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智 高淑燕
1980年5月,第一屆全國書法篆刻展覽在沈陽舉行,展出了各省、市以及香港、澳門的書法、篆刻作品,這在當時是一件備受矚目的大事,在書法界具有里程碑的意義。40年間,隨著我國經濟的迅猛發展,傳統文化也得到了越來越多的重視。書法藝術作為傳統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一直為書法界所矚目的“全國書法篆刻展覽”業已舉辦了十二屆,可以看作是中國近40年書法發展狀況的一個集中展示。40年來,傳統書法成績顯著,這與中國書法家協會(簡稱“中國書協”)所發揮的巨大作用是分不開的。當然,在這一過程中也存在著不容忽視的問題,如重“法”而輕“格”就是其中最主要的一個表現。
在“書法”一詞前面加上“傳統”作為修飾語并非新鮮事物,以往加上“傳統”二字為的是說明書法藝術歷史悠久、傳承有序,而且是有民族特色的。如此看來,即使不加“傳統”二字,也不會影響人們的理解。但是,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國外藝術思潮的涌入,以書寫漢字作為表現對象的書法藝術也不免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沖擊,尤其是來自日本的影響更為顯著,于是書法界出現了一些新鮮的表現方式,有人稱其為“現代書法”。此外,隨著考古業的發展,大量的古代民間書跡累次出土,這些書跡中某些部分粗率的風格對有些書家有所啟發,進而被作為范本加以取法,并嘗試創作,這也是近幾十年間存在的一個比較典型的現象?;谝陨锨闆r,“書法”一詞前面的“傳統”二字便不是可有可無的了,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明確地同前述兩種情況區別開來。
在這里,我所說的“傳統書法”是以書法史上被廣為接受的經典之作為代表,在歷史上一直處于主流地位的書法藝術。傳統書法可謂歷史悠久,與此相應,至遲在漢末即已經出現了書法品評的文章,可以說,書法品評與書法藝術幾乎如影相隨??上У氖?,時至今日,我們對古人書法品評的體系仍然缺乏足夠清晰的認識。在古代書法品評中包含著一些審美的范疇,其中有一些術語也常出現在古代畫論和文論之中。如今,這些審美范疇成為書法美學研究的對象,但大多情況下,研究者通常將這些術語羅列出來,一一解釋并舉出文獻依據,或加以評論。對于書法的品評要么是僅限于一個側面的零言散語,要么就是“全方位”的細致闡述,看起來面面俱到,實則是眉毛胡子一把抓,不但條理不清,所涉諸多范疇也是互有糾纏,難以切中肯綮。
對于書法的評論,有些范疇如“氣韻”“意境”等其實并不宜于書法的品評。筆者曾翻閱過許多相關著述,凡是這一類審美范疇,所舉文獻例證大多關涉繪畫與文學等其他學科領域,一旦與書法相結合,常常曲為之說,未免失于牽強,多數說解難以令人信服。由于古代文人往往兼通詩、書、畫,因而將文論、詩論或畫論中的一些審美范疇帶進書論是自然而然的事,其中有一些當然可以契合書法本體的特點,有的則缺少兼容性。王一川教授認為“藝術學理論學科下的藝術理論本身并非僅僅一種存在形態,而是可能具有多種存在形態,其中主要有下列三種:門類藝術理論、跨門類藝術理論、一般藝術理論。”[1]王一川:《構建中國式藝術理論的若干思考》,《中國文藝評論》2019年8期,第5頁。我們這里所說的適合書法藝術的審美范疇就屬于門類藝術理論。所以,研究中一定要切中書法這個學科,結合具體的書家及作品,仔細分辨、厘清與書法相關的審美范疇,這樣建立起來的有書法特點的美學體系才是有價值的。否則,很容易將對書法藝術的解讀流于玄虛、空洞,徒令讀者生茫然之嘆。
