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守文
在全面深化改革和加強法治建設的背景下,有關法治的研究更加繁盛,為構建整體的法治理論奠定了重要基礎。但在經濟法領域,有關法治問題的研究仍較為分散,而市場經濟發展及宏觀調控與市場規制的強化,亟待法治理論提供支撐和指導。為此,有必要結合經濟法領域的特殊法治問題,通過對傳統法治理論的“繼承和發展”,構建較為系統的經濟法的法治理論。
亞里士多德曾提出,法治涉及兩個重要維度,即“良好的法律”與“法律的被服從”,得到了后世學者的普遍認同,由此形成的“法治雙維”的分析框架,對于經濟法的法治理論構建具有重要借鑒意義。
其實,無論是亞里士多德的“法治雙維”分析框架,還是將“依法辦事”作為法治核心要義的普遍共識,都涉及兩個基本維度,即“法”與“治”,且目標都是構建“良法”與“善治”。其中,良法主要涉及立法問題,它是法律獲得普遍遵從、實現有效治理的基礎;善治是法治追求的目標,涉及執法、司法和守法等諸多方面。從上述兩個維度,即可審視法治體系存在的問題,并由此揭示相關法治原理和規律,提煉法治理論的主要類型,這是構建法治理論體系的基本路徑。
依循上述路徑,可以分析經濟法領域的法治問題和法治原理,提出其法治理論的主要類型,推動其法治理論的構建。為此,既應提煉經濟法的立法理論,從而為良法的生成提供理論指導,也應提煉經濟法的執法理論、司法理論等,從而對是否實現善治進行理論檢驗。此外,法治理論的構建應有助于推動法律優化,提升法律遵從,增進法律秩序,而由此形成的法律優化理論、法律遵從理論、法律秩序理論,同樣應成為經濟法的法治理論的重要類型。
本文著重從良法與善治兩個維度,探討經濟法運行中的突出法治問題,提出其法治理論的主要類型,并力圖說明:提煉立法理論和具體的法律優化理論,是構建經濟法的法治理論的基礎;提煉法律遵從理論和法律秩序理論,是構建經濟法的法治理論的核心和關鍵。將上述理論整合為經濟法的法治理論體系,有助于為經濟法的法治建設提供系統的理論支撐。
從“什么是法”的角度,應注重區分實質意義的法與形式意義的法,探尋分布于各類淵源中的經濟法規范,并強調落實法定原則的重要性,這對于經濟法的法治理論構建具有特殊意義。
在國家治理過程中通常會運用政策、法律、道德等多種手段,應針對經濟法領域既存的“重政策輕法律”,以及大量“用政策替代法律”的問題,處理好政策與法律的關系,避免經濟政策與經濟法的“錯位”與“誤用”。為此,需要在經濟法領域全面落實法定原則,不斷加強經濟法的立法統合,切實發揮其在經濟治理中的重要作用。
在經濟法的各個部門法中,都要處理好政策與法律的關系,全面理解和體現法定原則的要求。此外,在經濟法領域,有關法定性與政策性、穩定性與變易性、統一性與分散性的沖突比比皆是。對上述法治問題的探討,既要“繼承”傳統法治理論的研究成果,也應基于經濟法的特殊性,以及制度實踐的時空差異性,作出適度的理論拓展,并由此提煉相關的法治理論。
在經濟法運行中之所以會更多涉及政策性、變易性、分散性等問題,與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所需要的應變性、靈活性,以及經濟法作為“發展促進法”的功能定位有關。在具體的規范構成上,經濟法由核心規范和邊緣規范組成,對此在提煉法治理論時亦需特別關注。
好的經濟法既要具有經濟合理性,也要符合憲法、一般法理以及相關基本法律的要求。應針對經濟法立法領域的法治問題,從合理性和合法性的角度加以觀察和檢驗,并通過明確經濟法如何走向良法,來提煉具體的法治理論。
1.經濟法制度建構的法治問題。經濟法的制度建構存在大量法治問題。我國普遍推行的經濟立法的“試點”模式雖有積極意義,但其影響公平和法制統一等問題值得關注。如果試點立法不能體現合理性、合法性,就會有悖于法治原則要求,因而不屬于良法。
經濟法的制度建構應在法治框架下,充分兼顧各類主體的合法權益,并由此促進經濟與社會的良性運行和協調發展,這才符合良法的要求。針對稅收立法導致納稅人負擔過重,金融立法未能有效保護投資人和金融消費者權利,以及市場規制立法在保障公平競爭和保護消費者權利方面存在的諸多缺失,各類立法主體必須著力彌補其制度不足,以使其更符合法治原則和良法標準。
2.經濟法立法升級的法治問題。我國立法上的“共享”模式,使立法主體之間的協調和制衡不足,直接影響了經濟法的法治建設。為此,我國強調落實法定原則,不斷提升立法級次。但“制度平移”式的立法升級,只是一種簡單的改頭換面,與良法的要求相去甚遠。
