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雅凌
1942年12月14日薇依在倫敦。此前她從紐約坐船到利物浦港。①戰時在英國上岸的人會被扣留盤查六至十天。她關了十八天半才放出來。寫給父母的信里說起這個:“我運氣不好,永遠是安提戈涅!”②
法國抵抗組織③很快安排一間小辦公室,讓她自由寫作。④她不分晝夜地寫,嘔心瀝血地寫。“很少外出,沒有時間”;“埋頭工作,經常累到沒力氣。”⑤直到隔年4月15日被送進醫院,8月24日去世。時年三十四歲。
倫敦四個月,薇依留下數量驚人的文稿。依據戰后加繆在伽利瑪出版社主編的《希望》叢書出版情況,已發表文字超過八百頁篇幅。
一、《扎根》(L’Enracinement,1949年初版,381頁)。
二、《倫敦文稿及書信》(écrits de Londres et dernières lettres,1957年初版,261頁),含《個人與神圣》、《我們為正義而戰嗎?》、《臨時政府的合法性》、《人類義務宣言研究》、《新憲法草案意見錄》、《新憲法的基本觀點》、《這場戰爭是一場宗教戰爭》、《反抗的思考》、《全面取締政治黨派摘要》等九篇文章和若干書信。
三、《圣事理論》、《最后的文稿》,收入《敬愛神的無序思考》(Pensées sans ordre concernant l ’amour de Dieu,1962年初版)。
四、《與法國人民命運休戚相關的殖民問題》,收入《歷史政治文稿》(écrits historiques et politiques,1960年初版)。
五、《是否有馬克思主義學說?》、《倫敦筆記》,⑥收入《壓迫與自由》(Oppression et liberté,1955年初版)。
六、《克萊安塞斯、阿那克西曼德和菲洛勞斯學說摘要》,收入《古希臘源流》(La Source grecque,1953年初版)。
七、零散筆記,收入《超自然認知》(La Connaissance surnaturelle,1950年初版)。⑦
八、此外為倫敦抵抗組織撰寫多篇報告,就若干戰后法國重建草案提供審閱意見。這些報告均未正式發表。
關乎naturel right的古今之辯在薇依的倫敦文稿中煥發生動活潑的光彩
大多數倫敦文稿系為法國抵抗組織撰寫的參考材料,內容涉及戰爭時局和國際形勢、憲法政黨殖民等戰后政府重建工作,以及她長期沉思的哲學與宗教問題。相較此前多屬未完成手稿或筆記,這些篇目完整獨立,一氣呵成,謀篇更成熟,尤其走筆中讓人感受到為思想尋求語言表述的專注和靈性領悟。
困難首先在詞語中。真實在每個人心深處,只是藏得太深,難以用語言傳譯。人類如此依賴詞語,以至于一種思想若未表達成話語,則有可能無法在行動中實現。(《一種學說的綱要》)
某個無法解釋的真實碎片在詞語中驚鴻一現。詞語從真實中汲取滋養而沒有能力包含真實。然而,經過整理組織,詞語有可能與真實建立完美的呼應關系,從而為所有渴望重見真實的人類精神提供幫助。每當這樣的情況發生時,詞語就會煥發美的光彩。(《個人與神圣》)
她在一則筆記中提到某種學說的可能性。不是學說本身的落實,而是學說綱要的構想。“一個人就算畢生寫作和檢驗理念問題,也難得形成一種學說。”⑧困難首先在于找到語言表述。一種思想本是一種行動,但事實通常并非如此,在思想付諸行動之前,我們總是需要落實形名,分辨虛實,乃至形名虛實的障礙也成了思想行動本身。
此種學說要成為“所有人類問題的唯一指南”,幫助世人避免既成規則的誤導。首要任務是澄清兩三百年來諸種學說理論的利弊。就像北極星:“看見北極星不能告訴漁夫該往何處去,但漁夫若不知辨識星辰絕不敢在夜里出海。”⑨