筆者認為,書法品評須從兩個維度展開:形質和氣格[2]參見李洪智、高淑燕:《從陳垣遺墨、收藏談近世文人手稿書法》,《中國書法》2017年9期,第18頁。。這兩個詞都源于古籍,其中,“形質”一詞最為人們所熟知的語境當屬南朝王僧虔《筆意贊》:“書之妙道,神采為上,形質次之,兼之者方可紹于古人。”[3]王僧虔:《筆意贊》,《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年,第62頁。具體來說,所謂“形質”即我們平常所說的筆法、字法、章法等,可見形質之美是書法的外在美。人們對于書法的品評多集中在這個維度,所以相對容易感知、理解,也容易言說。而且,學界對于古文獻中出現的這個詞的理解也沒有太大差異,所以無需贅言。
“氣格”一詞多用于古代文論、畫論等,書論中反倒不多見。翻開相關的著述就會發現,學者們對“氣格”的解釋各不相同。這當然也很容易理解,因為在沒有明確界定的情況下,古人按照自己的理解,將這個詞用在不同的語境中,具體所指當然不會相同。這種現象絕不僅限于“氣格”一詞,所以,訓詁學中才有“隨文釋義”一說,指的就是根據具體的語境對詞義進行解釋。另外,造成人們對“氣格”理解的差異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它本是個由“氣”和“格”組成的合成詞。對“氣”和“格”各自的不同理解即已經把問題變得十分復雜,更何況在古代漢語中還有一種“偏義”的現象,就是說,人們在具體運用“氣格”這個合成詞的時候,意義如果偏在“氣”上,那么“格”差不多起到的只是陪襯作用,反之亦然。如此一來,對于“氣格”的理解出現各種差異自在情理之中(其他范疇亦然)。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在運用這個詞時,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尊重已有理解的基礎上,對其進行合理的界定,從而避免以辭害意,或引起讀者不必要的理解困擾。
眾所周知,藝術作品常被深深地打上創作者的烙印,所以,作品其實是作者審美趣味、精神面貌的一個物化反映?;诖耍疚牡摹皻飧瘛币辉~,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氣質、格調。也就是說,我們對“氣”的理解就是“氣質”[1]當然,我們所說的“氣質”指的是書法作品所呈現出來的氣質,而非創作主體的氣質,但書法作品可以在相當程度上體現書寫者的氣質。,“格”即“格調”,氣質與格調密切相關。氣格之美即內在之美,同形質不同,他看不見,摸不到,需要通過體味方能感受得到。在對氣格的感知方面存在一個有趣的現象:具備一定的書法基礎的人固然會更加敏銳,然而,有些不具備書法基礎的人同樣可以感知到氣格的存在。顯而易見,氣格可意會而難以言傳,語言的乏力在人們試圖說明書法作品的“氣格”時展露無遺,因此,古代書論中的品評經常通過譬喻的方式,這彰顯了古人的智慧。袁昂在《古今書評》中對王羲之書法的評價是:“王右軍書如謝家子弟,縱復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種風氣?!盵2]袁昂:《古今書評》,《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年,第73頁。梁武帝蕭衍的評價則是:“王羲之書,字勢雄逸,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故歷代寶之,永以為訓?!眱扇怂眉礊槠┯鞯姆绞?。熊秉明認為袁昂的評價遠不如梁武帝的稱贊[3]熊秉明:《中國書法理論體系》,天津:天津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9-20頁。。其實,本質上來看,袁昂與梁武帝的評價并不在一個維度上,不具有可比性。前者說的是氣格,“謝家子弟”所標明的就是一種高貴、特有的氣質,其中當然蘊含著對格調的評價。而后者所說的“字勢”則明顯屬于形質的范疇。
