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凌永輝 劉志彪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之所以迅速地發展為“世界工廠”,關鍵的一個因素就是依靠在出口導向戰略下依附性嵌入全球價值鏈的代工生產模式。在這種生產模式下,全球價值鏈的主導企業通常都是發達國家的跨國公司,而發展中國家的本土企業只能在紡織、服裝、制鞋、汽配等初級要素密集型產業進行國際代工。實際上,這種依附性嵌入模式根植于中國經濟長期以來的國內需求和供給的“雙弱”國情。首先從國內需求來看,由于收入分配結構、社會保障制度等方面的缺陷,國內消費需求率水平遠低于發達國家。國內需求疲弱的直接后果就是形成了“兩頭在外”的出口加工貿易,中國本土的產業鏈循環則被嚴重地阻斷。從國內產品供給來看,中國制造業表現出嚴重的低端產能供給過剩,而在關鍵零部件生產、核心技術產業占比、產品質量等產業高級化方面,與發達國家相比仍然存在巨大差距。在國內需求和供給“雙弱”的情形下,內需和出口形成了結構性背離。這種背離是造成大量的本土企業被牢牢地鎖定在全球價值鏈低端環節的關鍵原因。那么,如何化解內需與出口之間的結構性背離呢?本文認為,答案就在于構建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換言之,中國經濟要實現自主可控的產業升級和發展,不應該也不可能僅僅依靠外需在發達國家主導的全球價值鏈上進行簡單的國際代工,而必須回歸到基于國內需求和本土市場培育,以動態比較優勢實現技術和市場的雙重追趕,建立起“以我為主”的全球價值鏈。
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的概念,從詞義分解來看,至少包括了三層含義:第一層是內需的含義,第二層是內需主導型(戰略)的含義,第三層是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的含義。因此,本部分接下來將依次進行分析。
本文所指的內需是從需求主體的角度來看的,表示“來自國內的對商品和服務的需求”。因為對商品和勞務的需求,要么來自國內市場主體,要么來自國外市場主體,它反映了有效需求主體的國內外差異。在這種經濟需求面分析之下,內需直接體現為國內市場主體的國內消費、國內投資以及進口需求,外需則直接體現為出口。由于國家統計局的指標解釋指出,最終消費支出指“常住單位從本國經濟領土和國外購買的貨物和服務的支出”,因而支出法GDP中的消費需求已包括進口需求。這樣,內需就等于消費與投資之和,總需求就等于消費、投資和出口三項的總和。根據國家統計局相關數據測算,中國內需率(即內需與總需求之比)在2006年達到最低的72.5%,特別是在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后至國際金融危機爆發的這段時期,內需率處在較長的歷史低位階段,而且也呈現出較大的波動幅度。這說明,在出口導向戰略下快速增長的外需對內需形成了一定程度的擠占效應,這一時期的中國經濟增長具有很明顯的出口依賴特征。但是,隨著國際金融危機爆發,出口呈現長期的疲弱態勢,中國經濟增長尋求從出口導向到內需導向的戰略轉變的重要意義不言而喻。
內需主導型戰略的本質內涵就是依靠國內市場主體的有效需求為主導,虹吸國內外優質生產要素為己所用,以促進國內產業和經濟的創新發展。中國是發展中的大國,國內人口規模、城市化進程等都無一不顯示出巨量的市場潛能。當國內市場主體的這種潛能被激發并形成有效需求時,中國經濟完全能夠以內需為主導實現創新發展。一方面,大國經濟的內需市場具有“規模效應”,能夠虹吸全球創新要素在國內形成集聚,既服務于傳統制造業升級,也促進現代服務業加速發育。另一方面,大國經濟的內需市場還具有“競爭效應”,能夠促進產品或服務的多樣化和差異化,既有利于契合當前的個性化定制潮流,也有利于避開與發達國家的同質競爭,從而攀升全球價值鏈的高端環節。但內需主導型戰略并不意味著國內市場循環對國際市場循環的替代。因為從功能上說,擴大內需并非是對外需的完全替代;相反,二者存在互補關系。那些具有國內市場效應的生產部門,將從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中產生新的成本優勢,從而在擴大內需的同時也引致了外需。隨著全球化市場分工不斷向縱深發展,產品、服務、要素等在國際間的流動極為頻繁,中國進一步對外開放的發展趨勢是不可逆的。對于中國這樣的大國經濟而言,僅僅靠內部動力走向現代化并不現實,而是需要進一步對外開放,在與外界的交流和碰撞中汲取更多的持續增長動能。
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是指在內需主導型戰略下,依靠強大的國內有效需求建立起的“以我為主”的全球化產業分工組織機制。其中,強大的國內有效需求是建立起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的關鍵因素,這表明能夠建立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的經濟體必然是大國。一方面,因為只有大國經濟才具有規模性、內源性、多元性等特征,這些特征意味著大國經濟可以利用廣闊的國內市場獲得專業化分工、規模經濟以及范圍經濟等國家競爭優勢,而這些國家競爭優勢是本土企業成長為全球價值鏈“鏈主”的重要支撐條件。這種利用國內市場的拓展來實現全球價值鏈主導和控制地位的經濟成長模式,也有利于繞開作為在位者的發達國家所發起的直接挑戰和沖突。另一方面,對大國經濟而言,雖然依附性嵌入于發達國家主導的全球價值鏈體系,能在短期內促進出口驅動的經濟快速增長,但從長期來看是不可持續的,因為大國的經濟體量巨大,若沒有自生的需求-供給循環,那么過度依賴外需的最終結果必然是經濟結構加劇失衡。中國經濟近年來所表現出的重大結構性失衡現象就深刻地反映了這一點。因此,中國作為典型的大國經濟,構建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是參與新一輪經濟全球化競爭的最優選擇。
