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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象征與北中國鄉村
——對呂新近期中短篇小說的一種理解與分析

2020-11-17 08:04:19王春林
長江文藝評論 2020年3期
關鍵詞:小說

◆王春林

近幾年來,作家呂新在把主要精力投入到長篇小說創作的間隙,偶爾也會有一些藝術感特別突出的中短篇小說問世。中短篇小說寫作對他而言,應該只是長篇小說寫作過程中一種調整寫作節奏的偶爾為之。但即使如此,他的中短篇小說也往往會因別出機杼而引人注目。

作為一位有經驗的先鋒作家,他的這些中短篇小說奇特出彩,首先是一種語言運用能力的非同尋常。這一點在中篇小說《雨下了七八天》里有突出的表現。小說講述的是一個連綿的雨天里發生在一個村莊里的故事,呂新這樣寫道:“不用去看,他也能想出它們的那種樣子,一叢叢,一簇簇,陰陰的,冷冷的,打著小白傘,詭詭秘秘地站在那里,像一群病人,又像極了一群手拉著手的小孩。”因為一連下了幾天雨,屋腳邊的木頭上已經潮濕到了生出小蘑菇的地步。怎么描寫這些小蘑菇呢?到了呂新筆下,這些小蘑菇竟然變成了詭詭秘秘地站在那里的打著小白傘的病人或者小孩。這里,與呂新的語言能力緊密聯系在一起的顯然還有作家發達的藝術想象力。再比如:“劉連梅關窗戶的時候,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夜色,在屋里燈光的映照下,她看見雨是斜著飄進來的,就像從黑暗的天上緩緩降下來的一面斜坡,快要落地時突然分裂出無數的頭緒,然后各自行動,深入到地上的千家萬戶。”作家在這里所描述的燈光映照下的下雨場景,應該說很多人都有過真切的觀察體驗,但如何以一種藝術的方式把這種場景形象地呈示給讀者,往往考驗著一個作家的寫作才能。呂新藝術想象力的奇崛處在于,他非常精準地把夜色中的雨景比喻為一面自天而降的緩緩的斜坡,而且這斜坡竟然可以如同擁有思維能力的人一樣突然就“分裂出無數的思緒”。思緒茫茫如雨絲,呂新這樣的語言天才顯露無遺。小說的標題是典型的呂新式的標題。舍呂新之外,其他作家很難會以如此充滿藝術感覺的方式來為自己的小說命名。既然是“雨下了七八天”,那小說文本的很多處,就都會有對各種雨景的呈現。呂新的一種特殊才能在于,他寫雨能夠鞭辟有力地深入內里把雨的精髓表現出來。《雨下了七八天》中呂新通過自己筆端以出神入化的語言運用,成功地營造出某種陰雨綿綿的陰郁氛圍。倘若是嗅覺靈敏者,就會從他的形象化語言表達中嗅出滲透于語言縫隙中的霉味來。

小說集中講述了三條結構線索上的故事。第一條是村會計因為貪污問題而被關押。村會計的問題是以郭部長為首的工作組入駐之后被查證的。根據工作組的調查結果,村會計一共貪污款項四百多元:“那么多錢,他也不是一下子拿走的,今天十塊,明天五塊,日積月累,還愁不會越來越多么。”既然被認定是貪污犯,會計忠發就此失去了人身自由,被關押在村里一個曾經先后吊死過三個人的黑屋子里。會計被關押在黑屋子里失去人身自由,他的妻子劉連梅只好讓兒子福林按時按頓去給自己的父親送飯。期間,雖然妻子和兒子曾經數度設法幫助會計改變境況,最終均未奏效。按照看押者裴永會的說法,只要連陰雨一停,縣里就會來人把會計押走。然而,沒等到雨停下來,會計就已經徹底精神崩潰,在黑屋子里把自己的褲子撕成布條條,編成繩子,上吊自盡了。對于會計之死,我們應該從兩個方面加以理解。其一,會計的貪污問題正在查證的過程之中,他是否有貪污行為?他到底貪污了多少錢財?都有待做進一步的調查。其二,退一步說,即使會計真的貪污了那么多錢,他也無論如何都罪不至死。就此而言,會計之死其實可以看作是對那個階級斗爭高壓時代的一種無聲抗議。在其中,我們不難體會到呂新的悲憫情懷。

