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培林 劉孟德
樊綱教授最近在《經濟學動態》和《管理世界》發表了兩篇關于發展經濟學研究主題和內容的重要論文。一篇是《“發展悖論”與“發展要素”——發展經濟學的基本原理與中國案例》,另一篇是《“發展悖論”與發展經濟學的“特征性問題”》。這兩篇論文立足于對現實的觀察,提出了不少重要觀點,其主要目的在于找到破解“發展悖論”的途徑。按照樊綱教授的論述,這一悖論也是“發展經濟學要研究的特殊問題:發展中國家處處落后,處處不如人,但還要比發達國家增長得更快”。具體而言,發展中國家面臨著因為落后而導致的區別于發達國家的六類“特征性問題”。為了破解“發展悖論”和這些“特征性問題”,樊綱教授的論文進一步指出,勞動、資本、技術、制度等是適用于所有國家的一般意義上的“增長要素”;而比較優勢、后發優勢和本土優勢是發展中國家特有的“發展要素”,其中比較優勢和后發優勢是比較重要的兩種“相對優勢”。
樊綱教授這兩篇重要文章框架宏大,涉及到很多問題。我們贊同其中的很多觀點。比如,發展經濟學的研究,可以從落后國家和發達國家之間相對關系的角度入手加以深化。再如,“經濟結構取決于要素結構”。又如,“要想有更好的、更高級的經濟結構,你需要去努力發展和增長那些優質的要素……而不是像大躍進那樣,以為只要大煉鋼鐵,有了一個經濟結構的飛躍,就可以成為強國。由于要素結構沒有變化,這種趕超的結果只能是浪費大量資源,并不能真正改變經濟結構……最終是不可持久的”。還比如,“我們的確也到了大力提升自主創新的階段”。
但是我們不同意樊綱教授的另一些觀點。比如,他把發展中國家的比較優勢僅僅等同于勞動力資源豐富的優勢。又如,樊綱教授在兩篇文章中把比較優勢和后發優勢作為兩個不同發展階段上繼起的互不相干的兩個事情。
我們認為,樊綱教授這些觀點誤解了比較優勢和后發優勢這兩個概念的內涵及其現實含義,有必要加以澄清。比較優勢和后發優勢固然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但在我們看來,比較優勢并不僅僅對應著勞動力資源豐富的優勢;比較優勢和后發優勢并非不同發展階段上繼起的互不相干的兩件事,這兩者之間的關系是,只有順應比較優勢的發展戰略才能順利且充分地釋放后發優勢。這正是破解樊綱教授所說的“發展悖論”的“發展的機制”。
比較優勢所比較的,是要素稟賦結構。要素稟賦有多種,比如物質資本、土地和礦產資源、勞動力等等。各種要素稟賦中,任意兩種都有相對的比例,如物質資本相對于土地和礦產資源的比例,物質資本相對于勞動力的比例,土地和礦產資源相對于勞動力的比例。這些比例就構成了要素稟賦結構。這些要素稟賦結構中最重要的一種,是物質資本相對于勞動力的比例。
所有這些要素稟賦結構的“比較”,有兩方面含義。一個是同一個時間點上各國之間的橫向比較,比如,2017年各國人均物質資本水平有高有低,美國高于中國的水平,中國高于印度的水平。另一個是同一個國家在不同時間點上的縱向比較,人均資本水平有時高有時低,通常是現在比過去高,未來比現在高,中國2017年的水平高于2000年的水平。當然,也有一些經濟體在一定時期內因特殊原因而導致人均物質資本水平隨時間推移而減少,比如戰爭和自然災害導致物質資本短期內大量滅失,或人口增速遠超物質資本積累速度,都會導致這種現象。
基于上述討論,可以進一步指出關于比較優勢和比較優勢戰略的兩個含義。第一,比較優勢原理雖然因為貿易理論而廣為周知,雖然決定著開放條件下國家之間分工格局,但事實上同樣決定著封閉經濟條件下單個經濟體合理的產業、產品和技術結構的情形。比較優勢所比較的要素稟賦結構,實際上刻畫了一個經濟體的預算約束和要素相對價格。密集使用相對豐裕從而相對便宜的生產要素,是成本最小化的必然要求,是所有要素都能得以充分利用的必然要求。這可以說是經濟學當中的鐵律,無論分析對象是開放經濟還是封閉經濟,這個規律都成立。第二,比較優勢從來就是一個動態而非靜態的概念。比較優勢發展戰略內在地要求,產業結構、產品結構和技術結構的物質資本密集度,須隨著人均物質資本水平提升而相應提高。
按照樊綱教授的分析,發展中國家的比較優勢是且只能是勞動密集產業,當這個國家人均資本積累、發展水平提高之后,發展資本密集度更高的產業就不再符合這個國家的比較優勢了。
