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世界體系得以立足和發展依賴于持續擴張的世界市場,其中,既定成員調整利益關系、新成員融入市場和成員自身變遷的過程影響著世界經濟,即“核心-邊緣”結構內外矛盾的變化構成了現代世界體系的演進動力。冷戰后,資本主義陣營主導的現代世界體系幾乎涵蓋了所有國家和地區。然而,其演進潛藏著衰變之勢,結構內外矛盾有了兩方面的新內涵。
一方面,資本主義陣營為體系吸納更多新成員以拓寬世界市場的橫向擴張已接近極限,維持結構穩定的迫切性遠高于擴展結構外延。長期以“擴張優先”補償“短暫讓步”的邏輯已然很難維持“核心-邊緣”結構中的差距。在理論層面引入對“半邊緣”階層“膨脹”的解釋不足以支撐該結構的穩固性和合理性,無政府狀態下依賴市場調節來構建“橄欖型”分配格局的國際社會無疑是一個偽命題。另一方面,體系的縱向擴張即成員接受資本主義發展模式的過程面臨現實阻礙,來自核心國家的消極影響更顯著。當代世界體系的經濟秩序被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內核所牽引,體系成員的分工資格和角色與其內外部的政治變革或社會思潮緊密聯系,世界市場必然相應地承受資本主義陣營制度安排的負面效應。現階段全球價值鏈的布局衍化引發了許多不滿,核心國家既劍指低端就業機會被邊緣國家“奪取”,又圍堵新興國家高端產業的崛起,進而形成資本主義陣營事實上的反全球化政策和全球治理缺位,最終導致世界經濟瀕臨惡性循環。
理論上現代世界體系長期保持的擴張狀態在當代面臨現實阻礙,呈現出邊緣向內收縮、核心結構渙散的“坍縮”態勢。那么,亟待討論的問題是,身處核心結構、主導世界秩序的資本主義陣營,緣何又如何在與邊緣國家的互動中造成體系坍縮態勢,應該怎樣認識和對待這種態勢帶來的挑戰或機遇。
根據“核心-邊緣”邏輯,資本主義陣營的動機及相應行為是當代世界體系發生坍縮的主要因素。占據霸權地位的核心國家正憑借其實力和機制優勢影響國際秩序,從而引發世界體系坍縮。
當代世界體系的坍縮態勢本質上是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陣營在核心衰變的背景下強行推進體系軸心化所導致的——體系長期保持但放緩的擴張力逐漸難以抵擋住短期內噴薄的反擴張力沖擊,致使體系秩序及其核心結構均遭到破壞。促使該陣營將世界體系軸心化收縮的因素有二。
因素一:資本主義世界市場擴張導致的“核心-邊緣”結構性矛盾正日益激化。世界市場能帶來經濟發展,但無法克服資本主義秩序的固有弊端。在二戰后“復合相互依賴”模式加深的背景下,資本主義大國降低軍事力量在對外政策中的應用比重,通過營造世界市場的自由氛圍,吸引眾多欠發達國家復制或借鑒西方模式進行所謂的經濟改革。資本主義陣營的主導國為世界市場提供公共物品的非排他性行為,在事實上維護和增強了其排他性的金融霸權和知識霸權。而邊緣國家對外開放本國市場、加入國際貿易機制并選擇分工崗位,以低廉價格發展當地農業和加工制造業。宏觀層面的全球化進程確實得到加速,但其中剩余價值邏輯和發展不平衡規律使得“核心-邊緣”結構性矛盾日趨尖銳,反全球化言論和逆全球化現象頻現。一方面,資源和市場被嚴重掠奪的邊緣國家經濟脆弱、政局動蕩,社會輿論直指西方帝國主義行徑;另一方面,核心國家出現較大貿易逆差,產業空心化引發相關階層不滿情緒。資本主義陣營執政的精英階級圍繞“選票政治”,對內表現為重塑加工制造業、創造就業機會,對外表現為加強針對低端產品和服務的貿易保護措施。