隨著法制的日益復雜和多元,僅靠形式上提升立法級次已無濟于事。因此,不應將立法升級作為法律優化的唯一路徑,應避免將“法律制定”簡單等同于“良法構建”。
3.經濟法規范協調的法治問題。如果經濟法的各類法律、法規之間協調性不夠,即使某個具體法律、法規的立法質量再好,整體的經濟法立法仍不能稱為良法。為此,應加強立法統合,提升立法的系統性、協調性或一致性。這是經濟法治發展到一定階段需關注的重要問題。
上述經濟法制度建構、立法升級、規范協調方面的三類法治問題,都涉及“合法性”問題。經濟法的立法都應遵循法治的基本原理和原則,符合憲法和法律的相關要求,兼顧國家利益、社會公益和私人利益,體現人民的根本利益,符合經濟和社會長遠發展的要求,這是真正提升經濟法立法質量之樞機,也是落實法治理念之關鍵。
與此同時,經濟法的立法還應具有“合理性”,只有體現、遵循相關規律,才能成為持續有效發揮作用的良法。其中,對價值規律、競爭規律等市場經濟規律的認識,對于各類具體制度的構建,以及現代市場體系和現代經濟體制的完善,可謂至為重要。
此外,經濟法立法的合理性,還體現為通過保障實質公平,實現分配正義和發展正義。為此,尤其要考慮各類主體的能力差異,其中,對財政汲取能力與財政承受能力、稅收征收能力與納稅能力、金融調控能力與金融監管能力、市場競爭能力與市場規制能力的權衡,以及對弱勢群體的傾斜性保護,都有助于增進立法的合理性。
從立法維度看,需關注經濟法與經濟政策、經濟法與商業道德的關系,明晰經濟法與政治、經濟、社會、文化之間的交互影響,研究經濟法與改革、經濟法與發展等關系的法律調整,以及政府與市場、經濟法與相關部門法等關系的法律協調。此外,還應關注經濟法的制度建構、立法升級與規范協調問題,并對其立法進行合理性與合法性分析,使其成為真正的良法。
構建經濟法的法治理論,應參酌一般的“立法理論”,關注經濟法領域的立法權分配、立法體系構建等問題,并通過融入經濟法的特殊性,提煉“經濟法的立法理論”。該理論不僅應關注立改廢釋等基本問題,還要研究如何貫穿發展理念和多元價值,探尋如何遵循經濟規律和立法規律,從而在法治框架下推動經濟法的制度改進,促進和保障經濟與社會的發展。
基于上述“立法理論”,還應從構建“良法”的視角,提出更為具體的“法律優化理論”。首先,立法應具有合法性,滿足合憲性以及立法正當性的要求。其次,立法還應具有合理性,能夠有效平衡公平與效率、自由與秩序、安全與發展等基本價值,充分實現經濟法作為“發展促進法”“經濟分配法”“風險防控法”“危機對策法”的功能。只有全面體現上述價值以及相關理念和規律,不斷增進立法的合理性和合法性,才能實現經濟法結構與功能的持續優化。
總之,應提煉“立法理論”以及更為具體的“法律優化理論”,并將其作為構建經濟法的法治理論的基礎。其中,立法理論的研究涉及法治基礎、法治價值、法治目標、法治手段等諸多重要問題,因而在法治理論中占據重要地位。此外,尤其應基于經濟法的特殊性和“良法”的維度,關注具體的“法律優化理論”,這對于善治目標的實現有更為重要的影響。
“守法與善治”是構建法治理論的核心問題。在經濟法領域,普遍守法既是市場主體或社會公眾的基本義務,更是對立法機關、政府部門和司法系統的嚴格要求。
守法與善治,事關法律遵從與法律實施效果,都與“治”直接相關。經濟法領域的“治”,同樣可有動靜之分,其中,動態之治是運用經濟法實施的治理,靜態之治是一種“不亂”的狀態,是依經濟法形成的“秩序”。動態之治是手段,靜態之治是經濟法調整力圖實現的目標。基于良法應被普遍遵從的法治要求,各類主體均需認真遵守經濟法,并且,政府要更善于依據經濟法實施調控和規制,即應當更“善于治”。在經濟法的實施過程中,政府始終居于主導地位,其能否守法與實現善治更為關鍵,為此,有必要著重研討政府的守法與善治問題。
沒有各類主體的守法,就沒有法治,也不可能有善治。只有廣義的政府切實守法,才可能在經濟法的執法和司法過程中實現有效治理的善治目標。
1.對政府守法的特別強調。經濟法是治國之法,政府與市場、中央與地方等各類重要關系,都離不開經濟法的有效調整。只有政府模范遵守經濟法,善于運用經濟法實施治理,才可能實現“善治”。因此,對政府守法需作如下特別強調:
首先,政府應按法定職權依法調制。各級政府及其職能部門,都應依法定的經濟職權和經濟職責,依法定程序進行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各級政府切實遵守經濟法,善于依法進行調控和規制,是有效實現經濟治理和法治經濟目標的基本保障。
