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的基本國情,要求我們在一部“中國史”的框架內成功闡釋各民族交融匯聚成多元一體中華民族的歷史。中國學界對這一問題進行了持續的探索,形成了一些較具影響力的歷史敘事模式,但今天我們之所以感覺對這一問題仍須再加研討,是因為中國各地自古以來都存在的多民族匯聚現象,導致不管何種規模和模式的中國歷史敘事都必然是一個多民族的“多元一體”敘事,而這容易給我們造成一種錯覺,即各種“多元一體”敘事之間似乎并沒有本質的區別,只要突出了多民族特征,中國歷史的“多元一體”敘事即可告成。然而事實并非如此,不僅不同的敘事模式之間可能存在著根本的理論差異,一些模式中往往還存在著基礎性的理論缺陷,從而影響了其對于“多元一體”歷史進程解釋的有效性。近年來在中國學界關于新清史的討論中,就暴露出一些這樣的問題。
近年來學界為“清朝是不是中國”的問題聚訟不休,其緣起在于一些美國新清史學者提出了“清朝本位論”的觀點,把清朝從中國王朝的序列中抽離出來,將僅相當于內地十八省的“中國”與蒙古、新疆、西藏等邊疆民族地區并列視為清帝國之一部分。大部分中國學者對此觀點表示反對,認為其威脅到現代中國對于上述邊疆民族地區主權合法性的基礎——如果在清朝時期這些地區不屬“中國”,那么現代中國對其宣示主權的依據何在呢?而新清史學者則指出今天統一多民族國家的歷史基礎“應該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革命勝利和1949年之后在鞏固國家統一發展的努力下取得的種種成就”,所以現代中國主權的合法性與清朝是否中國并無直接關系,那種認為“新清史”動搖了統一多民族國家的歷史基礎的觀點是“對于共和政體與帝制的區別,對于公民與國家的關系與帝制下的臣民與朝廷之間的關系有何不同,對于創立共和國的民本思想等問題”缺乏必要的了解。
清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1912年2月12日)清廷頒布《遜位詔書》,宣布清帝退位,并“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國體”,“仍合滿、漢、蒙、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一大中華民國”。一些學者認為《遜位詔書》通過將清帝主權“禪讓”給民國,在清王朝與民國之間建立起明確的主權連續性,從而保證了民國主權及于邊疆民族地區的合法性。然而,中華民國是主權在民的現代國民國家(nation-state),國民國家最基本的原則即是具有共享主權意愿的人民有權自決主權歸屬。這一“人民主權”的原則推翻了君主主權的合法性,清朝君主的主權既非據民意而得,本不合法,更無從交付,故清民交替之際,新的人民主權必須依民意而重新創構,無需亦不待君主之轉移。這似乎支持了前述新清史學者的論斷,那么中國學界對這一問題的緊張是否完全是因為昧于現代國民國家的本質而導致的過度反應呢?
現代國民國家的主權須經人民合意而創生,然而參與合意的人民的范圍卻既無法由專制權力指定(因其違背人民主權之原則),又無法通過民主程序確定(蓋若欲以民主裁之,則又需先立一表決之范圍,如此則循環無已,終無了局),故一般而言,人民范圍是先經人們提出各種不同的國民構建方案,再經各種政治力量之博弈擇定,最后付諸民主程序表決,而得到法律確認。清帝《遜位詔書》及相關文件的真正歷史意義,即在于昭示了清廷及各族政治勢力“贊成共和國體”的立場,從而使國民政府所確立的“五族共和”國民構建方案在各方合意的基礎上得以合法地創生。
“五族共和”的國民構想訴諸各民族的平等與利益,但這卻不是現代國民凝聚的最重要的前提。蓋客觀上絕對的平等與利益既難達成,主觀上對之的感受也復雜多變,故此說極易為人利用,以啟分裂之端。除了平等與利益的期待之外,達成國民認同的最主要的因素還在于同舟共濟、榮辱與共的團結精神,而歷史認同正是這種精神形成的基礎,這對于難以依憑共同的血緣與文化想象來凝聚其國民認同的多民族國民而言尤其如此。因此,作為多民族統一國家的現代中國,如何構建一個能夠充分凝聚國民認同的歷史敘事便成為其鞏固主權合法性時面臨的重要問題。而何為“歷史中國”“清朝是不是中國”等議題,作為這一敘事的重要內容,無疑對現代中國的國民構想和主權合法性有著直接的影響。
“歷史中國”是中國歷史敘事的主體,因而如何界定“歷史中國”就成為構建中國歷史敘事時首先要解決的問題。在這里,我們首先要澄清的一點是,何為“歷史中國”只能基于我們今天的判斷,而無法訴諸古人自己的標準,因為古人對于“中國”并無統一觀念,擇取其一,忽略其余,反映的還是我們今天的認識。