書法作品的形質與氣格是彼此依存的關系,缺一不可。書法史上的經典之作都是形質與氣格完美結合的產物。形質要通過嚴格的技法訓練體現出來,氣格則主要取決于學養。劉熙載在《藝概?書概》中較為詳細地列舉了不同的“書氣”并提出個人看法:“凡論書氣,以士氣為上。若婦氣、兵氣、村氣、市氣、匠氣、腐氣、傖氣、俳氣、江湖氣、門客氣、酒肉氣、蔬筍氣,皆士之棄也?!盵1]劉熙載:《藝概?書概》,《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年,第713頁。對所謂的“氣”,也許學者們有不同的解釋,我們更愿意將其理解為“氣質”,屬于本文所說的“氣格”維度[2]劉熙載文中有“氣格”一詞,考查其語境可知,與本文所說“氣格”內涵不同。。透過劉熙載的表述不難看出,“氣”有好壞之別,與此相應,“格”自然就有高低之分。劉熙載明確推崇“士氣”,何為“士氣”?即讀書人的氣質,也就是書卷氣。這不禁令我聯想起林散之先生在《筆談書法》中所講的:“光學寫字,不讀書,字寫得再好,不過字匠而已,寫出來的字缺少書卷氣?!盵3]林散之:《筆談書法》,蘇州:古吳軒出版社,1994年,第37頁。足見,書卷氣的得來,最重要的途徑就是讀書。林散之談論書法時有一個字出現的頻率特別高,就是“俗”。他說:“俗字講不出來,只有你自己理會才行。古人說不俗、仙骨,真是難如登天,可嘆?!保ㄖ攸c號為筆者所加)“字有百病,唯俗病難醫,多讀書方能醫俗?!盵4]同上。其實,林散之所謂“俗”就是我們所說的“氣格”層面的“俗”,即氣質庸俗,這樣的話,格調自然不高。林散之所說的“俗字講不出來,只有你自己理會才行”正應了我們前文所說“氣格”需要通過體味方能感知得到的觀點。
既然讀書(獲得學養,轉換氣質)是醫俗的良方,是否就意味著“藥到病除”呢?并非如此。林散之告訴我們:“把氣捺入紙中,生命溶入筆墨之中,體現生命的悅動,則不會甜俗?!盵5]林散之:《筆談書法》,蘇州:古吳軒出版社,1994年,第39頁。一個“捺”字,一個“溶”字,提醒我們,學書者還要具備將學養轉化為書法氣格的能力。
綜上,書法的形質與氣格唇齒相依,好的形質需要通過技法上的刻苦練習方能獲得,好的氣格則需要學養的浸潤方能生成。這其中,有兩點需要注意:首先,讀書不見得氣格就好,需要書法的習練者具備轉化的能力;其次,讀書不能代替技法層面的訓練,因為沒有好的形質,氣格無從體現。
近40年來,傳統書法得到了繁榮發展,取得了不俗的成績,這是有目共睹的。當然,我們所說的成績主要體現在形質層面。傳統書法在這40年間的發展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復蘇、勃興、回歸。下面,我們就以影響巨大的歷屆全國書法篆刻展覽中的作品為材料,窺一斑而見全豹,概括一下傳統書法在近40年里的發展狀況。
要談近40年來的書法發展,中國書法家協會是繞不過去的,中國書協是中國文聯的團體會員之一,成立于1981年。和中國書協密切相關的大事就是其所舉辦的各種展覽,其中尤以全國書法篆刻展(書法界簡稱其為“國展”)影響最大。從1980年開始至今,已經舉辦了十二屆全國書法篆刻展,雖然第一屆舉辦于書協成立之前,從第三屆才開始由書協主辦,但是由于其后的歷屆展覽影響逐漸擴大,以至于人們誤以為所有的“國展”都是由中國書協主辦的,因而“國展”與書協緊密關聯在一起。
1981年,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了《全國第一屆書法篆刻展覽作品集》,可以認為,被收入這本集子的作品代表了當時中國書壇的最高水準。作者中包括一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也有已經故去的現當代名家,而多半都是當時的中青年作者。其中有一些人一直活躍在書壇,且現在已躋身于名家之列,但無庸諱言,在形質的層面上,與今天的一些中青年作者的作品無法同日而語。有一些作品看似有個人風格,但明顯缺乏必要的臨帖訓練,只能稱作“自由體”,由于對書法的用筆缺乏理解,有的作品幾乎可以看作是用毛筆寫鋼筆字。