借助北極星的指向,我們或許能更清楚地把握薇依在倫敦著述的夜航路線。在二戰期間參與法國戰后重建的共同展望,她從過去尋覓啟示,追溯發端于1789年的法蘭西共和傳統,重新審視法國大革命思想遺產中的若干基礎概念。⑩首當其沖是權利概念。
1789年盛行于世的權利概念由于內在的貧乏不足而無力勝任世人所重托的使命。
1789年的人們不審慎地把權利概念安置在他們面對世界發出呼吁的核心位置。(《個人與神圣》)
義務概念優先于權利概念……1789年的人們從權利概念出發……這樣的悖論致使他們陷入言語和觀念的混亂,進而決定性地讓我們陷入當前政治社會的混亂。(《扎根》開篇)
她鄭重呼吁用“人類義務宣言”正式取代1789年以來的人權宣言傳統。?《扎根》原標題“對人類的諸種責任的宣言緒論”(prélude à une déclaration des devoirs envers l’être humain),第一部分詳盡列舉靈魂的諸種需求,目的不是訴求人類的“天賦權利”,而是強調“自然正當”的共同體認同。關乎naturel right的古今之辯在薇依的倫敦文稿中煥發生動活潑的光彩。她從不言自明的事實出發,也就是人類在身心方面的生存必然需求出發,論證作為某種社會契約的前設條件,每個人有義務“滿足所有人類的靈魂和身體在人世間的諸種需求”?。
薇依的傳記作者亦是同窗好友佩特雷蒙德提出假設:在生命最后時期,薇依切實地奠定了“一種學說的綱要”,具體表現為《人類義務宣言研究》一文中的“信仰聲明”?。
在這樣的語境下談信仰聲明,很難不想到盧梭,想到《愛彌兒》中的薩瓦神父和《社會契約論》的最后一章。事實上,薇依的倫敦著述乃至整體著述讓我們一再想到盧梭。這不僅因為她切實地追溯《社會契約論》的問題意識,?還因為她心目中的兩部個人“要著”(grande oeuvre)呈現出某種政治哲學思想的內在結構性。第一部是二十五歲時撰寫的《自由和社會壓迫的起因思考》,?帶有一以貫之的志向:“把為他人幸福所做的一切思考全部概括進去”?,文中梳理“當代社會生活”在八十年后的今天依然不乏警示意味。第二部是三十四歲時撰寫的《扎根》。?
如果說自由和壓迫的起因探究呼應了盧梭論不平等的政治關切,那么《扎根》從權利和義務的概念出發,提出作為“國民生活實踐啟示”?的基礎宣言,恰似印證了《社會契約論》和《愛彌兒》在盧梭的“政治制度論綱要”這一龐大寫作計劃中錯綜交互的組織關系。
倘若真有一種薇依的“學說綱要”,我們不能忽略此種學說的“超自然真實”維度,不能忘記她反復強調人心欲求“絕對的善”。信仰聲明的開場白把所有人類的普遍認信對象指向此種超乎屬人理解領域的真和善。
有一種真實在此世之外,也就是說,在時空之外,在人的精神世界之外,在屬人的功能可能企及的任何領域之外。與此種真實相對應的是人心深處對絕對的善的需求,此種絕對的善永住在人心中,并在此世絕對找不到對應物。(《人類義務宣言研究》)
倘若出于偶然有一絲真實通過我來感染你們,那我至少不枉在此世停留。雖然那些借助我的書寫得到傳達的思想遠遠超乎我本身,但我贊同這些思想,將它們視同真實。(致舒曼的第四封信)
讓一種默默向上的思想真正參與我們的身心整合,如北極星光滲入暗夜或者,“一顆不易察覺的純粹的善的微粒住進靈魂深處”
在此世的善惡對峙之外,尚有一種絕對的善。在絕對的善的基礎上重新定義正義和美,與我們在此世秩序中通常信奉的正義和美大相徑庭。好比俄狄浦斯從高傲的王到流亡受難的靈魂轉變,須得戳瞎眼睛才真正看見,顛沛失所方能安頓,進一步說,須得“穿越矛盾走向善”?。一種思想默默向上,就像一棵樹要扎根大地也要吸納光照,兩者不可或缺。?薇依一再審視古往今來不同文明的屬靈特質,親身試煉西方哲學傳統中的靈修經驗。她游離在基督宗教正統界限之外,亦不落靈知學說拒絕與此世和解的窠臼。簡單地說,針對現代性精神拔根危機,還有什么比提出一種扎根的信仰更對癥下藥?無怪乎有人說,她是西方哲學反抗哲人敗壞的突出個案。