因素二:新興經濟體的有所作為影響著資本主義陣營在體系中的權威。自由主義學派認為,資本主義世界市場擴張的最終目標是建構一個由西方民主國家組成的國際秩序,穩固其和平,其最顯著的特征是浸透著美國主導的互惠性霸權。然而,由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引發并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機,重創歐洲及邊緣國家經濟,暴露出美國的領袖角色虛有其表,引起國際社會質疑。與此同時,新興經濟體在實力和國際機制建設方面的有所作為,被資本主義陣營視作對其體系主導權的威脅。面對“東升西降”的情況,一些學者擔憂“美國模式”正在失去吸引力而“中國模式”優點則逐漸顯現,他們因此呼吁美國改革以加強各國間的合作關系。但2016年以來,特朗普政府以“美國優先”為口號的單邊主義政策頗顯敵意和固執,并且要挾盟友采取相同措施,這意味著核心國家正在收縮體系,力圖限制新興國家憑借多邊貿易規則發展國內經濟的機會,從而達到強化核心地位的目的。所以,資本主義陣營表面上維護世界市場秩序和自由主義意識形態、攻擊新興國家“破壞”貿易規則的話語,實際試圖以較低的道德成本和經濟代價收縮體系,排擠可能獲取可觀收益的邊緣國家。
近年來,主導世界體系的資本主義陣營成員間在利益分配和具體價值選擇方面矛盾頻發,美國一系列軸心化舉措導致冷戰后核心結構內部的分歧擴大且明顯地趨于渙散。美國不惜與世界市場的擴張慣性背道而馳,甚至以其長年建構和主導的跨太平洋和跨大西洋關系為賭注,采取極限施壓的貿易威懾手段來謀求短期內自以為是的利益最大化,以“退群”、再談判、癱瘓國際組織功能和規則外自行其是等手段沖擊既定國際規則。這類與自詡大國形象相悖的行為,正是美國重塑單極霸權強烈意愿的反映。
雖然資本主義陣營成員價值觀高度耦合,但在處理具體問題時,國別利益競爭和對立情況仍然存在,并隨著國際形勢復雜化愈加尖銳。有學者指出,當前歐美的逆全球化力量性質存在不同,兩種逆全球化力量性質相異,意味著在體系收縮的道路上美歐矛盾將繼續加深。深究其因,歷史上的美歐關系本就不對稱,冷戰結束以來美國忽視歐洲的利益訴求和聯盟管理,輕視自由主義意識形態紐帶,同時卻保留了大量的冷戰思維因素;歐盟是理想主義氣息濃郁的多邊外交產物,但其根源所涉及的多元制度、民族和文化的脆弱性,正逐漸暴露出來。
不過,資本主義陣營中這類具體利益和價值觀沖突屬于內部紛爭。邊緣國家的利益訴求仍被嚴格排斥在核心結構之外,缺乏從根本上參與世界體系管理、影響體系演進的機會。在探討當代世界體系的未來演進方向之前,本文將核心結構具體化為七國集團(G7),分析其近30年的衍化,從相關理論中汲取營養來嘗試闡釋核心結構視域下的世界體系坍縮態勢。
第一階段:結構擴張(1991—2008年)。在兩極格局背景下,G7發揮主導作用的世界經濟涵蓋西方自由世界及其與中東國家、新獨立民族國家的經濟關系。冷戰結束前夕,G7體系迎來快速擴張期;1998年G7吸收俄羅斯正式升級為G8。2001年中國加入WTO標志著經濟全球化再上新臺階,G8議題也擴展到全球治理領域及地區熱點領域,意味著G7/G8的核心作用擴張不只是停留在橫向管理世界經濟事務,更是縱向介入其他領域的國際問題中。在這一階段,無人能挑戰美國對G7/G8結構的支配地位,而美國為其經濟霸權地位不惜犧牲盟友和追隨者的利益。
