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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中國“社會”概念的早期形成

2020-11-16 00:30:44李恭忠
社會觀察 2020年8期
關鍵詞:社會概念

文/李恭忠

從西文society到漢字“社會”的語詞轉換和概念傳播,是近代中國和東亞知識史、思想史和文化史上的一個重要問題,頗受學術界關注。語言學專家陳力衛指出,中文古籍里“社會”偶爾作為一個獨立的詞使用,這對后來日本采用“社會”一詞對譯西方society概念起到了決定作用;1866至1869年在香港出版、后來在日本廣泛使用的羅存德《英華字典》,將society譯作“會、結社”,這也可能是促成明治時期日語中“社會”與society對譯的原因之一。

思想史和觀念史的研究則表明,甲午之后數年間,與society對譯的“群”字曾經風靡一時,但日語中的“社會”(shakai)這一新詞傳入中國以后,與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政治、社會變革潮流相互激蕩,很快取代“群”字成為society概念在漢語中的主導譯語。還有學者著重從認知和實踐的角度,討論西方“社會”概念傳入以后對中國現代性變革產生的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近代中國新興的“社會”概念,呈現了含義模糊、觀感曖昧的特征。比如赫美玲(KarlHemeling)編纂于清末、正式出版于1916年的《英華官話辭典》,對society一詞給出的釋義和用例,既有“社會”“一般社會”“人群”“上流社會”“下流社會”“會社”“天足會”“行仁會”“勉勵會”“教育會”“保畜會”“愛護牲畜會”“紅十字會”,也有“私會、密會”“會黨”“會長”“會首”“會正”等。

這些解釋和用例可謂五花八門,乍一看令人難以捉摸。就連“社會”一詞的流行,也與其他新名詞一道,曾經遭到非議,被認為“庸惡淺近,拾東人之唾余”;“雖皆中國所習見,而取義與中國舊解迥然不同,迂曲難曉”。作為新式“社會”概念之具象體現的結社集會,在官方眼里則往往被視為秩序的潛在威脅。

為何會出現這種情況?這就涉及西方外來概念在華傳播過程中如何與中國本土語境契合的問題。本文嘗試在學界先行研究的基礎上,結合社會史、文化史、辭典史和新聞傳播史多個維度,進一步探討society與“社會”的早期相遇過程,尤其是傳統本土經驗如何影響了近代西方society概念在中國的傳播、理解和接受。

舊式“社會”及其觀感

“社會”一詞在古漢語中早已有之,指的是春秋兩季祭祀土地神的迎神賽會,具體日期原為立春、立秋之后的第五個“戊”日。官府努力將“社會”置于自己的有效控制之下。唐玄宗開元十八年(730年),“禮部奏請:‘千秋節休假三日。及村閭社會,并就千秋節,先賽白帝,報田祖,然后坐飲。’從之”。宋儒程顥擔任晉城令,“俗始甚野,不知為學,先生擇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去邑才十余年,而服儒服者,蓋數百人矣。鄉民為社會,為立科條。旌別善惡,使有勸有恥。邑幾萬室,三年之間,無強盜及斗死者”。此處所說的“社會”,顯然也還是土地神祭拜集會,而非近代以來那種“社會”。程顥為其“立科條”,同樣體現了官府的控制意圖。

值得注意的是,“社會”逐漸突破了官方設定的土地神祭拜形式。隨著中古時期佛、道兩教和民間信仰活動的興起,“社會”的依托對象不僅限于鄉土性的里社,也擴展到各種地域性和跨地域性的信仰載體,比如城隍、山神、東岳大帝,等等。“社會”的日期,不僅限于立春和立秋后第五個“戊”日,而是前后有所伸縮,并且容納了更多的節慶日,比如上元日、中元日和一些神佛誕日。“社會”的內容,也與形態各異的信仰活動和豐富多彩的集體娛樂結合在一起,發展為更加多樣的酬神賽會。明清時期,民間的社祭、賽社活動不斷見諸史籍記載,源于社祭的廟會活動則更加興盛。

“社會”的形式變得更加復雜多樣的同時,也逐漸逸出了官府的控制范圍,由此招致官紳階層的鄙夷乃至不安。在官方看來,“社會”的活躍甚至隱然構成了對于秩序的威脅。北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詔:訪聞關右民每歲夏首,于鳳翔府岐山縣法門寺為社會,游惰之輩晝夜行樂,至有奸詐傷殺人者,宜令有司量定聚會日數,禁其夜集,官司嚴加警察”。南宋末年思想家、浙江慈溪人黃震擔任廣德軍通判,也留下了一份關于禁止“社會”的公文:“照得本軍有祠山春會,四方畢集,市井雖賴之稍康,風俗實由之積壞……又皆江湖出沒之徒,蔓則難圖,漸不可長。”