第二條線索是村副主任楊躍海帶有強烈神秘色彩的無端死亡。關于楊躍海之死,小說中相關的信息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早在楊躍海死亡的前幾天,福林就已經確鑿無疑地在他的身上嗅到了某種奇特的死亡氣息:“在與楊躍海的身體發生交集的一剎那,福林聞到了一種混合著鋸末、衣物、病情、糖水、尿臊、腦油以及酸菜和動物皮毛的氣息,頓時就愣住了……在福林的習慣和印象當中,鋸末味通常不僅僅是一種氣味,更是一條看不見的線索,而那線索的另一端,必然連接著一具簇新的棺材,一具剛剛做好,甚至還沒有來得及上油漆的棺材。”于是,看著在自己的視線里飄來飄去的楊躍海,福林倍感疑惑:“眼前的這個楊躍海,難道快要死了?”其二,在上級部門那里,楊躍海已經上了某個不足為人道的名單。這一點,在村主任海龍飄忽的思緒中曾經有所流露:“因為他發現自己愛打聽事情的毛病又犯了,又在心里抬起了頭:他覺得,去公社,應該和村里兩個人的材料有關。”哪兩個人呢?“按照他的估計,他覺得,如果他猜得沒錯,其中一份材料應該是楊躍海的。”更進一步說,這是一份什么樣的材料呢?小說并沒有做明確的交代。但如果把這一信息與楊躍海突然的死亡聯系在一起,那么,二者之間便極有可能存在著某種因果關系。如果再把楊躍海之死與會計的被查證關押聯系在一起,一個無可置疑的事實可能就是,即使楊躍海不是自殺而是自然死亡,他的自然死亡其實也與工作組的進村開始調查緊密相關。用老百姓的日常話語來說,這位心事重重的村干部楊躍海,極有可能是被當時那種劍拔弩張的階級斗爭氛圍給活生生嚇死的。

第三條線索是村主任海龍家親戚培仁的突然來訪。培仁與海龍是表兄弟關系,他們家在路途相當遙遠的后草地,“來回一趟差不多得有十幾二十天,一路上會十分地辛苦。”但即使如此,培仁卻是半年多來的第二次來走親戚了。這樣的一種異常情況,讓身為村干部的海龍倍覺蹊蹺難解:“培仁越是這樣說,他卻越覺得培仁是故作輕松,裝著沒事人一樣,實際還不知道是怎樣一回事呢。他總覺得事情絕對沒有那么簡單,這中間不知包藏著什么呢。”“培仁一定是碰上什么事了!不然不能這么不辭勞苦地一趟一趟往外跑,好像是在躲避什么呢。”更何況,這培仁前來走親戚,不僅隨身攜帶著紫藥水和一根足有一丈長的繩子,而且晚上睡覺時也都還整整齊齊地穿著衣服,一副隨時要應對特殊情況的樣子:“想來想去,他覺得培仁那種樣子只能是一種面對危險時的正常的反應——當一種突如其來的危險破門而入的時候,培仁那樣做難道不對么?難道不應該有那樣的反應么?當然,也有可能是一種培仁提防了好幾年的一直徘徊在他身邊的危險?不管是什么,那樣做其實都是對的。”問題在于,培仁到底會面臨怎樣的一種危險呢?對于這一點,小說始終未做明確的交代。但假若聯系會計的被關押以及楊躍海的無端死亡,再聯系那個階級斗爭的緊張氛圍籠罩一切事物的時代,培仁所一直提防著的那種危險的指向大約也就一目了然了。我們注意到,在海龍的一種夢境中:“培仁用兩只綠瑩瑩的手捂著自己的臉,低聲說,我不想別的,無非就是想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生,可是就連這也做不到。”如此一種夢境所明確傳達出的,正是培仁內心深處一種非常強烈的不安全感。