第二階段:結構波動(2008—2014年)。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是G7/G8體系內部進一步分化乃至分裂的關鍵時段。此前,新興經濟體崛起已經造成全球經濟重心開始“東移”。金融危機爆發后,以金磚國家為代表的新興大國成為世界經濟發展的領跑者,而G7被迫正視新興經濟體對其主導權的合法性沖擊。另一方面,敘利亞內戰、烏克蘭危機及克里米亞問題,沖垮了西方大國與俄羅斯合作的脆弱基礎,2014年俄羅斯G8成員國身份被注銷,G8回歸G7。美國于世界范圍的經濟霸權有所收斂,但其仍謀求G7結構的控制權,導致其他成員國在“美國主張”和“自我主張”間搖擺不定。
第三階段:結構坍縮(2014年至今)。以G8分裂退回G7為節點,G7結構的坍縮態勢逐漸鮮明。首先,被核心體系排斥的俄羅斯轉而挑戰G7成員國與國際話語權之間的必然聯系。其次,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國家,倡導發展中國家協同發展的實踐成效顯著,在參與全球治理方面有所作為,客觀上與G7結構行使核心主導權相互擠壓。再次,G7成員國間實力差距和理念分歧日趨擴大,美國權力獨大的態勢長期保持,而西歐國家受發展模式制約,經濟缺乏活力。最后,G7內部各行其是的傾向嚴重,核心結構的凝聚力引人質疑,明顯地暴露出利益沖突激化、機制低效與失衡的特征。
G7結構的衍化與當代世界體系的坍縮態勢同步,換言之,核心結構的坍縮造成了當代世界體系的坍縮。從規范演進的視角分析G7衍化,可窺見體系坍縮一斑。
在建構主義學術話語中,體系或結構坍縮實際上也是一種規范退化過程,即國家對既定自由主義規范的接受程度下降,進而影響世界體系和核心結構內既定關系的連續性。
根據亞歷山大·溫特的體系學說,體系坍縮進程可以闡釋為:在世界體系層面,核心與邊緣國家的身份和利益被資本主義規范建構,按照等級制分工實施相應經濟行為,由于資本主義固有弊端,行為體在互動中產生阻滯體系擴張的反全球化觀念,并在此后的互動中“自我實現”式地產生體系坍縮;在核心結構層面,以自由主義意識形態和共同利益為基礎,美國與其他核心國家的互動雖然建構了較穩定的合作關系,但結構伊始建構的彼此不對稱的身份必然造成軸心化的博弈狀態,逆轉由洛克式向康德式文化演進的前景不無可能。然而,體系建構主義有關規范傳播、規范擴散及單向社會化的議題已不能滿足理解和解釋國際政治現實的需要。
規范作為一種人為構建機制,存在被挑戰以致消亡的可能性。規范挑戰者可以通過話語作用和社會實踐,挑戰規范并使其退化。從挑戰規范到規范退化需要經歷以下三個階段:(1)挑戰出現階段,修正主義者利用話語對現行規范發起挑戰;(2)挑戰蔓延階段,修正主義者及其追隨者與規范捍衛者展開話語競爭,影響規范的存在基礎和外部合法性;(3)規范消亡階段,規范退化成功地從國內擴散到國際社會。國外有學者認為,規范退化緣于規范結構缺乏對違規和挑戰行為的必要制裁,因此規范捍衛者的意愿、能力及策略極為重要;具有確定界限的規范缺乏回旋空間,更容易出現劇烈變動,退化解體的速度也更快。
除了從規范挑戰者和管理者的角度開展研究外,學界對于規范退化還存在著其他解釋。造成規范退化現象的因素復雜多樣,除了規范結構的外部客觀因素,還應該考量挑戰者、捍衛者在內的行為體和規范。另一方面,規范退化往往意味著舊規范的消亡和新規范的擴散或進化。因此,促成新規范替代舊規范的實踐路徑也是規范退化研究的重要內容。