我們認為,樊綱教授這種看法是對比較優勢的靜態和片面的理解,值得商榷。如果發展中國家比較優勢的全部含義僅僅是勞動力豐富、工資低的話,那么,就完全沒必要大費周章引入比較優勢這個概念。我們不否認發展中國家在較低發展階段上的比較優勢主要在于勞動密集產業和產品上。但是,如果發展中國家隨著發展水平提高,資本積累速度超過勞動力增長速度而導致勞動力逐步短缺的話,并不意味著落后國家的比較優勢徹底消失了,而意味著比較優勢的具體體現變化了,資本密集和技術密集的產業將越來越具有比較優勢,而發展早期所倚重的勞動密集產業將逐漸喪失比較優勢。
上文介紹了比較優勢和比較優勢發展戰略的含義。發展中國家實施比較優勢發展戰略,目的就在于順利且充分地釋放自身相對于發達國家的后發優勢。
所謂后發優勢的含義,正如樊綱教授在文章中指出的那樣,就是“作為落后國家,我們可以通過學習或模仿前人所積累的大量技術,學到別人在之前發展過程當中的經驗與教訓,從而可以少走彎路,多走捷徑”。“就是通過對外開放,融入全球化,通過國際交流,得以把發達國家的知識‘外溢’到我們這個地方,外溢到落后國家的經濟當中,通過學習和模仿,盡快掌握人類已有的一些知識,取得較快的進步。”
這個“少走彎路,多走捷徑”的技術“外溢”過程,實際上就是相對落后國家模仿相對先進國家技術的過程。模仿過程中,相對落后國家無需像發達國家當初那樣,在眾多技術路線中試錯,在眾多技術上可行的產品中識別哪些商業價值更高。通過模仿,相對落后的國家可以在幾十年時間里快速掌握發達國家在上百年甚至幾百年里積累的技術和成功的商業模式。而且,相對落后國家模仿這些技術所支付的成本,也會低于相對發達國家當初研發這些技術所支付的成本。
從上述分析可以得出關于后發優勢的兩個推論:橫向看,某時點一國相對于發達國家而言越落后,則前者所具有的后發優勢越大;縱向看,一國發展水平與發達國家差距如隨著時間推移而縮小,則前者的后發優勢會相應縮小。
比較優勢和后發優勢,的確如樊綱教授文章所認為的那樣,是兩個不同的、相對獨立的概念,但兩者并非完全割裂的,其共同點和內在的緊密關系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比較優勢和后發優勢都是潛在優勢,除非通過系統的戰略和政策加以利用,否則,兩者都不會自然而然地轉化為現實的發展動力。二是,一個落后經濟體和一個發達經濟體之間,在人均資本擁有量刻畫的比較優勢上的差別越大,則前者的后發優勢也就越大。這也意味著,兩個經濟體之間如果人均物質資本水平相當,則兩者相互之間幾乎沒有后發優勢;反過來,如果兩個經濟體之間相互沒有后發優勢的話,它們的人均物質資本水平也不會有太大差距。
除這兩點外,比較優勢和后發優勢之間緊密關系的另一個更重要表現是,只有遵循比較優勢的發展戰略才能順利地、充分地釋放后發優勢;違背比較優勢的發展戰略則不能。這是因為,比較優勢發展戰略之下,產業結構、產品結構和生產技術結構的資本密集度與整個社會的人均資本水平相適應,成本能夠最小化,企業能夠獲得最大剩余,所有的生產要素都能夠被充分利用起來,整個社會的總資本能夠以潛在的最快速度積累,人均物質資本水平才能以潛在的最快速度提升,從而以潛在的最快速度攀升技術階梯。相反,違背比較優勢的發展戰略比如趕超戰略之下,優先發展的產業結構、產品結構和生產技術結構的資本密集度超越于整個社會的人均資本水平,企業沒有自生能力,成本不能最小化,不能獲得最大剩余,難以在競爭性市場中生存。這種情況下,為發展這些超越整個社會比較優勢的產業和產品,政府必須予以保護和補貼,或授予它們壟斷權,或提供低價資本、原材料和土地。這些扭曲創造了租金,刺激了尋租、貪污和腐敗。最終,整個社會資本積累速度低于潛在的最快水平,人均資本水平提升速度也就低于潛在的最高水平,該經濟體攀登技術階梯的速度也就低于潛在的最快水平。
由此可見,后發優勢只有通過順應比較優勢的發展戰略,才能順利而充分地釋放出來,轉化為推動后發國家經濟發展的動力。如果不采取比較優勢發展戰略,那么,后發優勢就僅僅是潛在的優勢,無法轉變為現實的經濟發展動力。
基于前面的分析,還可以得出更多關于比較優勢和后發優勢之間關系的邏輯推論。
第一,也許有人會提出這樣的疑問:只要采取符合比較優勢的戰略,就一定能夠順利、充分地釋放后發優勢嗎?如果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實施技術封鎖,從而使得后發優勢只是鏡花水月怎么辦?樊綱教授在兩篇文章中均指出,中國當前和今后發展階段上面臨著發達國家日益嚴格的技術封鎖。那這種情況下,中國是否應該采取符合比較優勢的戰略?