雨下了七八天,就在這陰雨綿綿的七八天時間里,這座看似尋常不過的北國小村莊,所發生的也不過是以上這些彌漫著死亡氣息的陰郁故事。小說中,連綿的陰雨間隙,曾經短暫地晴過一會兒,海龍開完會后一個人回家:“他走著,有時會抬頭看看天上,星星很多,有的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有的卻離得很遠,獨自亮著,像是地上的那些獨門獨戶的人家。他想,星星說不定也以類聚,也以群分呢。有紅色的星星,革命的星星,一定也存在著……有問題的星星。有幾顆誰也不挨,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一看就有問題。”這里,既在描寫自然風景,同時也在分析展示當時的社會形態。呂新的小說中,一向善于運用象征手法。具體到這一篇《雨下了七八天》,那些斷斷續續貫穿于全篇的雨景描寫,一方面固然是對于自然風景的一種展示,但從另一個層面上說,它卻未嘗不可以被理解為是整體社會存在以及生命存在的象征隱喻。正如海明威頗負盛名的《雨中的貓》一樣,作家借雨中的貓表達了“美國太太”的一種無助的生活狀態,呂新在《雨下了七八天》這篇小說中,其實也是借雨為掩飾,實質上不動聲色地寫出了一種陰郁的生命存在圖景。

其次,就是藝術感的突出表現,就短篇小說而言,藝術感尤其重要。呂新的《幕落時有狗叫,野草呈倒伏狀》,就是這方面頗具代表性的一篇。其引人注目之處,首先在于標題設定的別出心裁。如此一種帶有突出描寫色彩的小說標題,雖然不能說絕無僅有,卻也是非常罕見的。盡管很難說其中隱含有什么樣的微言大義,但作家所描述呈現的,毫無疑問是一種典型不過的鄉村風景。又或者,類似于小說中所講述的故事,只有發生在中國的鄉村,才能夠令人信服。這個短篇小說令人印象深刻的,應該是如下的兩個方面。其一,是作家對海明威所謂的“冰山原則”極其到位的理解與實踐。某種程度上,呂新真正做到了通過海平面之上的八分之一,成功地暗示表現了海平面之下的八分之七。其二,是呂新一種沉穩至極、極具耐心的敘事姿態。

先來看敘事姿態。比如,小說一開頭,寫鄉村一位早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姜秀山的老眼昏花,通過兩個鮮活生動的細節舒緩地呈現出來。一個是坐在門前的他,忽然發現有一只蛐蛐從腳前路過,就伸手把它給捉住了。因為怕不小心把它給捏死了,所以就放在另一個手心里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并不是一只蛐蛐,而是一截電線的皮。”只因為它是黑色的,所以姜秀山才把它看成了一只蛐蛐。姜秀山由此而聯想起去年或者前年,自己也曾經把一只咬人的蟲子看成了一顆瓜子殼:“那還真是一只咬人的蟲子,而并不是他以為的一顆瓜子殼,看見要捉它,就急了,前面的幾根胡須針一樣又尖又細,到今天也不知道那一次到底是被那蟲子的嘴咬破的,還是被那幾根針一樣的須刺破的。”就這樣,僅僅只是通過這兩個看起來很不起眼的細節,呂新就形象生動地寫出了姜秀山稀里糊涂的老年生存狀態。