她的許多文章標題有同一個對子。重負與神恩,個人與神圣,柏拉圖與神,詩與力量……這些書寫指向同一類哲學與宗教的關系問題:在靈知的幽暗中如何用力觸摸真實的微光?她說等待,?像一種停頓,一種無為順服,同時又是完全專注的,用盡心力的,要求從根本上超越自我的。她常用的至美例子是耶穌在十字架上的最后呼告,不只是某種特殊宗教的靈性經驗,而是所有靈魂的仰望參照。
但這些全是關乎一種學說的語言表述。歸根到底,親近一種向善的學說不難,難在我們個個從思想到行動穿越也許無盡的距離,?實現不再通過欲求和滿足得到定義的自由。?從一種學說受益,還要打破我們對此種學說的執著。?讓一種默默向上的思想真正參與我們的身心整合,如北極星光滲入暗夜或者,“一顆不易察覺的純粹的善的微粒住進靈魂深處”。多年前走向生命寒冬的薇依想及“一種學說的綱要”,無形中如同留下一粒細微的種子。倘若能振作,使萌芽可能,“假以時日,這種子將成大樹,讓空中的飛鳥在枝上搭窩”?。
從傳記和相關文獻閱讀在倫敦的薇依,確乎讓人想到那個小小的安提戈涅,那個讓克瑞翁大感惱火棘手的安提戈涅
2. “永遠是安提戈涅!”
“安提戈涅確實度過一段糟糕的日子……”?
在倫敦,薇依拼命般地寫作。然而寫作不是她去倫敦的初衷。從北非到紐約,再從紐約轉赴倫敦,半年兩度橫穿大西洋,四方求告,不停遷徙,原因無他是要重歸故里,要“更深入有效地參與戰爭的危險和苦 難”?。她把1942年5月隨家人離開法國視同一個不可忍受的錯誤,一次精神拔根,一種背叛。在倫敦家信中再三懊悔自責,她說痛苦日復一日不斷加劇。?
更不必說父母為了與她團聚,在異鄉徒勞無望地奔走,但求回到他們竭盡所能離開的原地。
即便對薇依其人有所了解,我們也很難切身體會這種發乎理智和心靈深處的痛苦,這種迫切需求,要“親身處在不幸中,處在當前極致的不幸中”,并且非如此不可。在紐約去不成倫敦就要“抑郁致死”。在倫敦去不成法國就要“陷入一模一樣的痛苦中不能動彈”。她說這樣的處境比下地獄還糟。她自稱“像瘋子般……拋卻審慎和禮節,不斷發出絕望的呼告”;“和乞丐一樣不知羞恥……不講理,一味叫嚷自己的需求”?。
蔓延在地球表面的不幸糾纏著我,重壓在我身上,簡直讓我喪失理智。只有親身承擔相當程度的危險和苦難,我才有可能恢復理智擺脫頑念。這是讓我能夠工作的前提條件……這在我的天性里過于根深蒂固無從改變。何況我敢肯定,這不只是天性問題,還關系到使命問題(致舒曼的第四封信)。
但去法國的兩個計劃都失敗了。首先是《戰地護士計劃書》,建議組織女護士敢死隊,在火線上搶救傷員,以溫柔大膽的女性形象安慰人心鼓舞士氣。薇依想到的志愿者不是別人,首先是她自己:“一名女性沒有結婚生子,沒有理由把她的生命看得比男性更珍貴,尤其她本人接受赴死的風險”?。 她還在紐約時已被多方否決。據說戴高樂的反饋是:“噢,她瘋了!”于是這個計劃被視同瘋子的計劃。?
另一個計劃是被派往法國執行地下工作,這在別人眼里同樣不切實際。形同去送死。?她體弱多病,行動笨拙,又是猶太人,很容易敗露被捕,危及同伴。為此她甚至預想好一整套落入敵人手里時確保不泄露情報的應對方案。1943年春天,法國境內抵抗運動負責人卡瓦耶斯?在倫敦與她見面后,正式拒絕她的請求。
卡瓦耶斯同樣畢業于巴黎高師,戰前在索邦大學任教,去倫敦前曾被捕又越獄,從倫敦回法不久,幾乎與薇依去世同時,他再次入獄,受盡酷刑,后被槍殺。他在審訊中嚴守秘密,對蓋世太保只談康德的絕對道德律令和貝多芬的《艾格蒙特》。?——“如果這個人不是英雄,還有誰是英雄?”?