另有一些作者倒是具備了一定臨摹古帖的功底,但由于缺少高水平的指導,臨帖不能做到精準,效果不佳。形質如此,遑論氣格,部分作品(尤其是行草書)“氣”俗“格”低。這種狀況的出現其實不難理解,本來由于書寫工具的改變(毛筆退出實用書寫),已經對傳統書法造成了不小的影響,再加上人所共知的原因,傳統文化一度受到巨大的沖擊,勢必導致人們的書法審美水準急劇下降。隨著優秀傳統文化被“恢復名譽”,書法藝術的水準開始呈現出上升的勢頭,上文所說技法水平低下的狀況到第三屆國展(1987年)時終于有所好轉??偟膩砜?,20世紀80年代處于傳統書法的復蘇階段,這個階段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外來藝術思潮的干擾,但由于主辦方重視傳統的導向作用,加之老先生們的耳提面命,書法愛好者們逐漸認識到需要認真向書法史上的經典之作學習,傳統書法即將煥發出生機。
1992年舉辦的第五屆全國書法篆刻展覽,收稿達八千六百多件。從獲獎和入展作品來看,雖然仍有時風的影響,但不少作品已經有所回歸,可以較為清晰地看出取法古代經典的痕跡。同前幾屆國展的作品比較起來,無論是筆法、字法,還是章法,都講究了許多,水平有了很大提升。1999年,第七屆國展收稿兩萬五千多件,幾乎相當于五屆國展收稿數量的三倍,足見人們書法熱情的高漲。整個90年代共舉辦了三次國展,書法創作的水準同80年代相比有了顯著提高,而且參與人數激增,所以,我們把這個階段看作是傳統書法的勃興時期。
2004年舉辦的全國第八屆書法篆刻作品展可以看作是一個轉折點,從這一屆開始,每一張入展作品幾乎都可以形容為一筆不茍、精心打造。大多數作者都力求讓觀者在自己的作品中找到傳統經典的影子,并竭盡所能把作品“武裝到牙齒”,以求得精美的效果。這種狀況一直持續至今。我們之所以認為近20年來的傳統書法技法有所進步,是因為此前的很多作者明顯只擅長一種字體,用來書寫正文,姑且不論其正文水平高低,單就落款來看,水平往往比正文要差很多。而近20年則不然,半數作者擅長兩種以上字體,而且都能達到較高的水準,應該說,這是一個非常明顯的標志,它意味著八屆國展以來,傳統書法開始強勢回歸。
以上就是從“國展”的角度對近40年來傳統書法的發展狀況所作的一個大致梳理。從自由體或盲目創新回歸到對傳統經典的親近并加以深入發掘,人們逐漸認識到,學習書法不能離開對經典的敬重、取法,否則便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毋庸諱言,近40年來傳統書法的蓬勃發展一直伴隨著“展覽熱”,中國書法家協會在其間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
說起近40年來傳統書法的進步,還有兩個因素不得不提,那就是古代碑帖類書籍的質量不斷提升以及網絡的普及。
近20年來,古代碑帖類書籍的出版不但品類豐富,而且印刷精良。豐富的品類極大地開闊了學習者的眼界,這樣的條件是古人所不具備的。四色印刷的碑帖(包括放大本碑帖)令人有宛對真跡之感,學書者以及從事書法教學的人得以更加細致地研究筆畫形態及用筆動作等細節,并千方百計地將這些細節充實到創作中去。
網絡的逐漸普及,使得學書者可以足不出戶就能看到那些國展高手作品的清晰圖片,繼而有了前行的目標,并不斷通過苦練以縮小差距。當然,網絡還有一個特別重要的功用——輿論監督,這使得評選工作不斷趨于公正。我們之所以認為八屆國展是一個轉折點,也是由于進入新世紀以來,網絡日漸普及,自媒體越來越發達的緣故。