但任誰都不可能料想到,正是這樣一位老眼昏花,總是稀里糊涂,搖晃著站三次才能夠站起來的鄉村老者,到頭來,竟然不動聲色地制造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兇殺案。他拄著一把鋤頭走上街頭,偶遇已經五十多年相互之間沒有說過話的村民黃志勇,在圍繞往事進行了一番可謂針鋒相對的口舌對壘之后,姜秀山竟然舉起鋤頭,把比自己的年齡還要大的黃志勇給打死了。眼看著九十好幾的黃志勇即將走入墳墓,姜秀山為什么非得要冒險殺人呢?某種意義上,呂新創作這一短篇小說,正可以被看作是對這一核心問題的形象回答。

這一樁兇殺案的最終釀成,與姜秀山、姜秀山妻子以及黃志勇他們三人之間的一段情感糾葛緊密聯系在一起。早在五十多年前,身為村干部的黃志勇,在一年的時間內,曾經先后兩次支配姜秀山去后草地買馬:“后草地?好差事呀!不僅能出去見見世面,每一天的工分還會額外多出一倍半。姜秀山除了意外的懵懂和驚喜,壓根也沒有想過這么好的差事怎么會輪到他,怎么會落到他的頭上。”第一次去,姜秀山在后草地呆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第二次的時間“有六七十天,比春天那次多出近一個月。”兩次加起來,姜秀山的“好差事”時間,竟然多達三個月。事實上,也正是在那一年之后,一貫“心粗得像篩子”的姜秀山,隱隱約約地聽到了關于自家妻子與黃志勇之間的風言風語:“走到街上或者地里,三五個人站在一起正說著什么,看見姜秀山來了,立刻就什么也不說了,或者另起個頭,說起一件別的事。”就這樣,“一個人,反應再遲鈍,再不靈敏,只要時間長了,也總能多少嗅到一點兒什么。”毫無疑問,姜秀山對黃志勇的心生芥蒂,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從那個時候開始,兩個人就沒有什么話好說了,一直到五十多年后的現在。

沒想到,這兩位再度聚在一起的時候,圍繞早已去世了的姜秀山妻子進行對話。盡管姜秀山五十多年前就已經聽到了關于妻子和黃志勇的風言風語,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卻一直都不愿意相信。這一次,因為黃志勇披露的一個身體標志,姜秀山才不得不認同了自己早已被妻子戴上了綠帽子的不堪現實。“黃志勇說,再跟你說一件事,她胯那兒有一顆‘紅豆’,這你總見過總應該知道吧?”如此一個意想不到的“殺手锏”,一下子就把一直半信半疑的姜秀山擊暈了:“確確實實,這是真的,姜秀山知道,這一點黃志勇沒有胡說。”“那種地方他也見過?那個紅色的小點,那可是包裹在她那條短短的內褲里的,要是不脫下她那條短短的內褲,就連她本人也看不見呢。”自己妻子與黃志勇奸情被證實,對姜秀山來說是一個無法承受的打擊。而黃志勇竟然繼續飛揚跋扈地“跟著就把頭伸了過來,嘴里說著,來,你來——有種照這兒打!你沒種。一邊說著,一邊又用頭去撞姜秀山的胸前。”原本被戴上綠帽子的巨大羞恥,再加上黃志勇口口聲聲的“你沒種”,實在忍無可忍的姜秀山才不管不顧地舉起了手里的鋤頭,把黃志勇送上了西天:“姜秀山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村莊,看見有一股力量穿過整個村子,像個破衣爛衫的孩子一樣,破爛處如翅膀,滿頭大汗地從村口那邊一路跑來,一來了就直接鉆進了他的手心里。”已經是耄耋之年的姜秀山,為什么還要激情殺人呢?他在殺人后與本家侄子姜茂頂的對話:“他是把我看扁了,一輩子看扁我,認為我不敢。”當姜茂頂說“他想咋看就讓他咋看去,扁的還是圓的由他去”的時候,姜秀山的回復是:“你不懂,你不知道一個人讓人看扁的滋味。”從這個意義上說,支撐著姜秀山發出奮力一擊的,其實是一種積蓄了五十多年仇恨與屈辱的力量。對于姜秀山這樣一個普通的鄉民來說,通過如此拼命一擊,強力捍衛了一個人類個體的人格尊嚴。