直至19世紀末20世紀初新的“社會”一詞從日本回流中國之前,舊式“社會”一詞更加頻繁地見諸新式中文媒體,并且往往跟奢靡、色情、賭博、盜竊、搶劫乃至“邪教”等眾多負面意象相連。針對此弊,有人提出“社會移賑”建議:“凡賽會傷財,本屬無謂。值此災荒,應破除習俗,請官示禁,將本年及來年各會經費提助賑款。如本無存項,臨時募集者,亦請臨時改募會為募賑,定邀神靈福佑。推之,祝壽、生子,如宴會,皆可移賑。”寧波地區的迎神“社會”風習頗為深厚,以至地方官員三令五申加以約束。

簡言之,從中古時期直至光緒年間,舊式“社會”一詞主要不是用來指稱一般意義上的人群組合、人際互動形態,而是指民間的各種迎神賽會。這種結社集會擺脫了官府的支配,通過民間的機制自主運行,呈現出與官府極力維持的倫理秩序隱然對立的格局。因此,在主流官紳階層的經驗中,舊的“社會”不僅勞民傷財,而且有礙治安,需要加以治理、管制,甚至暫時禁止。舊式“社會”一詞背后牽連的這種官府與民間隱然兩立格局,以及官方或者精英居高臨下的視角和輕蔑貶抑的態度,構成了近代society概念在中國傳播時的本土語境。

用“會”“社”翻譯society

英文society根源于拉丁文socius,后者原意為“同伙”。到了18世紀末19世紀初,society已經成為一個具有公共認知度的概念。1771年初版的《不列顛百科全書》這樣解釋說:“society,一般來說,是指一些人為了相互幫助、相互保障、相互利益或者相互娛樂而團結在一起。”然后簡要介紹了一些主要社團的情況,比如皇家學會、工藝制造及商業促進會、移風易俗會,等等。從1797年的第4版開始,則將抽象的society和實體性的societies區分開來。書中將society簡潔地定義為“一些理性的、有道德的人出于共存和幸福而結合在一起”,并且勾勒了人類社會從粗魯到精致再到衰朽的歷程及其原因,由此表現人類的“幼稚、天真、青春和成熟形態”。Societies則被定義為“一些個人為了促進知識、產業或者德行而自愿形成的團體”,作者并且明確宣稱,“為了那些有價值的目標而籌劃和成立社團,乃是現時代的榮耀”。辭條作者將當時的社團具體劃分為三類,選擇了一些最有名者予以分類介紹:一類致力于增進科學和文藝,另一類致力于促進工藝和制造,還有一類旨在傳播宗教和道德或者幫助人們緩解壓力。

英語世界形成的這種society概念,特別是其中的實體性結社的意涵,通過來華西人特別是傳教士的中介作用,逐漸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世界找到了落腳點。傳教士們編纂的一系列英漢雙語辭典,則提供了這方面的具體證據。1822年,英國來華傳教士馬禮遜(Robert Morrison)編纂的首部《英華字典》第三部分出版,將society解釋為“of persons who voluntarily unite their names and subscribe money for some public concern聯名簽題會”,點明了society與“會”之間的相通之處,即出于某些共同目的而自愿結合。如果說馬禮遜對society的釋義在一定程度上涉及了該詞的抽象內涵(自愿結合),那么后來一些代表性的英漢雙語辭典中的相關釋義,則側重于指向經驗層面的實體性結社。而在英國傳教士麥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編纂、1847至1848年間出版于上海的《英華字典》中,與society對應的中國本土經驗知識多了兩方面的內容:一是基督教背景的宗教結社“主會”,二是中國傳統的帶有異端色彩的民間結社“白蓮社、白蓮會”。后一個方面尤其值得注意,其背后牽連到一個更加復雜的問題,即來華西人對于華人民間秘密結社的了解和研究。

