒肴豐盛、歌舞曼妙,是“美人既醉,朱顏酡些。嬉光眇視,目曾波些”,充滿誘惑;“川谷徑復,流潺湲些。光風轉蕙,氾崇蘭些”,令人心醉。正是這“褻慢淫荒”之詞鋪陳形容的江南樂土,能令亡魂不忘歸途。東晉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上巳,貴族們在會稽山陰蘭亭修禊事,崇山峻嶺、茂林修竹之間,清流激湍,“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在游目騁懷“極視聽之娛”時,感悟“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人生又“修短隨化,終期于盡”深為可痛,更可悲者“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碧m亭集詩書高雅、名士風流、景物清美、感慨深沉,這一場“醉”堪為千古典范。庾信羈留于北朝二十余年,然而記憶中江南故國的種種仍如此鮮明:“于時朝野歡娛,池臺鐘鼓。里為冠蓋,門成鄒魯。連茂苑于海陵,跨橫塘于江浦。東門則鞭石成橋,南極則鑄銅為柱。橘則園植萬株,竹則家封千戶。西贐浮玉,南琛沒羽。吳歈越吟,荊艷楚舞?!蔽迨觊g江表無事,人民安居樂業,“天子方刪詩書,定禮樂;設重云之講,開士林之學”,梁武帝乃延攬學士,講求詩書禮樂,修明佛法。字里行間,分明讀出庾信對江南富足與文明的不勝戀慕。唐長慶二年(公元822年),白居易任杭州刺史,隨后又任蘇州刺史(公元825年)。十二年后,他在洛陽寫下《憶江南》詞三首,開頭便道“江南好”。離開了江南的白居易記得蘇杭的風物與美人:何日再來山寺尋桂、錢塘觀潮,品美酒而重逢善舞的吳娃呢?漂泊在江南的韋莊則是另一種惆悵,“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甘愿老死于溫柔鄉,卻不得不告別。也許游子別后,見水是眼波橫,見山如眉峰聚,將一遍一遍地抒寫思念,低吟腸斷吧。
想到江南,你想到什么?是江南山水與女子的美麗,是縱情任性的快樂,是優裕清雅的生活,這大概就是江南不變的文化基因。而塑造它、描畫它、傳播它的是詩詞歌賦,是江南的文人和文學。
二
中國最早的詩人是江南的屈原,以他和宋玉作為主體的《楚辭》奠定了古典詩歌的浪漫主義傳統。讀著《天問》《離騷》《九歌》,就陷入玄遠惝恍的傳說、迷離奇麗的天地。那含睇而窈窕的棄婦與山鬼,芬芳凜冽的杜若與江離,綿渺曲折的愁怨,九死未悔的追求,與“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的“風”詩的現實主義精神和面貌截然不同。《招魂》末句云“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與《湘夫人》起頭的“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寫出纏綿依戀、千回百轉的微情,寫出長江與洞庭湖的水色波光、碧樹清風相映相交融,片段文字堪為中國古典詩詞傷春悲秋的濫觴。
晉人渡江南來,向外發現了自然,向內發現了自己的深情。南朝承續東晉,詩歌寫得聲色大開,情靈搖蕩。齊朝小謝清發,“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天際識歸舟,云中辨江樹”,詩句秀逸一如江南山水。梁、陳帝王與貴族生活奢華,以詩娛情,至“春江花月夜”“玉樹后庭花”,其浮艷輕靡、軼蕩綺麗已極。宮體詩一味追求感官之美,都說是亡國之音;其實南朝詩人精研辭藻、對偶與聲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實為唐詩繁榮奠定了基礎。
詞為有宋“一代之文學”,唐圭璋《兩宋詞人占籍考》考得詞人占籍也以浙贛閩江南三地為先。北宋柳永曾作《望海潮》,描寫杭州風光美麗、富庶繁華,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市列珠璣,戶盈羅綺”;釣叟蓮娃“羌管弄晴,菱歌泛夜”,長官“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生活十分快樂閑適,竟然激起金主完顏亮“投鞭渡江”之志。柳永因為年輕時行為放浪,作詞多涉情愛,格傷輕艷,往往受到士大夫譏評,禁不住“流俗人尤喜道之”,流傳極廣;詞體終究也以十七八女孩兒執紅牙板,低吟淺唱“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柳詞為正宗。說到底,還是因為其微詞婉轉、深情綿邈的特性,倚聲而歌的形式,與南國氛圍天然合拍,以故素有南方文體之稱。而多情與美麗、婉約而纏綿庶幾也是江南文學的共性吧。
江南的文人多為在野、退隱之士,或是漂泊江湖的布衣,遠離廟堂是他們的共同處境。屈原放逐,行吟澤畔。他不愿“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寧赴湘流。漁父卻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鼻c漁父的對答,正是后世江南文士人生選擇的象征和寓言。