但與此同時,也正是在姜秀山和黃志勇的對話過程中,那個自始至終都沒有可能出場,而且也一直處于無名狀態的姜秀山妻子的形象慢慢地在小說中浮出了水面。在姜秀山一貫的印象中,自家的女人,不僅總是蓬頭垢面,總是不講究穿著,而且在日常生活中也總是表現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但在黃志勇的描述中出現的那個鄉村女性,卻顯得特別虎虎有生氣,格外地與眾不同。黃志勇首先特別強調:“我只想告訴你,那個春天,那個秋天,是她一輩子最快樂最幸福的一個時期。當然不止那兩個時候,后面還有,我都記不清了。”具體來說,她的與眾不同,主要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其一,她很會唱,“黃志勇說,她很會唱呢,沒給你唱過吧?你從來也沒有聽說過吧?”其二,她還會跳,“黃志勇說,除了會唱,她還會跳呢,這你更不知道吧?更從來也沒有給你跳過吧?”其三,她在那個特殊的時候竟然會表現得很有勁,“黃志勇說,她也很有勁,兩條腿把人夾住,就像被蟒蛇纏住一樣,這你知道么?噢,你要是從來沒叫她夾過,從來沒讓她纏過,你肯定也就不知道。”其四,她身上竟然有個開關,“她身上還有一個開關,具體在哪兒你也不知道哇?平時關著,她就是一個正正經經的人,可只要一摁那個開關,她整個人就像抽水機一樣發動起來了,她常說她一伸手就能摸到云彩。”通過黃志勇所披露的以上四個方面的細節,呂新所揭示出的,其實就是另一個姜秀山的妻子,或者說是姜秀山妻子的另一面。很大程度上,只有把這位長期處于壓抑與委屈狀態的女性,與那位格外地與眾不同、生命力特別旺盛的女性拼貼結合在一起,所構成的才是真實的姜秀山妻子。

當然,無論如何都不能不提及的一點,就是小說別出心裁的結尾方式。小說結尾處,敘述者的視點一下子就從姜秀山殺人的現在跳回到了比五十多年前還要更遙遠的姜秀山相親的時候。那個時候,因為媒人帶著姑娘還有姑娘的姨姨第三次來到了自家屋里,靦腆的姜秀山根本就不敢進屋去:“屋里有生人在,姜秀山一直不敢進去,更不好意思進去,一個人站在院子里,用指甲摳著墻上的土。他爹出來,看見他在摳墻,就說他,別摳了,再摳墻就塌了。看你那點出息。”這里最值得注意的,一個是姜秀山的摳墻,這個動作說明他靦腆至極。再一個則是,他爹的那一句“看你那點出息”。究其根本,這一句的確有著畫龍點睛的藝術效果。其一,正如他父親所言,姜秀山的一生的確談不上有什么出息。妻子紅杏出墻那么多年,他竟然都一直半信半疑,長期處于不明真相的狀態。其二,姜秀山當年以及一生的“沒有出息”,與他耄耋之年的激情殺人,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照。很大程度上,通過姜秀山、姜秀山妻子以及黃志勇他們三個人之間的彼此纏繞的關系,作者借此而寫出的,實際上也正是人性的復雜和脆弱。

越是擁有耐人咀嚼內涵的短篇小說,其人物與情節的構成就越是簡單。呂新這篇《正月二十的一次午宴》即是如此。通篇寫來寫去,也不過只有兩個人物在活動,也不過是一次最終被迫泡湯了的沒有完成的午宴。小說中其他那些未出場的次要人物,一個個都有著切實的命名。比如,被請客的明娃,比如他們倆的女兒海海,女婿四猴,唯獨對出場的主要人物也即這一對一門心思要請客的夫妻倆,沒有做專門的命名,從頭到尾都是“他”和“她”。明明擁有命名的能力和權力,但呂新卻為什么拒絕給主要人物命名?對于如此一種現象,除了可以使人物更具抽象特征和更具普遍的代表性這樣的一種闡釋,其實很難找到其他更有說服力的理解方式。