來華西人有關華人結社知識的近半個世紀積累,在1866至1869年出版的羅存德(Wilhelm Lobscheid)《英華字典》中得到了集中反映。作為長期在華工作生活、對中國語言和文化頗有研究的傳教士,羅存德記錄了中國人日常生活中的人際交往和具體結社形態,援引了更多的具體用例來解釋society和association兩詞,而未涉及它們的抽象內涵。比如,“文會”“詩會”“保良會”“福音會”“福漢會”“公會”“三合會”“白蓮會、白蓮社”“ditto a secret society拜會”,等等。它們大體對應著華人中的三種結社:一是日常普通結社,二是宗教結社,三是反叛性的秘密結社。

傳教士編纂的雙語詞典中對society的處理方式和具體釋義,對19世紀中后期的中西知識和文化溝通起到了基礎性、工具性的作用,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出自中國人之手、稍后出版且在中國人中產生了廣泛而深遠影響的鄺其照編纂的英漢雙語《字典集成》(1868年)及其修訂版《華英字典集成》(1887年),甚至是1908年出版的顏惠慶等人編輯的《英華大辭典》,也都是通過列舉具體的人際結合形態來解釋society,提到的經驗知識既包括各種正面色彩的“會”,也包括另類色彩的“secret society私會”。

從馬禮遜到羅存德,來華傳教士們在雙語語言研究方面堪稱專家,他們對于中西語言、詞匯乃至概念之間的溝通扮演了重要的中介角色。但他們畢竟不是政治思想、社會理論方面的專家,在翻譯society一詞的時候,重心不在于完整、準確地傳播這一概念的抽象內涵,而在于了解和理解中國人日常生活層面直接的、具體的人際交往形態。由此,他們所呈現出來的society概念,體現出明顯的日常生活視角、民間路徑和異端色彩,與漢語中舊式的“社會”一詞正好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新式“社會”概念之確立及其曖昧

19世紀中期,隨著第一次工業革命的完成和工業社會的到來,society作為一個現代概念在歐洲逐漸成型。一方面,社會學開始起步,繼孔德(Auguste Comte)正式提出“社會學”這一名稱之后,馬克思(Karl Marx)和斯賓塞(Herbert Spencer)分別構筑了各具特色的理論體系,推動society作為一個基石性的抽象概念范疇,進入日益精細復雜的政治和社會理論領域的中心地帶,而且逐漸產生越來越大的國際性影響。另一方面,作為實體現象的society更加常見,與普通人日常生活的關系變得更加密切,結社的自愿原則、個人的結社自由,以及結社給人們生活帶來的變化,被視為當時歐洲公共生活中的一大特征。

明治維新之后,日本一批改革派精英開始主動關注西方的society,促成了這一外來概念在日本的落地。1875年以后,“社會”作為society的譯詞在日本新聞媒體中迅速普及,并與公共領域和市民社會的意涵緊密聯系在一起。1881年以后,“社會”與society的對譯關系在學術領域逐步確立下來。英國社會學家斯賓塞等人的著作和學說紛紛被譯介至日本,東京大學開設了專門的“社會學”課程,設置了“社會學”講座教授。從古漢語借用過來的日語“社會”一詞,變成了抽象“近代性”的標志性術語,嵌入了一套從西方傳來、而且逐漸變得體制化的近代政治和社會理論話語之中,向人們提示著時代變革的方向。

中國知識人如同日本人那樣直接溝通東西方知識體系,從學理層面開展對于society概念的自覺探討,則要等到20多年以后。然而到了那個時候,中國人學習仿效的主要對象已經從歐洲變成了日本。經過日本人翻譯的歐洲政治思想和社會理論,包括society概念在內,成為中國人新知識的重要來源。在此情況下,嚴復經過深思熟慮選定用來對譯society概念的“群”雖然一度風行,但其使用頻度不久即被從日語傳入的新式“社會”一詞超過。

從日語傳入中國的新式“社會”,與兼有名詞和動詞屬性的“群”字不同,只有名詞屬性,其內涵既指個別意義上的具體社團組織,也指總體意義上、更具抽象色彩的人群結合形態。值得注意的是,中文里新興的“社會”概念,與近代日語中的“社會”不同,也跟嚴復等人推崇的“群”不一樣,并未擺脫舊式“社會”一詞背后那種官方或者精英的居高臨下視角和輕蔑貶抑態度,也沒有甩掉羅存德英華字典里society一詞的部分中文釋義所關聯的另類意象,在內涵和觀感上都不無曖昧之處。這種曖昧特征,主要體現為理論與實際、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背離乃至內在緊張關系。