正是這位英雄評價薇依:“典型的貴族特性,如今的社會不能容忍這種特性的人存在”。在他富有戰斗經驗的眼里,薇依的瘋狂想法完全行不通,抗戰時期人人應該服從安排,各盡其責,而不能一意孤行。“他甚至對她的固執己見有些惱火。”?
從傳記和相關文獻閱讀在倫敦的薇依,確乎讓人想到那個小小的安提戈涅,那個讓克瑞翁大感惱火棘手的安提戈涅。他真正愛惜她,一心想救她,而她決然說不。顯然這不是索福克勒斯的古希臘版本,而是法國作者阿努依的尚未問世的《安提戈涅》,即將在1944年春天巴黎工坊劇場首演。?
倫敦抵抗組織負責人菲利普和舒曼?接納她,讓她自由寫作,看似再適合她不過的一項安排。他們肯定她的才華,贊美她的聰慧。正如這些善意是真誠的,她被理解的渴望同樣懇切:“贊美完全與我不搭調,贊美的方式還帶給我極大苦惱。”?比起贊美,她更希望真正派上用場。倫敦家信中談及工作總是無奈。一開始,不知是否“在名副其實地工作”,不知“寫的東西是否有用”,不知寫完“能派什么用場”。愈往后愈是苦澀失望。“沒有人看我寫的東西”,“我的寫作嘗試實際上是無效的”……?
我內心有某種確信在不斷增長,我身上有一個值得傳承后世的純金庫。?只是,我和同時代人打交道,觀察他們,這讓我越來越肯定沒有人來接收這個金庫。這是一整塊純金。后來添進去的與原有的部分融為一體。隨著這一整塊純金不斷變大,其結構也愈加緊密。我不可能把它分成若干小塊。接收這塊純金需要付出努力。而努力是讓人如此疲勞的事!(1943年7月18日家信)
菲利普說:“為什么她不能研究些具體問題,比如工會問題,而總是關注那些泛泛而談呢?”?他似乎只把《反抗的思考》一文呈交給戴高樂,并采納意見成立最高抵抗委員會。他更希望她能研究英國工會現狀,提供法國工會運動的可行方案。但她的多數報告顯得不切實際。按她的話說,“不是決定世界命運,而是思考世界命運,這是完全兩樣的事。”?她何嘗沒有研究具體問題呢?從文明基礎問題出發,質疑人權宣言概念,主張全面取締政黨,不贊同倫敦流亡政府的唯一合法性訴求,指明世界范圍的去殖民化進程勢不可擋,進而批評戴高樂對法蘭西殖民帝國的擁護態度,這些意見很難為包括戰斗法國組織在內的任何政黨政府所采納。?
有一天菲利普向舒曼抱怨沒能好好運用她的智慧。她說,“他確實沒能做到。” 但在觀念思想上決不妥協,“我眼下寫的東西在他讀過之后沒能讓他改變主意。” 由于不能贊同戴高樂臨時政府在戰后重建準備工作中的立場,她在去世前一個月寫信辭職,拒絕承認是倫敦戰斗法國組織的一分子,要求從抵抗組織內務部人員名單中除名。?
至于昔日同窗舒曼,“再熱心不過”,“非常非常友好”?,總是耐心理解她,關懷幫助她。她對他暢談信仰,寄給他《圣事理論》。但她說,“遲早我會讓他難過。”?最后一面他們在激烈爭論中度過。她批評戰斗法國組織的做法,包括代表法國加入盟國陣線,以及戴高樂與吉羅德的政治分歧等等。她指責舒曼沒能送她去法國。“她要造他和戴高樂的反,因為他們沒有給她機會完成使命。”她聲明與戰斗法國組織脫離關系斷絕來往。那天他特意帶給她一本維克爾的小說《海的沉默》,她看也不看沉默地拒絕了。?