除了人物的特別命名方式需要關注之外,這篇小說藝術層面上最不容忽視的一點,就是對于重復與延宕手法的創造性使用。首先是重復,小說中一再重復表達“他”的做菜尤其是熱菜行為。“從上午十點多,他就開始準備晌午的飯了,十二點還差一點兒的時候,已經一鼓作氣做好了四個菜。”緊接著,因為躺在炕上的妻子提醒他必須講究“人三鬼四”的禮數,請客不能只有四個菜,所以就又添加了一個炒綠豆芽的菜。這樣,“不到十二點,五個炒好的菜都已經擺到了他們那張用了很多年的小方桌上。還有一瓶沒打開的酒,兩個酒盅。”一切都準備好了,就是期待如今在村里主事的明娃的如約光臨了。約請時明明已經說好十二點左右來吃飯,但這位明娃卻偏偏就是怎么也等不來。為了怕菜冷了,“他”便總是在“她”的催促下,一次又一次地去熱菜:“他說,我把這幾盤菜都再熱一下,等熱好了,說不定明娃就來了。”然而,事與愿違的是,菜熱好,“再重新都擺在桌子上以后,明娃還是沒有來。”又過了不小一會兒,等到“她說,又冷了吧?”的時候,“他嗯了一聲。然后就又把菜一盤一盤地倒進鍋里,分別又熱了一遍。”到最后,“在她的印象里,這個晌午以來,那幾個菜最少回鍋了四五次,也說不定有六七次呢,因為她有時候會睡著了。在她睡著以后的那個時候,他悄悄地給那幾盤菜回鍋加熱,她是看不見的,也不一定能聽見。總之是一看見涼了,就倒回鍋里熱一次。”就這樣一直折騰到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他們夫妻倆才終于確定明娃今天肯定不會來,決定不再去熱菜了。其次是延宕。具體來說,延宕又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是請客。“請明娃吃飯,一直拖到今天,并不是他行動得遲,他其實早就開始行動了,從正月初五第一次去明娃家,一直到昨天,這中間他一共去過明娃家六次,但直到昨天才終于誤打誤撞地把明娃逮住,明娃也總算答應了。”這樣一來,他們夫妻倆早就打算好的請客行為,也就只能一直延宕到正月二十這一天了。其次是午宴。按照當時明娃的答復,他前來吃飯的時間,是第二天晌午的十二點左右。所以,這老兩口方才趕在十二點之前,就把五個菜都炒好了。沒想到的是,這明娃怎么也等不來。這也才有了“他”一再熱菜的重復行為。關鍵還在于,到最后,從中午十二點一直延宕到下午三點多,明娃也沒有來,一次籌劃已久的午宴,就此而徹底泡湯。

由以上分析可見,呂新在《正月二十的一次午宴》中所描寫的,其實就是一次一再重復一再延宕的發生在中國鄉村的“等待戈多”的故事。正如同戈多到最后沒有等來一樣,這一對鄉村老夫妻所要宴請的客人明娃最終也沒有來。那么,“他”和“她”這一對鄉村老夫妻為什么一定要請明娃來做客呢?按照“她”的說法,其實也沒有什么具體事要求明娃去辦:“她說,咱們沒有事情要讓他辦,無非就是想請他來吃一頓飯。都這個歲數的人了,還能有啥事,啥也沒了,房也不蓋了,戶口更是不動了。”雖然“她”一力強調不會求明娃辦任何事,但從“她”的話語中,我們卻可以知道,鄉村里的很多事是必須求明娃才有可能辦成的。質言之,他們之所以一定要千方百計地請明娃吃飯,只因為“明娃現在是村里的主事”。