與中國經濟過去所參與的全球價值鏈相比,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具有幾個基本特征。首先,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擁有自生能力。這種自生能力體現在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的動力機制上,即由原動力與循環動力所構成的累積因果循環。其中,原動力是指國內市場效應所引致的現代部門在本國形成的產業集聚,循環動力是指現代部門的產業集聚又會反過來促進國內市場的增長。通過對這種基于國內市場有效需求形成的本土產業鏈良性循環的培育和利用,充分發揮市場差異化競爭和企業內生激勵的重要作用,作為后發國家的中國經濟能夠在新型全球化中真正實現市場和技術的雙重追趕。
其次,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強調動態競爭。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是從橫向視角強調了企業在價值鏈不同增加值環節上競爭行為的動態性。特別地,企業在全球價值鏈的研發、設計、營銷、售后服務等高附加值環節主要呈現為主動型治理結構,在物流采購、生產、分銷等低附加值環節則主要呈現為被動型治理結構。在這種二元治理結構中,企業基于內需在國內市場中動態進入和退出,即通過協調機制和信息機制在全球價值鏈網絡中實現“出圍”和“入圍”的動態轉換。這種橫向治理有利于促進本土企業在動態競爭中實現功能升級和鏈條升級,成長為隱形冠軍企業或跨國大公司型的“鏈主”企業,從而突破原有價值鏈的低端鎖定。
再次,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重視大國優勢。大國內需構成了一個國家顯著的競爭優勢,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是國內市場的容量決定需求引致型創新的容量,二是國內市場的成長支撐“鏈主”企業的成長。更具體地說,國內市場的預期需求和細分市場需求有利于催生產業發展的競爭力,國內市場需求的規模和增長又將進一步強化這種競爭力;而且,國內市場將通過各種優勢的整合,逐漸成長為企業制定經營戰略、發展核心產品和過程、研發關鍵技術的基地,這也是企業走向全球化競爭的平臺。
最后,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擁有較長的產業鏈延伸,能夠引致更深程度的迂回生產和專業化分工。這是因為,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的嵌入模式是既嵌入“蛛形”生產過程實現功能升級,同時又嵌入“蛇形”生產過程實現鏈條升級的網絡型嵌入模式。從嵌入“蛛形”生產過程實現功能升級來看,以專業化市場為依托的本土產業集群是其最重要的空間和產業載體,它能夠有效協調本土企業間的競爭與合作關系,并利用賣方市場和買方市場的雙邊市場效應,向國內市場延伸產業鏈。從嵌入“蛇形”生產過程實現鏈條升級來看,其線性特點要求本土企業實現整個價值鏈的轉換和重構,這意味著這些企業必須依靠大國內需市場培育自主創新能力、品牌市場能力、與合約制造商的協調能力,進而發展成為全球價值鏈“金字塔”頂端的領導型企業。在這一過程中,本土企業能夠主導全球價值鏈的研發設計、品牌營銷等高附加值環節,從而極大地延伸全球價值鏈中的國內產業鏈。
此外,還有一點需要說明,即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與國內價值鏈的區別,這對于界定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的概念和特征來說是十分必要的。近些年來,隨著價值鏈理論研究的日益深入,國內價值鏈的概念引起了較多的關注。然而,國內價值鏈雖然強調了國內市場循環的重要性,但其與全球價值鏈仍是被當作相互獨立的對象來研究的,因而無法解決國內市場循環與國外市場循環的關聯缺失問題。一些有關的實證研究發現:中國國內價值鏈和全球價值鏈在總體層面上是負相關的,在空間區域層面也表現為沿海地區與美日等發達國家的增加值供求關系最為緊密。與此不同,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的基本特征表明,其有利于將國內市場循環和國外市場循環有機結合,進而化解內需和出口之間的結構性背離。因此,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并非是國內價值鏈的同義變換,從某種程度上講,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是國內價值鏈和全球價值鏈的綜合。
中國構建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的政策啟示是:摒棄基于靜態比較優勢理論的全球價值鏈依附性嵌入,轉而在需求聯系的國內產業鏈循環中,促進企業以動態比較優勢形成自身的競爭優勢,實現市場和技術的雙重追趕。這需要從微觀、中觀和宏觀層面協同發力。
