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學智
一
對于文學批評,本人有過一些年月的跟蹤、梳理和審視。既然在這個方面投入過不少時間與精力,研究得怎樣,是水平問題。但只要長時間關注過,無論如何不能說陌生了,這是態度問題。我先后有四本書較系統、分層次地討論過文學批評,自然也觸及到文學理論與文學批評家。有時候,范圍還會擴展到文化、思想領域。盡管是秋雞娃打鳴——一盡腔子擼,那也沒辦法,因為近幾十年來的一般社會文化思潮,恐怕都被批評家作為背景壓縮到文學批評里了。這一點,相信不用太多說明,關心的人是不難意會的。
在《當代批評的眾神肖像》(2012年)中,盤查了有代表性的18位批評家,從老一輩“40后”的劉再復到“70后”青年學人。重點凝聚了他們的“經驗”,也粗略勾勒了他們對20世紀80年代以來引進的各種理論的消化、處理和轉化程度,算是有名有姓的18宗批評經驗“個案”。“個案”也者,留有余地之謂也。這余地就是與“普遍性”勾連對比后的空白地帶,還包括“個案”自身原因所招致的局限。因此,由“眾神”折射出的問題遂成了《當代批評的本土話語審視》(2014年)一書的主要研究對象,可簡稱“本土話語”問題。既是“審視”,必然首先要搭建一個基本的話語語境,這便是主體性話語、民間民俗文化話語、日常生活話語、身體性話語等四種典型而突出的批評話語分化的由來。它們差不多都是“啟蒙”或“新啟蒙”話語及價值認同被消解以后的“類型化”批評產物,屬于階層分化乃至趣味被肢解因而價值碎片化的反映。該書為了使問題更清晰,當然也是為了在批評類型化中探討理論的徹底,一個技術性選擇是讓批評“文體化”?!拔捏w化”程度越高,價值便越深入。反之,就會越來越籠統、漫渙乃至于膚淺?!懂敶鐣謱优c流行文學價值批判》(2017年)一書著力解決前兩部書探討的剩下部分。在社會結構內部,分析文學批評價值選擇、審美趣味圈子化與階層化原因,可以防止批評思想的空疏,至少能在“個體”為單元的批評視野中衡量出如今中國文學批評觸及“普遍性”的水平。探討的結果:一是仍然照搬“五四”價值模式與話語方式,連語氣也模仿得很像;二是徹底否定或者有意繞過“啟蒙”倆字,主張就事論事、有一說一,不漫溢邊界??雌饋磉@兩種批評風馬牛不相及,其實它們產生于同一個知識胚胎,即高度認同“傳統”。區別只在角度上,前者“照搬”,目的是逃避“現實”,后者“心無旁騖”為的是繞開“現實”。社會中的“個體”一進入文學批評,都成了超脫具體階層之上的全知全能的上帝,這種知識或理論本身就是問題的本質所在。我們通常說的脫離現實生活,此之謂也?!段幕F代性批評視野》(2015年)一書則是對前三者研究結論的再度聚焦,屬于批評實踐建構。簡而言之,文化現代性是對社會現代性、審美現代性批評的進一步審視,突出人的現代化程度。因而,從總體上批判了文學創作及其理論批評的虛無主義傾向,把文學的視角拽回到了新型城鎮化這一社會現實中。丈量了審美的分裂,指出了傳統的虛偽,通過傳統人性與現代人性的對比分析,我認為,當前炒得很熱的文學敘事和鑲嵌在版面重要位置的文學批評,是現代性個體意識太稀薄了,而不是太過剩以至于像有些人說的,到了反現代性,甚至思考現代性危機的階段。極端一點看,當前文學批評中的現代性思想,恐怕真是太少了,少到了一個令人吃驚的地步。
總而言之,因為做了些跟蹤與研究,應該說也有些心得。但看到有如此多的人在談批評問題,且或多或少以“我們”“中國當代”作為復數,我自覺渺小,不敢打腫臉充胖子,只能以自己的切身體驗和發現的具體問題來說說“我感知”到的現象。我認為最突出的批評現象是批評刊物的“主持人化”。
二
“主持人化”是近幾年批評界發生的一個新變化,肇始于重要批評刊物,但實際卻直接影響到整個批評趣味、價值選擇和批評姿態。當然,一直以來習慣于從主體性、價值、思想、審美等慣性思維來研究批評的人,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批評格局隱性然而具有顛覆性的“劇變”,毫不含糊,主要由重要批評刊物欄目的“主持人化”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幾乎均由此而來。