對于“歷史中國”最為常見的一種理解,是把“中國”看作“一個國家有機體”的連續發展:最早的中國出現在黃河流域,其后不斷向四方擴張,陸續將周邊民族和地區以直接或間接的方式納入其中,最終于清朝達到了疆域的穩定形態,而現代中國則是這一遺產的當然繼承者。這樣的“中國”不論怎樣地廣大,涉及的民族多么眾多,其歷史疆域也只能被看作是不斷變化,伸縮不定,曖昧不清的。除了從1759年清朝統一新疆到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短短的81年間覆蓋到與現代中國形成有關的各個民族以外,在歷史上的大部分時期,總有一些民族、一些地區很難被包括在其范圍之內。然而,現代中國是由中國各民族人民共同創生的,這就決定了其歷史應該完全涵納締造現代中國的各個民族的歷史,“一個國家有機體的連續敘事”顯然并不能完成這一任務。
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有的學者提出了判定“歷史中國”的地理空間標準,它或者以清朝的全盛疆域為范圍,或者以今天的中國疆域為畛域,并把所有這一空間中的歷史都歸入中國歷史的范疇。這固然可以涵蓋中國各民族的歷史,然而作為地理空間的“中國”只是“中國歷史”的活動舞臺而非能動主體,因此無法揭示出在其中活動的各個歷史主體之間的內在聯系和“多元一體”的發展趨勢;恰恰相反,由于地域劃分標準的多樣性和民族文化的多元性,作為地域史的中國史反而很容易被憑借更具體的地理、政治、經濟、民族、文化標準而劃分的區域敘事(如內亞史)所支解,這樣的中國歷史敘事顯然同樣無法起到闡明現代中國的歷史基礎及凝聚國民認同的作用。
為了彌補上述缺陷,很多中國學者將作為國家有機體的“歷史中國”與作為地理空間的“歷史中國”混合使用,當需要闡釋各民族的凝聚過程時則使用前者,當需要將超出前者的各民族都包括在“歷史中國”概念當中時則使用后者。然而,在這種簡單拼合的混合敘事中,作為國家有機體的“歷史中國”的“多元一體”性,并不能替代作為地理空間的“歷史中國”的“多元一體”性,所以仍然并不能對中國各民族的共同發展趨勢作出整體性的解說。
在以上兩種中國歷史敘事模式之外,歷史上各民族長期具有深切聯系的中國歷史其實可能發展出更為適當的敘事框架。如譚其驤在談到歷史中國疆域的確定標準時指出,應以“清朝完成統一以后,帝國主義侵入中國以前的清朝版圖,具體說,就是從18世紀50年代到19世紀40年代鴉片戰爭以前這個時期的中國版圖作為我們歷史時期的中國的范圍”,歷史上凡“在這個范圍之內活動的民族,我們都認為是中國史上的民族;在這個范圍之內所建立的政權,我們都認為是中國史上的政權”?!斑@個范圍并不反映清朝用兵的結果,而是幾千年來歷史發展的結果,是幾千年來中原地區與邊疆地區各民族之間經濟、政治各方面密切關系所自然形成的”。譚其驤認為中國歷史上各民族在緊密的聯系和共同發展當中締造了一個超越漢族和中原王朝而容納各民族、各政權在內的“中國”,這個“歷史中國”顯然并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地理空間概念,也不是一個個別的國家有機體概念,而是一個多元并存、密切聯系、具有共同發展趨勢的“歷史共同體”觀念,這可以看作是對“歷史中國”含義的第三種理解。
費孝通的“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理論”則對作為“歷史共同體”的“歷史中國”的凝聚機制進行了更為全面的理論建設。
費孝通的“多元一體”理論,以“自在的中華民族”為中國歷史敘事提供了一個最具包容性的敘事主體,并在“多元一體格局”的理論框架中闡釋了這一歷史共同體的形成基礎和發展機制。
費孝通提出:“中華民族作為一個自覺的民族實體,是近百年來中國和西方列強對抗中出現的,但作為一個自在的民族實體則是幾千年的歷史過程所形成的。”這一論斷既為現代中國提供了民族自決的人群基礎——自覺的中華民族,也為后者的形成提供了久遠的歷史基礎——自在的中華民族,從而以認同意識的凝聚過程為線索,把歷史中國與現代中國統一在“一個歷史共同體的連續敘事”當中?!白栽诘闹腥A民族”是將現代中國各民族的先民都涵蓋其中的歷史共同體,在范圍上遠遠超越了作為國家有機體的“歷史中國”所能覆蓋的人群,故能成為最具包容性的、能夠充分反映出現代中國歷史基礎的敘事主體。