首先,從微觀層面看,應重視培育和保護企業家精神。從學理上講,企業家的誕生是勞動分工深化到一定程度的結果。但不同于顯性的體力勞動,企業家精神更多地表現為隱性的知識勞動,如企業家發明一種新技術生產新產品或改造舊產品,利用新的產品渠道進行市場銷售,甚至于對所在行業進行兼并重組等。顯然,企業家精神是構成企業競爭優勢的基礎。因為企業家在認知能力、發現能力、利用市場機會的能力、協調專業化知識的能力等方面均具有獨特性,而這種獨特性促使企業家不斷嘗試新構造和新要素的組合以優化資源配置,進而獲得領先于競爭對手的技術與市場優勢。對于構建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而言,企業家精神是推進全球價值鏈功能升級和鏈條升級的最重要的微觀動力。
其次,從中觀層面看,應注重維護國內市場的產業平等競爭。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中的企業行為必然受到所在國市場結構的影響。市場結構主要通過包括集中度、進入和退出等在內的競爭效應影響市場績效。從理論上講,市場盈利強調產業競爭的不完全性,但如果競爭不完全性源于政府過度干預導致的結構性扭曲,那么國內市場的產業競爭效率就會遭到極大的破壞。過去長期以來,受傳統增長模式的路徑依賴影響,中國民營經濟所遭受的不平等競爭就表明了這一點。民營企業是中國制造業的主體,但其在國內市場的競爭條件卻很不平等,表現在稅費負擔、融資條件、享受的公共服務、政策歧視等方面。不可否認,這種不平等競爭在一定程度上支撐了中國經濟過去的非均衡增長,然而,非均衡增長也伴隨著嚴重的結構失衡,該模式已難以為繼。在這種情況下,不平等競爭只會加劇結構失衡,對于產業創新和升級極其不利。中國高鐵的成功經驗也表明,由若干家競爭性企業所形成的“可控制的競爭”市場結構,有助于提高競爭的動態效率。
最后,從宏觀層面看,應不斷優化政府的經濟治理體系。在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的構建過程中,也不能忽視政府扮演的重要角色。實際上,政府是否干涉技術能力和競爭優勢的發展過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干涉其過程。也就是說,國家競爭優勢需要從低級生產要素導向轉型到高級生產要素導向,但政府不能一味地強調補貼、保護等,而是應該更多地引導“鉆石體系”中的關鍵要素發展,扮演信息提供者、競爭維護者等公共服務型角色。對構建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而言,政府角色的重要作用主要體現為通過高質量的制度供給,依序擴大內需規模和優化內需結構,進而拉動本土產業鏈的創新升級。譬如,一方面,在“蛛形”過程的嵌入中,一旦以專業化市場為依托的產業集群經過自然演化而初見雛形,那么政府就可以發揮主觀能動性積極進行強化;另一方面,在“蛇形”過程的嵌入中,政府可以通過培育先進而挑剔的領先用戶以優化內需結構,從而降低企業進行新產品開發時對缺乏市場需求的風險預期。
改革開放以來長期構筑起來的外向型全球化分工網絡體系,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發生根本性的重構,但這也為中國構建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提供了重要的產業基礎條件。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是基于對國內市場需求潛能的充分開發和利用,建立起的“以我為主”的全球化產業分工組織機制。譬如,中國高鐵的創新發展過程就可以理解為在國內市場的巨大運輸需求的拉動作用下,將內需優勢轉化為創新優勢,進而實現自主可控、創新驅動的產業體系構筑過程,而且在國內市場效應的作用下,中國高鐵也實現了向海外市場的輸出。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擁有自生能力、強調動態競爭、重視大國優勢和較長的產業鏈延伸,這些基本特征進一步表明,內需與出口的結構性背離能夠在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中得到有效化解。
最后需要指出,本文雖然從理論角度重點分析了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的概念內涵、基本特征,以及政策啟示。但限于篇幅,仍有一些重要議題未能詳細展開,比如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的動力機制分析,涉及基于國內市場需求的原動力和基于本地知識溢出的循環動力所構成的累積因果循環原理;又如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的治理結構分析,涉及本土企業在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中基于產品差異化和企業內生激勵進行動態競爭的微觀機制;再如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的實現路徑分析,涉及內需主導型全球價值鏈在實踐中的理論和實證依據。這些重要議題唯有留待后續做進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