其一,極端專題化。當批評刊物讓出寶貴版面,聘請刊物認可的教授、學者來擔綱主持,通常以收編零散自由評論為旨歸,以預先定制的專題或選定的論評對象為對象。批評寫作旁征博引卻三紙無驢,看起來處處有高度實際上自說自話,四平八穩。專題化后的批評,形式上好像更加規范了,論題也更有學理性了,但一張一弛幾乎遵循無一字無來處和有一說一的規矩,其實要達到的目的是把毛毛草草、旁逸斜出的觸角一一剪除,進而使批評變得更加規整、圓滑。如此一打扮,奉獻于市場的就不外乎兩種產品:一是最大限度去除作者溢出規范的思想與未經過濾的主體性體驗;二是任何留連忘返或心理抵觸,都必須建立在文本細讀的闡釋之上,文本外視野被迫退于次要甚至末位。毋寧說,這是批評的終結。因為局外人或普通讀者一看就明白,學院課堂教案或文學史經驗衍生而來的知識,即文獻化經驗,不是以直接感知體驗的形式參與到日常疑難的呈現。非但如此,它還進一步排斥社會一般知識、信仰、思想對文學理論慣例的沖擊、沖突。之所以這樣,不是編輯與主持人不了解批評背景,相反,是太了解太熟悉的后果。推理而論,把散亂批評加以拾掇,直接動機無疑為著打斷“接著說”至少是“跟著說”的鏈條而來。不幸的是,這兩種方向,究其實質,始作俑者是學院的量化考核制度,并非零散化批評所致。在量化甚至數字化考核流程中,不“接著說”或不“跟著說”實際上等于學術不規范,也就不是既定學科規定性的“有效”知識生產”和“有益”學術增長。無論哪方面都不在“專家主宰”范圍,因而不屬于“合法化”成果,豈容亂來?事實證明:一個階段比較活躍的“作協派”“自由評論”都已基本式微。當然,倘若專題化批評僅限于學院的四堵墻之內活動,即使鼓蕩得塵土飛揚,那也沒什么了不起,畢竟不影響墻外繼續吆喝、吶喊、嚎叫、苦悶、彷徨、焦慮、困惑。可現在的問題是,這種專題化思維已經排除萬難、隔山駕嶺,來到了各大批評刊物要沖,儼然一副排兵布陣、起灶搭鍋的架勢。自由選稿也就被壓縮了,這也意味著批評的“偏味”開始上升,“雜味”驟然下沉。教案與文學史預案正式啟動,而類似當年“地下寫作”式批評潛流口子被扎死。更極端化的表現是把學術倉庫里陳年積壓的學位論文翻曬出來,交付相關批評欄目去消化。未經閱讀市場檢驗、未經第三方考驗的學位論文,不能說全站不住腳,但從定選題到生產制作再到答辯過關,整個流程中起關鍵作用的仍是執掌文學史舊知識的評委說了算,那就只能說作業及格了。但知識生產線上及格的作業肯定不都等同于有價值的思想。
至于專題化批評的積極意義,我想不用去多說,人們早已心知肚明。最直觀一點便是增加了處理庫存的機會?!叭齑妗弊匀皇窃凇肮┙o側”與“互聯網+”的平臺完成。這就像一盤普通醋溜白菜,被新概念一包裝,營養雖然沒增加,但吃起來仿佛不一樣了。
其二,片面專業化。先是一條線,繼而一個點,直至“去政治化”乃至“去社會化”為止,片面專業化批評追求正是如此。蓋因批評的期待讀者并不在民間社會,而在某個學術委員會,或某個期刊的相關欄目主持人那里。如果專業化還有點意思的話,便在其主張及執行該主張時事無巨細的細節闡釋、圖解上。放置若干年后再讀,或許真有“歷史化”意味,然而就像今天讀民國張愛玲、胡蘭成小說與相關評論的感覺,那些提籠駕鳥的煩惱、喝下午茶品咖啡的感覺與亭子間里你來我去的風波,的確不是多數人的體驗,那意思也就在一層一層接近原子化賦形中,越來越走向了無聊。技術主義是片面專業化批評的典型呈現形式,批評中幾乎不再追問“寫什么”“為什么這樣寫”,而是直撲“怎么寫”而去。研究詩歌只關注修辭技巧,研究小說只關注既有文學史上的人物譜系,甚至研究審美不問社會文化現實,這屬于典型的“鬼打墻”式低層次循環寫作,連只見樹木不見森林都算不上。因為見樹,總會牽扯到樹周圍的雜草、土壤,也就能推知一片樹林生長的大概環境。片面專業化批評的全部心思在急作家之所急,想作家之所想,終極目的是為了挖作家“腹笥”。之所以十分討好相關欄目,是因為它正符合專業主義胃口,而專業主義正是當代文學經典化的一個充分必要條件。作家花很大篇幅寫“自我閹割”,寫古人軼事,寫一條河流的前世今生,寫一群流氓的為非作歹,寫某個山頭的草蟲物種,甚至寫一泡尿的來龍去脈,都能給其賦予一種美學形式或隱喻意義。因為封閉的專業主義做得比作家的描寫還精細,也就理應籠罩某種神秘的色彩。有神秘性等于說不清道不明,但符合感覺眷顧的“文學性”,而發現所謂獨特“文學性”,基本就能坐實作品的“經典”品質。