首先,新的“社會”概念指向的是一種理論上的目標,被視為代表著時代變革的不二方向,而且與“國家”緊密聯系在一起,承載著國運興衰的重任。一批新知識人認識到,“社會為個人之集合團也”,“國家者社會之集合體也,故有新社會,斯有新國家;有愛群之公德,斯有社會”。更有人提出:“從來國運之升降,恒視社會之變遷以為標準。蓋積人民而成社會,積社會而成國家。國家之文明,實萌芽于社會。”沿著這樣的思路,“社會”自然是應該大力提倡、正面建設的目標。

其次,新的“社會”概念在對接經驗現實的時候,又仍然帶有官方或者精英視角之下令人不屑、不滿的意涵。官紳階層和一些新式知識人以“上流社會”“上等社會”自居,對“下流社會”“下等社會”多有鄙夷、責難。甚至整體的“中國社會”,在不少人看來都是極其糟糕。《東方雜志》頻繁轉載其他報刊發表的評論文章,指出“我中國之社會,無公德、無實力、無學問、無思想,其凌雜污下,久不足當世界之品評”。“中國社會”的現狀被視為“蕪穢濁亂”“庸惡陋劣”,“改良社會”于是成為一種頗具影響力的公共聲音。

再次,新舊雜陳的實體性“社會”,尤其是未受官方掌控的政治類“社會”,在官方眼里可能對統治秩序構成潛在威脅,因而需要予以約束限制。革命派宣稱:“下等社會者,革命事業之中堅也;中等社會者,革命事業之前列也。”隨著革命潮流的涌動,以及社會主義思想的初步傳入,“社會主義”“社會革命”術語也頻繁見于中文媒體。針對“社會”特別是實體性的政治類“社會”的活躍,官方心懷戒備和不滿,從一開始就嚴加防范。

新興“社會”概念的曖昧特征或者說內在緊張關系,在清末《結社集會律》的制訂過程及相關條文中得到了集中體現。鑒于立憲運動中各地結社集會之活躍,清廷“深恐謬說蜂起,淆亂黑白,下陵上替,綱紀蕩然”,遂于 1907 年冬明發上諭,要求憲政編查館會同民政部,“將關于政事結社條規,斟酌中外,妥擬限制,迅速奏請頒行。倘有好事之徒,糾集煽惑,構釀巨患,國法俱在,斷難姑容,必宜從嚴禁辦”。顯然,清政府從一開始就對“社會”,特別是實體性的政治類“社會”的活躍,心懷戒備和不滿。可是幾天以后,監察御史趙炳麟上奏說:“開會結社,未可一概禁止,請分別辦理。”于是,憲政編查館最終會同民政部擬訂了《結社集會律》,奏請朝廷審議,其思路和要旨為:“稽合眾長,研求至理,經久設立則為結社,臨時講演則為集會。論其功用,實足以增進文化,裨益治理。然使漫無限制,則又不能無言龐事雜之虞……《結社集會律》三十五條,除各省會黨顯干例禁,均屬秘密結社,仍照刑律嚴行懲辦外,其余各種結社集會,凡與政治及公事無關者,皆可照常設立,毋庸呈報。其關系政治者,非呈報有案,不得設立。關系公事者,雖不必一一呈報,而官吏諭令呈報者,亦當遵照辦理。如果恪守本律,辦理合法,即不在禁止之列。若其宗旨不正,違犯規則,或有滋生事端、妨害風俗之虞者,均責成該管衙門認真稽察,輕則解散,重則罰懲。庶于提倡輿論之中,不失納民軌物之意。”由此可見,統治集團一方面認識到并且承認“社會”的正面意義,另一方面仍然延續了傳統時代對于“社會”,特別是政治類結社集會之潛在威脅的擔憂、防范和管制。這種擔憂、防范和管制,并且上升到全局高度,以近代法律條文的形式明確下來。

進入民國以后,政府對于“社會”,特別是實體社團的防范基調依然延續下來。1912年9月,袁世凱領導的北京政府內務部基于“結合原聽自由、而保護屬在官吏”的指導思想,制定了結社集會專項調查表,其中包括名稱、宗旨、會所、發起人及首事人姓名職業、在會人數、成立日期、批準立案日期等欄目,要求各省據此開展詳細調查,匯總之后呈報內政部備案,并且要求以后每3個月呈報一次有關新設、解散或者更改名稱的情況。1914年3月,袁世凱當局又公布實施《治安警察條例》,明確賦予各級行政機關對當地“社會”的治安警察權,舉凡政治和公共事務方面的各種結社集會、屋外集合,以及公眾運動游戲,均需向所在地之警方呈報,行政機關如果認為其“有擾亂安寧秩序或妨害善良風俗之虞”,以及對于秘密結社,均可命令其解散;舉行活動時,警方可以派出穿著制服的警察官吏“監臨”現場。這樣的“社會”管制,在南京國民政府建立以后依然沒有實質性的變化,直至1931年12月國民黨召開四屆一中全會,李烈鈞等11名中央執行委員還要聯名鄭重提出“切實保障人民實行集會、結社、言論、出版、居住、信仰之自由權”。這條提案雖然得到大會通過,但實施起來仍然道阻且長。