但是,如同網絡是“雙刃劍”一樣,“國展”也是“雙刃劍”。隨著“國展熱”的高溫不下,一些問題也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來:形式至上(做舊、拼接等)、錯別字、跟風現象(導致風格雷同)、技法堆砌、抄襲等,以至于書法界出現了一個新名詞——“展覽體”。這些現象的背后是急功近利的思想,于是,對書協及其所舉辦的各種展事進行批評的聲音紛至沓來,有些言辭極為激烈。拋開一些持有偏見或泄私憤的言論之外,我們更愿意將這些批評意見看作是對書協的一種鞭策,正所謂“愛之深恨之切”“不下猛藥,難治沉疴”。盡管批評者的出發點各不相同,且其中大多數并非內行,但人們對氣格的感知能力不可忽視。當他們可以通過出版物(甚至是現場觀看古代經典真跡)感受到古代經典的氣格時,我們就可以理解批評者為何對當前書法創作的狀況不滿??偟膩砜?,批評意見中最具價值的一條就是書法家的學養問題。筆者也認為,當下的傳統書法確實處于一種尷尬的境地,盡管這種狀況、這種境地都是可以理解的。
中國書法家協會舉辦各種展賽,把競爭機制引入書法,激起了大批習練者的熱情,尤其是獲獎、入展即有資格入會成為國家級書協會員,對人們有著極強的吸引力,促進了書法繁榮景象的出現,這是不爭的事實。但是由于氣格層面難以言傳,競爭自然而然地就在形質的層面激烈展開,畢竟眼見為實,評委們也相對容易達成共識。所以,如果說形質與氣格不可分割、缺一不可的話,那么,中國書協的展覽評比最初就是不完備的(平心而論,也是難以完備的)。我們不妨把中國書協所舉辦的各種展賽看作是書法界的“高考”,存在弊端,遭到詬病,但確實起到了引領的作用,有其積極意義。而且,難能可貴的是,它有一定的糾錯能力,比如,隨著“國展”關注度的提高,批評的聲音日漸增多,中國書協也在根據批評意見采取一些措施加以調整。
總的來說,書協及其展賽的存在有其積極的一面,如若沒有這種激烈的競爭,傳統書法在形質層面能否取得今天這樣的進步尚未可知??梢哉J為,近40年來傳統書法在技法層面的復興,中國書協舉辦的展賽功不可沒。所以,我們更愿意把如今的“技法過?!爆F象看作是矯枉過正,這種現象既有弊,也有利。最大的“利”就是為氣格層面的提升儲備了良好的物質條件。而且,當這種技法的過剩現象發展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書寫者努力提升氣格就會成為一種自覺。
前文說過,今天的大賽、展覽對于促進參與者技法層面的進步是有成效的,這一點不可否認。有些屢次入展的作者更是技法嫻熟。但是,如此技法嫻熟且在形式上近乎完美的作品,在展廳里卻難以吸引觀者駐足流連,即使有認真觀看的,也大多是打算如法炮制而意欲獲獎或入展。這說明,僅有好的形質還不夠,必須令觀者感受到氣格?!皶ㄗ鳛橐环N特有的藝術形式,其本質是人的心靈的創造活動,其品味和風格是書者精神本性的反映。而形成這種精神本體的是人的天資、學養、品格、情緒、性情……”[1]李元博:《書法美學解析》,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265頁。一幅作品是作者各方面素養的綜合反映,所以,優秀的作品有令人反復品味的余地。拋開制作不談,只說作品本身,現在入展的作品在形質上趨同化嚴重,這也是令觀者產生審美疲勞的一個重要原因。那么,氣格層面的貧乏如何去解決呢?古人早已為我們提供了標準答案:“學書須要胸中有道義,又廣之以圣哲之學,書乃可貴。”[2]黃庭堅:《論書》,《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年,第355頁。“梁山舟《答張芑堂書》,謂學書有三要:‘天分第一,多見次之,多寫又次之?!嘤衷鲆远阂灰犯?,品高則下筆妍雅,不落塵俗;一要學富,胸羅萬有,書卷之氣,自然溢于行間?!盵3]楊守敬:《學書邇言》,《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年,第712頁。前文所說學養轉化為書法氣格的能力就屬于楊守敬所謂“天分”的組成部分。