更進一步地,如果把這次最終流產的午宴,與他們夫妻倆苦難的生存狀態(妻子常年累月地因為疾病而躺在炕上,唯一的女兒海海,因為身患殘疾,只能嫁給瞎了一只眼的四猴,而且“四猴好像對海海有些不耐煩呢”),與鄉村里請主事的人吃飯的慣例(“不是明娃一個人有這樣的待遇,以前趙瘋子、郭四、陳敏、王八萬、牛興隆他們主事的時候也是一樣的,早就是一種多年的習慣了)聯系在一起,再加上呂新刻意模糊了故事發生的具體時間背景,我們就可以斷定,作家呂新通過這一次流產的午宴,最終要表達的就是一種長期匍匐在無形的權力之下充滿著屈辱感的隱忍生存狀態。

仍需贅言的一點,就是一種看似無形的象征色彩的具備。一個是關于菜的顏色的描寫:“經過了一晌午反反復復的回鍋以后,那幾盤菜都已經被折騰得完全不像樣子了,除了普遍變黑,變得灰蒙蒙黑烏烏,甚至好像連模樣也看不出來了。”再一個是結尾處兩個主要人物之間的對話。“她說,我們好像坐在一趟夜行的車上。”“他看著外面越來越陰黑的天氣,說,你說得對,這會兒,正在過山洞。”這看似尋常的表達中,無論是“灰蒙蒙黑烏烏”的菜的顏色,抑或還是“坐在夜行的車上”的感覺,其實都可以被看作是鄉村里普通民眾苦難生存狀態的一種象征性表達。

《某年春夏》具體關注表現的是村人返鄉后發生的那些后續故事。我們都知道,雖然呂新一向被視為真正意義上的先鋒派作家,但他的具體書寫對象卻似乎一直沒有離開過北中國那一片厚重的鄉村世界。具體到這一篇《某年春夏》,引人注目處,首先就是作家對那些鄉村倫理習俗的書寫與表達。比如,“魏山水和賀有財他們家沾一點親,魏山水的奶奶和賀有財的奶奶據說是表姊妹,雖然兩邊的那兩個奶奶都已經不在了,不過兩家之間的那種關系卻還時隱時現地延續著,若有若無地勾連著。”毫無疑問,如此一種雖然藕斷絲連但實際上早已距離遙遠的所謂親戚關系的維系,只有在歷史沉淀厚重的北中國鄉村世界才有可能。再比如,剛剛解決了一個問題,“另一個問題又及時而尖銳地冒了出來,那就是誰來給賀云保扛起引魂幡的問題。按規定應該是賀云保的孫子,可是誰都知道賀云保連婚都還沒有結,哪來的孫子?兒子都沒影,更別說孫子。”雖然賀云保沒有孫子,但按照鄉村的倫理習俗,人死了要出殯,還必須有人以孫子的身份扛引魂幡才行。這樣一來,通過鄉村長者商議的方式尋找為賀云保扛引魂幡的人,到最后,在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年僅兩歲的孩子來充當這個角色之后,此事方才作罷。