這是一種“愛的瘋狂”,讓她表面看來不可理喻,讓她非得親身處在“蔓延地球表面的不幸”。這種愛的瘋狂從前讓她放下教職進工廠做工,讓她奔赴西班牙參加內戰,也讓她長期停駐在天主教會的門檻之外,與“不入教必受詛咒”49的人們在一起,正如與戰爭苦難中的人們在一起,非如此不可。這種愛的瘋狂讓她不肯妥協本該讓所有人安寧的既有常規,讓她反復再三地吶喊:“我的位置不在那里。”50
這是一種“愛的瘋狂”,讓她表面看來不可理喻,讓她非得親身處在“蔓延地球表面的不幸”
愛的瘋狂降臨一個人,會徹底改變此人行動和思想的方式……為愛瘋狂的人有個需求,那就是看見自由認同的能力處處得到發展,在這個世界上,在各種人類生活方式中,在每個人類身上。這對他們又有何好處呢?理性者這么想。可是,這不是他們的過錯,可憐的人。他們是瘋子。他們臟腑失調。他們對正義如饑似渴。(《我們是否為正義而戰?》)
這種愛的瘋狂讓薇依在倫敦陷入“太痛苦的精神狀況”,而別人一如既往“不理解為什么這種狀況是痛苦的”51。很快她就觸及身體和精神的極限,她自己也預感到了。52頭痛癥復發,疲倦在加重,極度消瘦,衰竭。四月中旬,她被發現昏倒在住處,確診肺結核。住院期間“一直在三十八度到三十八度半的高燒中茍延殘喘。”53吃得太少,因為不肯超過敵占區的食物限量配給,也可能是消化系統過度衰竭導致進食困難,連醫生也說她是最難治療的病人。54
她死在八月的一天晚上。法醫的定論是自殺。英國當地報紙刊登了“法國教授讓自己餓死”的消息。這讓人多少想到阿努依筆下克瑞翁把安提戈涅送上刑場時的話:“是她愿意死,我們之中沒有人強大到足以使她決定活下去。我現已明白,安提戈涅生來就是為了赴死。”55恰恰因為這樣,我們愈發有必要了解薇依本人如何看待索福克勒斯筆下克瑞翁與安提戈涅的真正對峙:
在克瑞翁眼里,安提戈涅的所作所為全然不帶任何自然意味。他認為她瘋了。我們不能責備他錯了。當下的我們恰恰和他一樣思考、說話和行動。……這個年輕女子所遵循的未成文法不是別的,就是極端的愛,荒誕的愛,把耶穌基督推向十字架的愛。(《個人與神圣》)
關于她的死因爭議,佩特雷蒙德的傳記56做過詳盡記載和勉力澄清,此處不贅述,而只限于援引薇依在另一個場合談及索福克勒斯的悲劇:
從薇依在倫敦這部莊嚴肅穆的人生戲,讀者又感受到什么呢?是通常更像是為我們自己的悲哀找借口的荒誕虛無,還是一種自由等同于自強不息的公正從容?
在索福克勒斯的悲劇里,主人公往往是一個勇敢驕傲的人物,獨自對抗某種難以忍受的苦痛處境。他(她)承受著孤獨、苦難、恥辱和不義的重負;他(她)的勇氣也會時時破碎;但他(她)始終堅持良善,沒有放任自己在不幸中淪落。這些悲劇盡管很慘痛,卻從不讓人心里感到悲哀。讀者反而從中獲得公正從容的感受。《安提戈涅》正是這樣一部悲劇。57
她一語道中《安提戈涅》古今版本的差別。從薇依在倫敦這部莊嚴肅穆的人生戲,58讀者又感受到什么呢?是通常更像是為我們自己的悲哀找借口的荒誕虛無,還是一種自由等同于自強不息的公正從容?為了我們自己好,至少讓我們盡可能按照她對安提戈涅的理解來理解她吧。從頭到尾她和索福克勒斯筆下的女子一樣為愛瘋狂,一樣卑微地說:“我要到力量用盡了才住手”59。
薇依在一出悲劇中探討過一種赴死的哲學。
一個謀反集團的頭領出于憐憫心在行動前夜告密。他拯救了一座城邦,為此付出在世間珍視的一切,榮譽、友愛、尊嚴和生命。天亮的時候,同伴被處死。只剩他一人,背負罪惡恥辱。城里的人們不感激他,反而遺憾他們在叛徒手中得救。他們譏笑他,辱罵他,送他去赴死。一路上他逆來順受不言不語。
“在他的靈魂深處究竟發生什么,始終是一個謎。”60