事實上,文獻中類似的表述還有很多,限于篇幅,不一一列舉,可見關于書家要有學養本是一個沒有爭議的話題。近40年來這個話題被反復提起,與重形質、輕氣格的現象不無干系。展覽機制造成的形質層面的精雕細刻,要么氣格缺失,要么“氣”俗“格”低。可怕的是,有些參與者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況,尤其是部分在形質層面經過“國展”激烈競爭已然嶄露頭角的中青年選手,已進入一種自信心爆棚的狀態,書法家學養問題的提出招致了他們的強烈反感。當然,這種情況的出現另有原因:部分反復強調文化、強調學養的人,要么不善書,要么功力平平(不但形質普通,格調也一般,甚至庸俗),難以令人信服。于是雙方唇槍舌劍,口誅筆伐,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筆者認為,無論是讀書少而技法好,還是有學問而書法水平一般,都不能成為習練書法忽視學養的理由。日本二玄社專務、藝術學者西島慎一認為:“我想對于書法的藝術創作,最關鍵的要素還是取決于對中國傳統文化的修養。有些書家盡管不會作詩作文,但只要他有這方面的修養,也會對創作大有裨益。反之,如果失之于此,就不能創作出有深刻內涵的書法作品?!盵1]劉正成、西島慎一等:《中日兩國書法發展面臨許多共同問題——劉正成、西島慎一關于書法的對話》,《中國書法》1997年2期,第17頁。20世紀90年代末,正值我們所說的中國傳統書法的勃興階段,西島先生提出這樣的看法,應該是有針對性的。傳統書法在形質層面已經達到了相當水平的形勢下,我們如何更上一層樓?對此,我們有必要提及近40年來中國書法發展歷程中的另外一個重要現象——高等書法教育的迅猛發展。
新中國的高等書法教育始于20世紀60年代初,浙江美術學院(中國美術學院的前身)創辦了國內首個書法專業。雖然首屆書法本科專業只招收了兩個學生:金鑒才和李文采,但是,據金鑒才在《首屆書法專業教育追憶》一文中回憶,兩位本科生“享有特殊優厚的待遇”,其中包括“一支無與倫比的師資隊伍和內容充實的課程安排”[2]金鑒才:《首屆書法專業教育追憶》,《中國書法報》2017年12月26日,第3版。。金鑒才在文中羅列了各位老師以及他們所開設的課程,那絕對是一支堪稱陣容豪華的教師隊伍,但是,更令我們印象深刻的是書法、篆刻之外的一些課程安排:陸維釗先生開設的古典文學、寫作,朱家濟先生開設的古代漢語、寫作,沙孟海先生開設的古文字學,等等?!安殚喼袊佬g學院檔案可知,書法篆刻專業正式招生前的1962年,由潘天壽院長參加,國畫系主任吳茀之、劉葦與陸維釗、諸樂三、劉江等組成的書法篆刻小組曾多次召開會議,就該專業的教學思想、教學設置、教學方法等內容,進行反復細致的討論研究……”[3]毛建波:《當代社會情境變遷與書法高端人才培養》,《2010杭州國際高等書法教育論壇論文集》,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10年,第5頁。這充分說明,所有課程的設置都是反復斟酌的結果,也意味著安排書法、篆刻以外的課程絕非心血來潮。至于如此設置課程的原因,沙孟海先生《與劉江書》中有清晰的闡釋:“一般書人,學好一種碑帖,也能站得住。作為專業書家,要求應更高些。就是除技法外必須有一門學問做基礎,或是文學,或是哲理,或是史事傳記,或是金石考古……當前書法界主張不一,無所折中,但如啟功先生有學問基礎,一致推崇,顛撲不破?;仡?0年代、30年代上海灘上轟動一時的人,技法上未始不好,后來聲名寂然,便是缺少學問基礎之故。這點我們要注意?!盵1]沙孟海原著,朱關田選編:《沙孟海論藝》,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10年,第193-194頁。依我的看法就是,有學問基礎的書法家,其書作通常會有好的氣格。