史上大一統的盛世,國都多在北方。從地理位置來講,江南地區離政治權力中心很遠,而且南朝以后到南宋之前,江南經濟又不甚發達。沉滯江南之人進不得名利場,退亦不得安閑享樂,往往吟出失意的詩篇。就如李白酒隱安陸,蹉跎十年;孟浩然幽居鹿門,難獲濟助。劉禹錫棄置巴山楚水,白居易與琵琶女共傷淪落。他們退避在野,固然是被拋棄于權力場域的邊緣,但從另一面看,精神得以脫棄名韁利鎖的羈縻,不也獲得了自由安頓人生的可能?尤其南宋后期到元代,因為科舉競爭激烈和易代后入仕制度的變化,漢族士人失去了向社會上層攀升的路徑,此前獨享統治權力與社會榮耀的“知識精英”多遭擯斥于統治階層以外,成為布衣平民,只有以文學藝術創作為精神支撐和個人價值的依憑。南宋后期出現了不第舉子和低階官吏為主的詩人群體,他們懷攜詩集,游謁江湖。入元后江南更是詩社林立,彼此聲氣相通。元至元二十三年(公元1286年)在浦陽舉行的月泉吟社征詩,吸引了東西兩浙二千七百余人參加,聲勢聳動江南。至正初年,楊維楨在杭州與友人唱和《西湖竹枝歌》,“好事者流布南北”,屬和者非僅名人韻士,也有閨閣女子以及僧道和異族詩人,掀起一股社會風潮。元末昆山富豪顧瑛在自家園林舉行雅集182次,活動時間長達33年,參與者至少有222人,除了本地文人,也有流寓和游宦經過吳中者,幾乎囊括了元代后期長于書法、繪畫與戲曲的名士。楊鐮稱其“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主持玉山雅集,成為玉山雅集的東道主、首席詩人。”隨著這一次次規模前無古人的詩歌唱和與雅集,那些脫離政治、獻身文藝的詩人,他們致力于文學的態度和生活方式也逐漸在江南社會被接受、獲得尊重。
另一方面,宋元以來仕宦受阻的江南士人逐漸轉向重視家族在地方的經營。他們以學術和文藝等為媒介,通過參與地方政教文化事務,群體酬唱交游,編織社會人際網絡,以獲得和發揮社會影響力。在交游酬唱過程中,文藝趣味和主張一致者逐漸聚合、切磋研煉,文學創作和理論呈現地方性特征,甚至形成體派。如明代湖北的“公安三袁”提出“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的主張,又推重民歌小說,是平民文學的先聲。其后鐘惺、譚元春二人以微官寒士倡導“幽深孤峭”詩風,“竟陵派”崛起于江漢平原,成為反對詩文擬古潮流的重要力量。最引人注目的現象是在詞學“中興”的清代,江南各地詞派此伏彼起,如云間派陳子龍、陽羨派陳維崧、浙西派朱彝尊、常州派張惠言、臨桂派王鵬運等等。這些文學流派都帶著濃厚的地方色彩,但其創作主張往往能將影響擴展到全國,引領文學潮流,與中央文壇分庭抗禮。
《文心雕龍·體性篇》說作家的創作風貌受先天的稟性和后天的陶冶影響?!安拧焙汀皻狻笔窍忍煲蛩兀皩W”與“習”是后天因素。就地域和群體文學風貌而言,影響因素大概亦有先天與后天之分。蓋因南方人與北方人之才華各有庸俊,氣質亦分剛柔;所謂“學”,應是江南偏于緣情綺靡的詩詞文體傳統。所謂“習”,就是社會文化與習俗風尚。從宏觀角度來看,從南宋歷元到明清,由于商品經濟和市鎮不斷發展,教育普及,學術和文藝持續繁榮,江南地區開啟了中國走向近代之濫觴。從某種角度來講,前文所討論的宋元以后江南文學的純文學化和地方化特征、平民化與通俗化趨勢正體現了江南文化先進的一面。
三
幾千年來,“江南”從地理地域概念,已經逐漸演化為包含地理、經濟、文化等多種內涵的專指性概念,與經濟發達、文化昌盛以及相對統一的民眾心態相聯系。江南從“江南之江南”的地域性概念,而成為“全國之江南”的政治、經濟、文化性概念的關捩點在南宋,是伴隨中國經濟重心南移、文化和文學重心南移的現象發生的。元、明、清三朝大一統國家均以北京為國都,長江以南地區雖然只是國土的一部分,但江南在全國舉足輕重的地位卻已無法改變。
觀察歷史容易得到一種印象,南方的國家往往顯得不夠長久和強大,終究以臣服的姿態結局。無論是楚國、吳國和越國、東晉、南朝和五代時偏安于江南的短命王朝,以及南宋,莫不如此。南方國家似乎總是處于偏位,而又極力支撐,令人慨嘆惋惜。這似乎又是中國古典文學發展史的暗喻:京城作為政治、文化中心,中央文壇和館閣學士群體舉足輕重,理所當然最受關注。南方文學的風貌是美麗、任情而文雅的,南方文人多退隱在民間和地方社會,隱然有一種與中原正統、京城和廟堂相抗的意味,情勢似乎又落在下風。然而歷史學家劉子健斷言:“中國近八百年來的文化,是以南宋為領導,以江浙一帶為重心的模式”,從宋元到明清的歷史,唯有以江南社會發展的鏈條可以銜接;江南文化與文學的內涵與層次本來極為豐富,其間更蘊涵從近世到近代文學的變化,理應得到足夠的重視,以與其地位相匹配。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隨著大一統國家的形成,文學是南北多民族文化交流的工具、文化融合的媒介和中原傳統文化涵養化育的結果。盛唐的山水田園詩清新美麗、邊塞詩慷慨磊落,風貌截然不同,追究作者的出身與行跡,卻并沒有南北的截然分別。詞雖是所謂南方文體,風格卻有婉約也有豪放。北宋蘇軾的豪放詞風南渡以后才得以張大發揚,辛棄疾是出身北方的英雄,其詞鞺鞳鏗鍧,有橫絕六合的氣魄,卻亦能作“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的秾纖綿密之語。正是因為南北交融、剛柔相濟,詞體才能開拓境界、深化內蘊,成為有宋“一代之文學”。如此談到盛世文學或者文學之盛,若問如何能盛?即如魏徵所言:南北各有長短,若能“各去所短,合其所長”,剛健風骨與精妙技巧,充實內容與情辭之美結合,方能文質彬彬,盡善盡美。就江南文學而言,它自有獨立姿態與風貌,但江南亦是全國之江南,文學亦須積極吸納與融匯,方能有向上和持續發展的空間與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