盡管有著關于鄉村倫理習俗濃墨重彩地描寫,但呂新的書寫重心卻很顯然并不在此。與倫理習俗的描寫再現相比較,呂新的藝術旨趣無疑更集中在生命存在所具神秘色彩的探究與書寫上,呂新的關注重心是賀云保之死與小毛失蹤這兩件事情。首先是賀云保那充滿詭異色彩的死亡過程。從賀云保扛著那顆腫得就像“量米的斗”一樣的頭顱“很慢很吃力”地返回黑土巷開始,一直到后來包括使用了大量仙人掌在內的治病過程,到他的死亡,以及死亡后整個鄉村葬禮的舉行過程,呂新做了事無巨細的展示與描寫。唯獨有一點,那就是關于賀云保的具體死因,雖然從小說一開始賀云保返鄉時就已經吊足了讀者的胃口,但一直到小說結束的時候,作家對此都沒有做出明確的交代。但在賀云保的葬禮結束后,當賀云保的父親賀有財出現在街頭的時候,還沒有等人開口詢問相關事宜,就做出了一問三不知的拒絕姿態。“旁邊就有人說,還沒問你呢,你就說啥也不知道,你知道要問你啥?”“賀有財邊走邊說,不管是啥,我都不知道。”“要是問你姓甚叫啥,你也不知道?你敢說你不知道?”“不知道。”事實上,作為如此一種決絕的拒絕姿態,與其說是賀云保的父親賀有財,莫如說是身為作家的呂新自己,是呂新自己拒絕透露賀云保的具體死因。

同樣的情形,也還出現在關于小毛的展示與描寫上。眼睜睜地看著其他外出的村人都相繼回來了,唯獨不見自家的兒子小毛,小毛的母親孫本蘭心急如焚。找到王四四去再三詢問,王四四給出的答案也只是一個模糊不過的“小毛往東去了”。既然得不到準確的信息,思兒心切的孫本蘭三番五次地夢見小毛,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這一個月里,孫本蘭有三次夢見過小毛,每次都是小毛忽然出現,好像是臨時請假從遠處趕來的,又好像一直就在附近,來到她的夢里和她說話,有時說著說著就不見了。”盡管文本自始至終都沒有明確交代小毛的下落,但依照其中隱約的一些蛛絲馬跡來判斷,小毛早已不幸離開了人世。比如,“怎么就忽然有了那么明顯那么厲害的抬頭紋?再一看,確實比走的那時候老了不少,甚至越看越覺得很像是她從前一個家境貧寒苦大仇深的同學。又看見他濕漉漉的,好像泡在水里,身上有草,還有石頭。”再比如,“有一次正說著,忽然聽見遠處或是附近的雞叫了,小毛臉上的神情頓然凝住,像冷了的油脂一樣,再也不能變化,也變不回去,然后就一言不發地走了。”無論如何,所有的這一切充滿暗示性的描寫,其最終指向的方向都只能夠是死亡。唯其如此,內心早已明確意識到這一殘酷事實的孫本蘭,才會那樣按捺不住地“嚎啕大哭”。關鍵的問題是,雖然作家一再地通過各種方式巧妙暗示小毛必然的死亡結局,但關于小毛的具體死因,呂新拒絕做更進一步的交代。

作家為什么拒絕交代賀云保與小毛他們的具體死因。以我所見,呂新的全部努力,除了留下足夠大的空白供讀者想象填充之外,恐怕更主要地還是要借死寫生,借此寫出生命存在的某種神秘性來。盡管在很多時候,現代的醫學可以給出死亡以種種不同的解析方案,但死亡卻總是莫名其妙發生的一種特別現象。正如同某一人類個體的誕生帶有不容忽視的神秘性一樣,某一人類個體的死亡也攜帶著難以用現代理性加以言說的神秘性。在這篇《某年春夏》中,呂新意欲借助賀云保與小毛的死亡故事來洞見死亡或者干脆說就是一種生命存在的神秘性。

呂新的小說是個說不盡的藝術話題。上述的一些分析并不能代表其全部的思想藝術成就。呂新是一個用靈魂在書寫的始終保持先鋒寫作姿態的作家。在他的小說中,既有象征手法的巧妙使用,也飽含著對生命和人性的深入挖掘與理解,更有那“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藝術方式設定,以及他那出神入化的語言運用能力。正如李銳在《純凈的眼睛,純粹的語言》中所描述的那樣:“呂新靜靜地躺在自己不曾被污染的純凈當中,一任語言的溪流淙淙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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