根據規范退化三階段理論,G7結構波動階段為“挑戰出現階段”,結構坍縮階段屬于“挑戰蔓延階段”。在結構波動階段,G7內外都出現了挑戰者。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引起G7/G8其他成員國不滿,美歐經濟立場分歧明顯。“開除”俄羅斯沒有達到懲罰效果,內部壓力由此轉化為控制難度更大的外部壓力。全球金融危機暴露出“美國模式”的弊端,導致結構外的發展中國家群體對自由主義世界經濟規范的認同度降低。在結構坍縮階段,利益沖突、債務困境、移民和難民問題引起西歐與美國相互抨擊,英國脫歐形勢的不確定性過程凸顯這一規范結構的低效性,美國肆意推進軸心化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而日本企圖逃脫美國單邊貿易行動的牽連。另外,G7的全球議程拖沓嚴重,對當前世界體系的領導能力飽受質疑。總而言之,在G7結構內外規范挑戰者與捍衛者的競爭公開化,業已侵蝕資本主義陣營主導的國際規范的基礎。
之所以G7出現規范退化,既有其結構內部因素,又有外部因素。首先,G7并不具備對違規和挑戰行為的制裁機制,其能否順利運作依賴于核心國家間的共同利益以及美國在結構內的權威應用情況,當利益矛盾尖銳化、美國權威應用極端化時,博弈關系由合作優先轉向零和,就會出現規范退化。其次,G7是一個界限分明的資本主義規范結構,容不下價值觀相異程度較大的俄羅斯及其他國家,缺乏回旋空間而更容易劇烈變動,退化、解體的速度也更快。再次,在美國看來,誕生于冷戰時代資本主義經濟危機中、旨在團結資本主義陣營的G7規范顯然已無法滿足現階段推進“美國優先”的戰略需要。最后,不僅力圖鞏固極少數國家核心地位、壟斷世界市場的G7規范,難敵倡導共商共建共享及合作共贏新規范的大趨勢,在發展中國家群體內失去吸引力,而且美國軸心化的圖謀,與當代國際關系大多數行為體要求世界格局多極化的愿景相悖。因此,面對世界經濟和人類文明發展的大潮流,為極少數國家謀求利益、體現小集團“優越感”,甚至為個別國家“優先”開道的G7規范勢必逐步退化,喪失道義合理性與現實合法性。
資本主義陣營主導的現代世界體系長期以來保持的擴張性,與短期內呈現的邊緣向核心收縮、核心結構渙散的坍縮態勢并不沖突。面對“核心-邊緣”結構性矛盾的持續發酵,世界經濟和全球治理亟待構建更具公平和效率的新型合作機制。
當前國際秩序的脆弱性與“軸心”美國外強中干的本質緊密關聯。隨著世界經濟增長和全球治理重心轉移,發展中國家群體參與世界體系變革的必要性和可行性日益彰顯,包括G20在內的一些新型復合機制將顯著影響世界體系的演進方向。與G7相比,G20尚未被霸權國操控,從而最大限度地實現物質多元與觀念多元的有機統一。G20規范的建構有效規避了一些導致G7出現規范退化的因素,也逐漸彌補著G7在世界經濟秩序中角色的缺陷,有利于全球治理轉型。同時,G20機制的創建與發展也從外部加速剝蝕G7結構的存在基礎。
G20不是主要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簡單集合。它的規范結構得以突破資本主義陣營的觀念桎梏,主要緣于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力量正在與當代世界體系的雙向社會化中重構規范。通過爭取和增強當代世界體系中的應有話語權,使發展中國家能夠在G20機制中有所作為,既有助于解決全球治理轉型的主體缺位問題,又進而能在一定程度上補充G7結構坍縮所造成的領導力缺失,并從外圍弱化、更新以至于最終替代G7殘存的霸權規則,緩解乃至逆轉唯美國獨尊的世界體系軸心化趨勢,將有效地促使國際秩序演進走向公正公平的發展均衡化的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