其三,急切經典化。經典化本是一個歷史沉淀過程,可是要給今天,甚至期刊剛發單行本就來一通經典化賦形與預告,恐怕難以說是真正的批評與研究,只能算貼廣告或發海報。這其中可能有“秘密”,但無論如何猜測,“秘密”不會是批評家不懂藝術而胡亂瞎謅,最大的可能性只怕是市場的需要。學區樓盤飆價,不是房子一定用了什么特殊建材;“流浪大師”沈巍用臟兮兮的雙手撿垃圾幾十年,好讀書,頗有口才,能信手拈來一二句典故、文詞,千里迢迢趕來的“粉絲”肯定不是為了現場聆聽講座增長知識。即使當前墨跡未干的文學,真是了不起的杰作,那也不是一兩個所謂的評論家能一錘定音的,最起碼還得等上幾十年后,看有沒有讀者重讀與評說來定。不幸的是,現在這些常識都被弄反了,這不是因為人們不知道常識,而是因為反常識、擰巴常識才能引起關注與點贊。那些不惜自家羽毛,乃至于胡亂堆砌高大上形容詞的批評者,心里很明白,名家新作不會差破底線。即便話說得過了頭,只表明是語言能力問題,而不是鑒賞力問題,更不是立場問題。
忽忽悠悠,飄飄乎乎,久而久之,整個批評界圍著一兩個作家、一兩部作品瞎起哄,反而成了“正宗”的中國文學經驗的生產榜樣;起承轉合的指鹿為馬,反而成了恪守學術規范的楷模。到此為止,當前文學就這樣被一撥一撥的新晉學人提前送入“經典”的殿堂了;當前文學批評也就這樣被一批一批墨跡未干的新作品抬舉成了中國文論話語。
其四,批評界開始門閥化。單是重要批評刊物欄目“主持人化”,也許還不能代表什么,充其量算是“同仁辦刊”,但當這一現象與核心期刊標準、學院考核機制結合,事情就沒那么單純了。說得好聽點,周圍集結的是一批“價值共同體”;不好聽點說,“價值共同體”還有個優先權的問題,其中不可能沒有學術身份、學術師承的考慮。有所考慮或者有一定影響,也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問題的關鍵在于,看不到制約考慮與影響的相關機制。換句話說,即使有,如此個人趣味,認為不過是學術倫理問題,仍然享有學術豁免權,刊物仍在免除“風險”中被“專家”所主宰。毋寧說,這是經濟利益集團化在學術上的一個次貸反映,其特點是表面上幾乎擁有“民主”程序的所有可見形式,而實際上分蛋糕與切蛋糕的是同一個人。
更悲哀的還在于,從選稿的專題化、專業化、經典化一路走來,在各層相互補充、相互推動、遙相呼應中,美學原則實現了深度轉化,由“庸人主義”終而“集體失聯”。如果轉換一下齊格蒙特·鮑曼關于“上層”與“下層”的論述,文學批評的“集體失聯”則表現為:目光盯住當下社會文化現實,并以強烈的文化現代性感受、體驗,表達批評的批判性意見的群體,他們的視角、言說方式、話語與價值發現連同他們的人,在地域上受到限制,只有在正統地形學的、世俗而“腳踏實地”的概念織成的網中才可覓得。長期寄居在這一生活空間的人,按鮑曼的說法屬于“下層”。他們的批評可能欠規整,但因感受現實的直接,無疑更多質疑、解構、反叛、反諷意味,文化現代性訴求也就更加強烈。然而他們處江湖之遠,只能“冒泡”于公眾號,至多散兵游勇式出現在并不出名的理論刊物或索性充當文學期刊的邊角料?!吧蠈印鄙羁臻g的人們可能只是肉體上“處于這個地方”,卻并不“屬于這個地方”。精神上當然如此,而且一旦他們有此希望,肉體也可以在任何時候離開這里?!啊蠈印娜藗儾⒉粚儆谒麄兙幼〉牡胤?,因為他們的關注焦點(或者應該說漂浮)于其他地方。只要不受打擾,自由自在,可以全心投入自己的消遣之中?!盵1]受困于腳下現實,因而筆下常常流露出深沉、凝重、焦慮、迷茫;精神自由、志得意滿,因而熱衷于個體精神世界的精妙感受、微微悸動與小小風波,研究路子變得微小、精致、瑣碎、利己。憑借互聯網乃至自媒體,生活于這兩種空間的批評本來可以交流、互動得更加頻繁、密切。但當欄目“主持人化”把隱而不發、蟄伏伺機的門閥、學閥猛力一推,在“集體失聯”中,自由批評的消息被封鎖,自由批評的渠道被堵死。不消說,強塞給讀者的,好像只能是“主持人化”后的批評,人們也就只是在此基礎上抱怨批評。豈不知,這是多么的天真!多么的錯位!