在倫敦赴死的薇依,在她的靈魂深處究竟發生什么,對我們來說是一個謎。只能親身經歷才算數。這是思想和行動要求一致的終極機會。有人事后回憶,病床上的她已然“像沒有肉身的精靈,像圣子”;也有神父說,她在接受祝福時讓人感覺“面前是一個馴服聽話的靈魂”,盡管她愛爭辯的天性讓那個好神父心煩意亂。61她確乎說過,從做孩子時就很擔心,“不是擔心錯過生命,而是擔心錯過死亡。”62她有否追求到她所向往的死亡,我們也無所知。
她在一則筆記中援引路加福音的撒種譬喻。種子或者落在路上,被人踐踏,被鳥吃盡,或者落在磐石上,第三種是荊棘叢中,最后一種落在好土。屬靈的善的種子也是這樣降臨四類靈魂。她自知不是好土卻是磐石。很大的不幸。但不幸中有一條朝向超自然的真和善的通道。如何讓種子在干枯的磐石上萌芽?要不斷往石頭凹處傾注清水,要全神貫注,那活水甚至顧不上維系生命,而要滋養靈魂深處的種子。“這多少是我迄今憑靠本能的做法。”63
一個人沒有親身穿越他自身的消亡,沒有長久停留在極限而徹底的屈辱狀態中,就沒有可能走進真實。
不幸是何等丑陋,有關不幸的真實表達就是何等極致的美。在正義和愛的精神光照下,美的光彩散布在不幸之上。唯有正義和美的精神才能使人類思想凝視并且再現不幸的原樣。(《個人與神圣》)
這是索福克勒斯筆下的安提戈涅的屬靈經驗。二十年陪伴老父流亡外鄉,她穿越俄狄浦斯的不幸(和她自身的不幸)走進真實,得到正義和美的全新認知。這也是在倫敦赴死的薇依的屬靈經驗嗎?
“安提戈涅確實度過一段糟糕的日子。不過這沒持續太久。現在已經過去了。”64六月中旬的家信中,她如此安慰遠方的雙親,不意中也留一絲線索給我們。
從頭到尾她苦心隱瞞病情。最后一封信在父母得知死訊后寄到。信中還在為他們做思想準備:“往后信會很短,間隔很久,沒有規律。”65住院四個月,她編織了四個月的謊言。身體極度虛弱時甚至抬不起手,但家信上的字跡始終清晰有力。
她在信里談天氣。倫敦春天美不勝收。四月滿城開花的樹。五月的天是一種深邃美妙的藍。六月玫瑰怒放,櫻桃草莓當季。七月收成將近,天熱得喘不過氣。八月狂風暴雨,夜里人們在露天花園跳舞……
她說起不滿周歲的小侄女的燦爛笑容,在她走后那是父母的安慰。她饒有興致地比較英式酒吧和法國小酒館,說到倫敦東區姑娘夜夜上街約會(其實是在醫院認識的清潔女工),說到幾個年輕友好的英國相識(同樣是醫院里的醫生護士)。還有和父母分享的閱讀,每天幾行《薄伽梵歌》,豪斯曼的《一個什羅普郡少年》,惠特曼,塞尚的畫,里爾克的十四行詩……還有那些總是快活的謊言:工作忙,一切都好,但愿別錯過露天公園上演的《皆大歡喜》……
我多么希望你們能夠真正充分享受紐約的藍天、日出日落、星辰、草地、花開、樹葉和嬰兒。無論在哪里看見一樣美好的東西,你們要對自己說,我和你們一起在那里。(第七封家信)
溫柔的謊言是必要的,也是相互的。父母來信說在紐約很快活,盡管她不肯相信。他們描繪坐在河邊樹下讀書,就像她期待的那樣。他們收到女兒來信就是過節。他們懇求她保重身體,想法設法和她重聚。66初到倫敦她奉勸他們打消念頭:“在我們這種年代計劃家庭團聚是荒誕的。”67住院以來重新說起在北非重聚的計劃。她甚至似乎抱有一絲恢復健康的希望,但只有父母在身旁才有可能。68最后一封長信的末尾殷殷交代:“保存希望,但要適度。”69
這些家信讓我在翻譯中掉了好些眼淚。如果真有一種薇依的“學說綱要”,這些溫存時刻要在其中有一席之地,包括每個信封背面的假地址,每句假話和假話里的真實消息,也包括高燒中的全神貫注,有節制的情感流露,好比她說起發瘋的李爾和委拉斯凱茲畫中的弄臣——他們說真話不被認真對待,她在這些瘋子身上看見自己。70如果真有一種薇依的“學說綱要”,這些瘋狂的愛的時刻要在其中有一席之地。多么可貴,這也是一個人通過思想和行動的完美一致得到定義的自由時刻。她說過,一棵樹要有光也要有水,要有天上的恩典,也要有大地的滋養。71一種思想的靈性維度,要有身體性的世間禮法托舉呵護,相互成全。因為這樣,思和行的無逸不單是為安頓個人身心,也光照一個時代的尊嚴教養:
在這一無比喜悅充實的時刻,人隱約明白真正的生活是在的,人全身心地感覺此世是在的并且人就在此世……我們的時代若能做到這一點,還有什么美妙充實的生活是我們所不能期待的?……從前許多人把文化視為自我完成,如今人們把文化當成單純的消遣,通常還借此尋求逃避現實生活的手段。然而,文化的真正價值在于為真正的生活做準備,在于武裝人類去與他所分享的世界、去與同等生存條件的同類建立種種不辱人的尊嚴的關系。(《自由和壓迫的起因思考》)
在她的葬禮那天,神父上錯火車沒能趕到。在場只有七八人。朋友跪下為她念祈禱文吟圣詠。我常想象那是一個燦爛的白天:“含淚的閃亮的微笑,某個尋常白日的開端”72。就像悲劇里的英雄赴死那個早晨,心愛的姑娘一無所知,歡喜地睜眼醒來。73就像十七歲那年她在亨利四世中學寫的詩:“你在光中行走,目光自由,兩手空空,前面是黎明,紛華盛麗在城邦上空。”74
如果真有一種薇依的“學說綱要”,這些瘋狂的愛的時刻要在其中有一席之地。多么可貴,這也是一個人通過思想和行動的完美一致得到定義的自由時刻
? 11月10日 離開紐約,11月25日抵達利物浦。
? 引自1942年12月16日的家信。本文中的引文若如無特別說明,一律引自《倫敦文集》(華夏出版社即出),特此說明。
? 1940年6月,戴高樂在倫敦成立自由法國抵抗組織。1942年7月13日,“自由法國”(France libre)更名為“戰斗法國”(France combattante),薇依文中同時使用這兩個稱謂。
? 參看1942年12月31日的家信:“他們派給我一件純腦力工作,完全個性化,讓我自己掌握。”1943年4月17日的家信:“我完全自由地工作。”
? 引自1943年1月8日、2月1日、3月1日、4月17日的家信。
? 《倫敦筆記》中譯本,收入陳思和、王德威主編,《文學》2017年春夏卷,上海文藝出版社,頁291-299。
? 此處僅列出伽利瑪出版社初版信息,文稿陸續再版于《薇依全集》,比如《扎根》和《人類義務宣言研究》一同收入《薇依全集》第五卷第二冊(Simone Weil, crits de New York et de Londres, in CEuvres complètes, t.V, vol.2, Gallimard, 2013)。
? 引自《全面取締政治黨派摘要》。
? 以上引自《一種學說的綱要》。
? 參看《臨時政府的合法性》:“思考這些基礎性概念,把它們當成全新事物予以思考。這是必要的,無疑又是艱難的。當下如果規避這項工作,我們必將難逃災難的懲罰。”
? 1942年11月7日,倫敦抵抗組織負責人安德烈·菲利普在紐約發表新人權宣言主題演講,1943年8月14日《法國戰斗報》正式發表參考1789年宣言起草的新人權宣言書。薇依思考權利概念與此直接相關。參看Simone Weil, crits de New York et de Londres, t.V, vol.2, p.93。另參看西蒙娜·佩特雷蒙特,《西蒙娜·韋依》,王蘇生,盧起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頁887。
? 引自《人類義務宣言研究》。
? 參看《西蒙娜·韋依》,頁878-879。
? 參看《全面取締政治黨派摘要》:“我們的共和理想完全來源于盧梭的公意概念。但這個概念幾乎立刻喪失原有含義,因為概念本身很復雜,要求付出高度的關注力。罕有一本書像《社會契約論》這樣美而有力,清醒又簡明……”
? Simone Weil,“Réflexions sur les causes de la liberté et de l'oppression sociale”, in Oppression et liberté, Gallmiard, Collection Espoir, 195,pp.57-162。中譯本收入《文學》2017年春夏卷,頁241-290。