浙江美術學院書法專業一度停辦,直到1979年,陸維釗、沙孟海與劉江、章祖安組成導師組,招收書法研究生班。1985年,書法專業本科重新招生。浙江美術學院創辦書法專業時的教學理念得到后來者的廣泛認同,其在長期的教學實踐中所形成的一套技法訓練體系影響巨大,甚至連社會上的書法習練者也推崇備至。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書法熱”的不斷升溫,高校書法專業紛紛成立。據統計,時至今日,已經有二百余所大學開設了書法專業。其中,近半數院??梢哉惺胀瑢I的碩士研究生,二十余所院校招收書法專業的博士研究生。這些不同院校的書法專業絕大多數都崇尚傳統書法,但由于學校性質以及師資力量等方面條件的不同,在技法訓練上逐漸形成了風格面貌上的不同。這其實是一個令人欣喜的現象,因為書法是一門藝術,在風格上就應該是“百花齊放”。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即使是某一所大學的書法專業里,由于氛圍的寬松,學生們也會呈現出不同的審美旨趣,繼而在攻讀研究生階段或是離開大學校園后逐漸形成較為清晰的風格。另外,高等院校雄厚的學術研究能力以及所處大學的人文氛圍會逐漸成為傳統書法“氣格”提升的有利條件。這些現象都令我們對大學書法專業的未來充滿信心。
2017年,南京藝術學院?江蘇省書法創作研究中心、中國美術學院現代書法研究中心、中央美術學院書法與繪畫比較研究中心聯合主辦“學院風骨——當代書法專業博士作品巡回展”,逾百名書法博士參加了此次展覽。2018年,北京師范大學啟功書院主辦“絲路翰風——百位中國書法博士作品邀請展”,共計127位書法博士提交了作品。這兩次大型展覽從一個側面集中反映了近40年來中國高等書法教育的成果。參與展覽的大多數博士生既掌握了學術研究的方法,又有著出色的創作能力。恰如楊帆所說:“從現今的書法博士作品展可以看出,不少博士也曾是各項展覽提名、獲獎的優勝者,只不過他們通過若干年的沉淀和學術訓練,其藝術創作風格更顯平和,更見自身的思想認識和審美志趣。學術研究的旨趣必然影響到他們創作審美的轉變,學術研究的深度也正面促進著他們創作高度的提升。”[2]楊帆:《書法博士作品展現象之我見》,《中國藝術》2018年4期,第17頁。
高校書法專業的開設、崛起離不開國家對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視以及相關部門的大力支持。長期以來,書法一直都是二級學科美術學下設的三級學科。2009年2月,由國務院學位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發布《學位授予和人才培養學科目錄設置與管理辦法》,其中規定:二級學科由學位授予單位自主設置。教育部明確表示,支持高校自主設置“書法學”二級學科或研究方向,這意味著在學科體系中,書法已經有了自己明確的身份。不僅如此,教育部還在2018年9月針對一些在高校從事書法專業教學的專家提出的《關于設置書法學為一級學科的提案》作了答復,表示愿意在下一次學科目錄修訂時,將設置“書法與美術”一級學科的建議提交專家進行研究論證。
有了教育行政管理部門的高度重視,高等書法教育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繁榮局面。由于已經具備了較為充分的條件,我們有理由相信,高校書法專業培養出來的人才會成為未來從事傳統書法的中堅力量。而且,我們也相信,高等書法教育的培養模式會對社會上的書法習練者產生越來越大的影響。前文說過,當技法過?,F象發展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書寫者努力提升氣格就會成為一種自覺。目前,已經有許多“國展”精英進入高校書法專業深造,甚至有一些在取得了碩士、博士學位之后留在高校書法專業任教。誠然,目前的高校書法專業還存在一些問題,但高校有著更強的糾錯和修復能力,如果再配合適度的淘汰機制的話,那么未來的高等書法教育將會培養出越來越多有學養的書法家。我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精于傳統書法的佼佼者們不但在形質上出類拔萃,并具有鮮明的藝術個性,也一定會在氣格層面令人回味無窮。當下,我們需要做的除了以恭敬的態度臨習古帖、用心讀書之外,就是靜待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