三
當然,欄目“主持人化”以來,批評刊物的確不是沒有收獲。一是不再為在海量自由投稿中選稿煞費苦心、頭疼腦熱;二是不再糾纏于飄飄乎乎的人情而周旋平衡、痛苦煎熬;三是不再為某些不具體、莫須有的敏感思想、言論而舉棋不定、左右為難。一句話,圍繞在批評刊物周圍的批評界,主題明確,層次清晰,目標專一。再引申一下便是,沖和淡定,周正平穩,安詳喜慶。不過,這樣一來,毋寧說是對批評的背叛,對批評的褻瀆。
“專家主宰的世界”是很“安全”,可以最大限度避免風險。文學批評不是可以精確化的科學技術,更不是實驗室里通過千百次試驗屢試不爽的一粒速效救心丸。幾個白發蒼蒼的資深專家說就該如此專題化、就該如此專業化、就該如此經典化,說這才是文學批評該走的正途。于是正途就出現了?就算專家沒有康德所講的自身原因所招致的局限,事情也沒那么簡單。更何況沒有局限只指語言文字的運用,根本不可能管理到不同甚至完全相左的思想、經驗、價值取向。在這一層面,相對于未定型思維,既定思維模式也許正好是僵化的。作為思想表達題中應有之義的批評,它的生命力就在于不斷擊潰凝固的專題,不斷解構程式化的專業,不斷更新習以為常的經典。惟其如此,批評也許才有理由清理沉渣泛起的現象,甄別良莠混雜的價值,發掘偏僻邊緣的經驗,論證蟄伏潛隱的思想。也就是說,它強調在過程中工作,在過程中執行理性的制衡作用。而不是把精力預支給一個完全未知的文學史,并為之奔走相告,修訂備選項目;批評家更不是占卜先生,用抽簽卜卦和口氣堅定來預測文學的命運。
鄧曉芒致力于哲學研究,但他的《批判與啟蒙》《新批判主義》等著作,卻有相當篇幅的當代文學批評。剛開始不是沖著他的文學批評去讀他的著作,但最后反而被他的批評所吸引,可謂“自否定”體批評,其“中西雙重標準參照”令人醍醐灌頂。金雁的《倒轉“紅輪”:俄國知識分子的心路回溯》,并不是文學研究著作,但吸引我的恰好是通常文學批評中沒有的非文學性價值與眼光,“去魅”而不虛無,“結構”而不溢美。李建軍的《重估俄蘇文學》,當然是文學批評,但令人擊節的又反而是對俄蘇文學之所以是這樣不是那樣的刨根問底,在整個蘇俄歷史文化語境中折射中國當代文學理論及批評來龍去脈的本質主義氣質,引人入勝、別開生面。李潔非、楊劼的《解讀延安:文學、知識分子和文化》,同樣是研究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文學,然而超越左右的視野,格外讓人眼前一亮。畢飛宇《小說課》不過是小說家言,可是他貫通文學知識、政治經濟學知識與個人感知性體驗的表述,實在勝過多數深文周納的學術論文與專著。
的確不排除批評刊物“主持人化”產生過一些主題凝練、歸類清晰、論述精確的好論文,但學術刊物乃天下公器,不是自家后花園。它的社會影響力,只能以對整個批評界乃至知識分子群體養成的價值導向而論。欄目“主持人化”無疑是有意窄化批評的路子,有意純化批評的思想,有意制造批評界的板結格局。
這一點看法,是否確當?誠待方家批評指正。但我如是說,并非沖某一刊物和具體編輯。只是把這種現象視為批評界一種新動向來看待,作為批評刊物的忠實消費者的感受,自然與欄目“主持人”、在崗編輯的體會不一樣。盡管如此,我本人十分感激批評刊物,因為它們過去是將來仍然是我格外熱愛的紙質讀本之一。非為別的,只因為我把期刊始終看作最重要最直接的審美和思想窗口。一些重要批評刊物如此整齊地走向欄目“主持人化”,無疑是為著革新批評的格局、拯救批評的低迷,效果究竟怎樣?將會怎樣?我表示懷疑。
注釋:
[1]【英】齊格蒙特·鮑曼:《流動的時代:生活于充滿不確定性的年代》,谷蕾等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