? 引自《西蒙娜·韋依》,頁401-402。
? 參看1943年5月22日的家信:“我寫了第二部要著,或者說,正在寫,還沒寫完。”
? 引自《人類義務宣言研究》。
? 引自《倫敦筆記》。
? 參看《個人與神圣》:“只有從天空持續投射的光照能夠把能量帶給一棵深而有力地扎根大地的樹事實上,這棵樹扎根在天上。只有屬天的東西才有可能真正在大地上刻下印記。”
21 “等待”也是薇依著作的標題之一(E n attendant Dieu),參看中譯本《在期待之中》,杜小真、顧嘉琛譯,華夏出版社,2018年。
22 參看《一種學說的綱要》:“構思、理解和接受最佳學說是容易做到的事。困難在于實踐。更準確說來,困難在于充分得到滋養,完全吸收消化,從而讓實踐真理變成本能。”
23 參看《自由與壓迫的起因思考》:“自由不是未經付出就得到想要的東西的可能性……真正的自由不是通過欲求和滿足的關系得到定義,而是通過思想和行動的關系得到定義。”
24 參看《與法國人民性命攸關的殖民問題》:“首要條件是絕對避免在任何領域預先凝固任何東西。”
25 以上引自《圣事理論》。
26 引自1943年6月15日的家信。? 引自致舒曼的第一封信。
? 康德在1785年出版的《道德形而上學的基礎》中提出絕對道德律令概念。貝多芬的《艾格蒙特》(Egmont)是為歌德的同名戲劇所做的序曲和配樂。劇中的艾格蒙特和卡瓦耶斯一樣是被判死刑的英雄。
? Jean Anouilh, Antigone, Paris, La Table Ronde, 1946.中譯本見阿努依,《安提戈涅》,郭宏安譯,2019年,人民文學出版社。
53 引自《西蒙娜·韋依》,頁924。另參看《信仰與重負:西蒙娜·韋依傳》,頁433,444。
54 引自《西蒙娜·韋依》,頁919-921。另參看《信仰與重負:西蒙娜·韋依傳》,頁440。
55 引自阿努依,《安提戈涅》,頁95。
56 引自《西蒙娜·韋依》,頁932-936。另參看《信仰與重負:西蒙娜·韋依傳》,頁432-445。
57 引自薇依,《柏拉圖對話中的神》,頁126。
58 卡博的傳記里直接使用“西蒙娜·薇依的悲劇”這一說法,參看《信仰與重負:西蒙娜·韋依傳》,頁430。
59 引自索福克勒斯,《安提戈涅》,行91。
60 引自薇依,《被拯救的威尼斯》,2018年,華夏出版社,頁5,頁8。
61 以上引自《西蒙娜·韋依》,頁913-914,頁918。另參看《信仰與重復:西蒙娜·韋依傳》,頁434-435。
62 引自致舒曼的第四封信。
63 Simone Weil, Connaissances surnaturelles , p. 319-321. 相關路加福音經文參看8:5-8。
64 引自1943年6月15日的家信。
65 引自1943年8月16日的家信。
66 參看1943年7月14日父母來信。
67 引自1942年12月31日的家信。
68 引自1943年7月26日致克洛松的信,參看《西蒙娜·韋依》,頁927。
69 引自1943年8月4日的家信。
70 引自1943年8月4日的家信。
71 Simone Weil, Connaissances surnaturelles , p. 321.
72 薇依的詩《致白日》,引自《柏拉圖對話中的神》,頁310。
73 薇依,《被拯救的威尼斯》,頁103-104。
74 薇依寫于1936年1月30日的詩《圣查理曼節日聚會上的詩》,引自《柏拉圖對話中的神》,頁2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