這一敘事主體能夠深刻展現中國各民族在歷史長河中的密切聯系,但是歷史上的密切聯系卻并不能成為將他們視作歷史共同體的充分條件,因為在大致相當于今日中國疆域(或清朝全盛時期疆域)的地理空間內活動的歷史各人群不僅彼此之間關系密切,而且他們與這一地理空間之外的周邊人群的關系同樣非常密切,所以我們把上述地理空間的歷史人群與其他人群分別開來,視作“自在的中華民族”這一歷史共同體,就必須要有更為系統的理論依據。對此,多元一體理論從靜態與動態、“多元”和“一體”、機制與途徑等多個方面進行了相關的理論建設。
從靜態方面來說,“多元”可以分成兩個方面:一個是橫向的“多中心”;另一個是縱向的“多層次”。“多中心”是指歷史上不同人群在不同的時期、不同的空間首先形成了局部的凝聚中心,“多層次”是指這些中心在層次上并不是完全平行的,小范圍的、低層次的中心之上可以有更大范圍的、更高層次的中心,而且層次也可以是多重的,直至全局性的最高層次的中心。中國文化就是這樣的一個“多元多層次組成的網絡體系”。
從動態方面來說,這一體系又處在持續的變化當中。雖然也存在著分散與分化的現象,但這一動態過程的主流是,隨著各人群交往、交流的日益密切,不同中心之間共同的因素越來越多,認同的范圍越來越大,統一的趨勢越來越強,低層次的中心不斷匯合為高層次的中心,并最終形成了“一個為大家認同的歷史文化大傳統”的“一體”自覺。
總而言之,“在中華民族的統一體之中存在著多層次的多元格局。各個層次的多元關系又存在著分分合合的動態和分而未裂、融而未合的多種情狀”,中華民族的凝聚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逐步完成的”。
這一凝聚現象背后的原理是普遍聯系之中的聯系不均質性:自在的中華民族共同體內部的各人群之間的聯系,從長時段來看,要比與外部各人群的聯系更為緊密而具有匯聚的趨勢。而之所以如此,其根本原因即在于,在這一動態凝聚過程中形成了漢族這一特大凝聚核心,發揮了把周邊的多元民族結合進一體化歷史進程的骨干作用。具體地說,因為漢族“不斷吸收其他民族的成分而日益壯大,而且滲入其他民族的聚居區,構成起著凝聚和聯系作用的網絡”,搭建起“多元一體格局的骨架”,從而“奠定了以這個疆域內許多民族聯合成的不可分割的統一體的基礎”。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一“聯系核心”,漢族及其周邊的各民族的聯系才會有別于他們與其他民族的聯系,而形成具有著內在的共同發展趨勢的網絡結構,并進而在這一結構中孕育出具有內在一體性且不斷壯大的歷史共同體,為疆域廣大的多民族現代中國奠定了直接的歷史基礎。
迄今為止,學界為“歷史中國”提供了三種不同的理解:一是作為歷史上特定國家有機體的“歷史中國”;二是作為中國歷史地理空間的“歷史中國”;三是作為歷史共同體的“歷史中國”。三者雖然都具有多元一體的特征,但并非都能滿足現代中國歷史敘事的要求。
基于現代中國人民主權的性質和歷史上各民族密切聯系的事實,中國歷史既不應該僅僅是一個國家有機體的歷史,也不應該僅僅是一個地理空間范圍的歷史,而應該展現出中國各民族作為歷史共同體的發展進程。費孝通提出的“多元一體格局理論”將“自在的中華民族”作為中國歷史的敘事主體,把中國歷史的展開看作是這一歷史共同體內部各人群緊密聯系、趨于一體的凝聚過程,并揭示出這一過程的結果是現代中華民族的自覺與形成,而其展開的歷史基礎和動力來源則是由各族人民共同構成的、以漢族為聯系和凝聚核心的、多元多層次的動態網絡結構,從而在理論上較為成功地構建了一個歷史共同體的連續敘事,既能夠在時空上充分包容各民族的久遠歷史,又能夠揭示出各民族共同發展的多元一體趨勢,為現代中國的國民認同提供了最為恰當的歷史基礎,無疑是最為適宜的中國歷史敘事方案。
今天很多中華民族共同體敘事實際上仍然不過是前述第一種和第二種敘事的變形,其根本原因即在于:一方面缺乏對于現代中國性質的深刻把握;另一方面則缺乏更為明確的理論自覺與更為具體有效的共同體理論建構,所以往往在不知不覺或無可奈何之中又回到了前述中國歷史敘事的舊轍上。也正是因此,我們今天的一些學者在對新清史的回應中喪失了理論的針對性和批評的有效性。如何能進一步充實多元一體理論的理論細節與敘事結構,無疑是中國學界下一步最值得探討的問題之一。
最后我們可以回過頭來重新審視“清朝是不是中國”的問題。這個問題在多元一體的“歷史中國”敘事中去理解,答案無疑是非常清楚的:清朝不僅是作為歷史共同體的“歷史中國”的一部分,也由于它最終完成了歷史共同體與國家有機體的統合,而對于現代中國的建立發揮了至關重要的歷史影響。從這一點說,正確地把握清朝的歷史地位既是理解現代中國的歷史基礎、構建中國歷史的共同體敘事的關鍵,也是塑造現代中國的國民認同以及鞏固建立在此基礎之上的主權合法性的基石,因而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