回頭再來看赫美玲《英華官話辭典》,其中society一詞的處理就變得意味深長。具體的釋義和用例,可以分為四個方面。首先,是部定詞“社會”,這是經過清朝末年的官方機構——隸屬于學部的編訂名詞館——審核并且確定下來的譯法;而主持這項審核工作的,恰恰就是曾經力主用“群”對譯society的嚴復。其次,主要是清末最后十余年里流行開來的一些新詞用例,比如“association會社”“society in general一般社會”“上流社會”“下流社會”“天足會”“教育會”“保畜會”“愛護牲畜會”“紅十字會”。再次,是馬禮遜以來的雙語辭典中早已使用過、稍顯陳舊的一些用例,比如“交友”“交接”“同伴”“人群”“會”“社”“Benevolent Society行仁會”“Christian Endeavor Society勉勵會”“會友”“會長”“社長”“會首”“會正”。最后,是帶有異端色彩的少數用例,即“會黨”“secret society私會、密會”。這些舉例釋義,可謂新舊雜糅、雅俗兼收,匯集了19世紀初以來西方人以及20世紀初中國人對于何為中國式society的經驗認知和觀感,也是中國近代“社會”概念的曖昧特征在清末民初雙語辭典里留下的痕跡。

結語

德國概念史專家科塞勒克(Reinhart Koselleck)曾經提出關于歐洲概念史的“四化”指標,即從時間化、民主化、政治化和意識形態化四個維度,去觀察分析特定概念何以成為一個近代基本概念。孫江結合近代東亞特別是中國歷史進程的實際,對科塞勒克的“四化”稍加改造,提出了“新四化”指標,即標準化、通俗化、政治化、衍生化。總的來看,“社會”這一近代概念在中國的確立過程,在形式特征上也大體符合孫江所說的“新四化”特征。從日語傳入中國的“社會”經由新式大眾媒體廣泛傳播,是為通俗化。改革派、革命派和政府當局對“社會”寄予不同的政治功能,“社會”進入相互沖突的政治場域,是為政治化。由“社會”而派生出“上流社會”“中等社會”“下等社會”“社會問題”“社會改良”“社會革命”等概念,是為衍生化。政治化和衍生化,又與通俗化互為推動。從“會”“社”“群”到部定新名詞“社會”,則是標準化過程的見證。

形式上的特征而外,內容上的特征尤其值得注意。society與“社會”的早期相遇過程,體現了西方外來近代性與中國傳統本土經驗的結合。古漢語中的“社會”作為單一名詞,主要不是指近代以來那種一般性的人群結合形態,而是指脫離官府支配,乃至不無異端色彩的民間酬神賽會,并且往往與官方或者精英階層居高臨下的管控立場和輕蔑貶抑態度相聯。普通中國人日常生活中的社交結合傳統,包括不無異端色彩的結社現象,為society概念在中文語境里的最初落地提供了經驗基礎,這在19世紀前期來華傳教士編纂的英漢雙語辭典中得到了具體反映。19世紀中后期,近代“社會”概念在日本的生成過程體現了一條不同的路徑。可是,日語中新近生成的近代“社會”(Shakai)概念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傳入中國以后,卻與中文里原有的舊式“社會”一詞及其關聯的經驗、體驗相互混雜。中國傳統的本土經驗,最終對中國近代“社會”概念的生成,以及中國人對于近代“社會”的設想和體驗產生了實質影響。新傳入的“社會”概念,從理論上說指向時代變革的不二方向,其內涵所指跟“國運”升降、新型“國家”的建構這一宏大追求緊密相連;但在經驗和實踐層面,又仍舊帶有官方或者精英視角之下令人不屑、不滿的特征,而且仍被視為對政治秩序的潛在威脅。這種“社會”認知,也隱約提示著后來“國家-社會”關系以及“政治-社會”關系的構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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