其次,政府要依法推動國家經濟職能的實現。現代國家的重要經濟職能,是依法進行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為此,政府應通過經濟法的有效實施,不斷完善市場經濟體制和經濟管理體制,為構建現代化的經濟體系提供制度支撐和保障,從而推動國家經濟職能的全面實現。
最后,政府必須真正依法辦事。“依法”首先是強調政府要遵守法律,政府只有切實依法辦事,嚴格遵守法定規則,才能緩解經濟法實施過程中的不確定性問題,并體現法治原則的要求。
總之,對政府守法應特別強調,只有政府嚴格遵守經濟法,才能充分保障市場主體的信賴利益,持續優化營商環境,提升政府的公信力,切實解決法律實施中的問題,并在此基礎上處理好政府與市場、中央與地方、調制主體與調制受體的關系,從而實現經濟法領域的“善治”。
2.政府應“善于”依法治理。政府還應基于最大的“善意”,善于運用經濟法實施治理,只有其“善于治”,方能實現“善治”。政府是否善于治理,與其認知能力、法律意識、執法水平密切相關。面對日益復雜的市場經濟活動,特別是市場化、信息化、國際化帶來的大量棘手問題,政府至少應在如下方面更善于依法治理:
首先,政府應善于依法防范和化解風險。針對風險社會的各類風險和不確定性,政府在風險防控或危機化解方面,應始終堅持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建立各類風險防控制度和信息規制制度,并通過信息技術的有效運用,不斷賦能經濟治理,提升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的能力。
其次,政府應善于在法定空間內靈活規制。政府應善于通過法律解釋,處理好法律解釋與原初立法的關系,結合制度現狀與未來發展,遵循相關解釋規則,降低法律實施的不確定性,增強各類主體的可預見性,以實現法律系統整體功效的最大化。
最后,政府應善于依法推動“多元共治”。政府應善于引導各類主體參與治理,充分尊重其權利并保障其合法利益,從而使經濟法得到普遍遵守;通過引入多元共治,有助于彌補其自身調制能力之不足,有效實現善治的目標。
廣義的守法是在法治體系的各個環節和層面,所有主體都要遵守法律,而不限于狹義的守法環節。據此,社會公眾、政府部門、司法機關要守法,立法機關也必須守法,由此應提煉“法律遵從理論”。
此外,推動普遍守法,有助于保障公平和提高效率,解決經濟法的基本矛盾和基本問題,形成良好的“經濟法秩序”,經濟法調整所欲實現的善治,就是這種“好的秩序”;對經濟法的普遍遵從,有助于實現經濟和社會的良性運行和協調發展,這是一種更高層次的秩序,由此應提煉“法律秩序理論”。
其實,經濟法的各個部門法都非常重視秩序,各類具體立法都有對維護社會經濟秩序,保障經濟穩定、健康發展的特別規定,以充分體現秩序的價值,這與相關經濟憲法條款有關社會經濟秩序的規定是一致的。通過經濟法的調整,促進宏觀經濟的良性運行和微觀市場的有序發展,是經濟法的法律秩序理論應關注的核心問題。
總之,“法律遵從理論”既要研究社會公眾對經濟法的奉行問題,也要討論立法機關、執法機關和司法機關對經濟法的遵守問題;它不限于守法環節,還要貫穿經濟法的立法、執法和司法等諸多環節。“法律秩序理論”既要關注經濟法的調整目標,也要關注其調整手段和調整結果。隨著經濟法理論的不斷發展,上述兩類理論將成為經濟法的法治理論的研究重點。
基于良法與善治,可以形成經濟法的法治理論的主要類型。其中,“立法理論”以及具體的“法律優化理論”是基礎;“法律遵從理論”和“法律秩序理論”是核心和關鍵,并且,這兩類理論都貫通適用于法治體系的多個環節,因而與立法、執法、司法等環節并非一一對應的關系。
結合經濟法運行中存在的法治問題,挖掘其中蘊含的相關理論和原理,是構建經濟法的法治理論的基本路徑,由此既可揭示經濟法的法治理論的特殊性,又能發現其與一般法治理論的共性。為此,需要關注法治理念、法治價值、法治目標、法治手段、法治運行、法治實效等一般問題,并結合經濟法的特殊性,深入研究經濟法的立法理論和法律優化理論,促進經濟法從“法”到“良法”的發展,進而推進法律遵從理論、法律秩序理論的提煉。這尤其有助于豐富經濟法的運行論,完善經濟法的本體論、價值論和規范論研究,并為整體的法治理論研究提供重要的部門法理論支撐,為經濟法治建設提供重要的理論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