按照我們的邏輯框架,即使中國今后不能從發達國家模仿任何技術,一切技術都需要自主研發,那中國也應該采取符合比較優勢的發展戰略。不過,今后一段時期內中國具有比較優勢的產業、產品和技術的勞動密集度,要遠低于改革開放最初20年的情形了,但顯然會高于當今發達國家如七國集團(G7)的水平。
第二,設想一個發展中國家從一開始就因為某種原因不愿意利用后發優勢,而喜歡一切自力更生,把一切輪子都重新發明一遍。即使在這樣極端的情形中,遵循比較優勢戰略也會比不遵循來得更好。理由如前所述,遵循比較優勢發展戰略,則企業具有自生能力,政府不需要對經濟體系和價格信號進行全面扭曲,資源配置效率始終處于高水平上,資本相對于勞動力而言才能實現最快的積累,從而更快地邁向更高端的產業、產品和技術結構。否則,反之。
第三,后發追趕國家一旦躋身發達國家行列后,就不再是后發追趕的發展中國家了,也就不再具有后發優勢了。這種情況下要不要繼續遵循比較優勢戰略?更廣義地看,當今最發達的美國相對于任何國家而言都沒有任何后發優勢。那美國是應該遵循比較優勢戰略,發展資本密集的產業、產品和技術,還是違背比較優勢戰略,發展勞動密集產業、產品和技術?答案不言而喻。由此也可以推斷,美國最近挑起貿易摩擦以來,力圖實現制造業回歸,如果說美國大力發展高度資本密集、高度自動化的制造業的話,是符合其比較優勢的,這樣意義上的制造業回歸,也是可持續的;但倘若美國試圖實現回流的是勞動密集的制造業,我們推斷是不會成功的,或者說必須以很大的效率損失為代價,比如政府對勞動密集制造業大量補貼,才能實現。
樊綱教授認為,發展中國家由于其追趕而導致的與發達國家的“貿易摩擦”,是發展經濟學的特征性問題之一。他也曾經分析道:“落后國家還得增長,還得在已經被發達國家占領、‘瓜分’了的世界市場上‘擠出’一個份額。……發展經濟學所研究的就是落后國家與發達國家的關系問題,就是研究落后國家在發達國家已經占領市場的前提下,怎么實現增長的問題。”
如果從不同發展水平國家的經濟占全球的相對份額角度看,樊綱教授上面的看法是成立的,因為發展中國家如果以比發達國家更快的速度增長,那后者在全球經濟中的相對份額必然會縮小。
但是,相對份額縮小是否構成樊綱教授所說的發展經濟學“特征性問題”之一,除了要看相對份額外,還要考慮到全球經濟總蛋糕是否增大的因素。這個因素背后的實質,則是發達國家自身技術進步是否停滯。倘若發達國家作為一個整體,技術進步停滯或放緩,全球經濟總蛋糕增速就會放緩,那么,發展中國家的發展,在相對份額意義上擠占發達國家的市場的同時,是否會在絕對量意義上擠占發達國家的市場,則存在不確定性。這種情況下,可以預期,技術未處在最先進水平的發達國家很可能會封鎖技術輸出,則發展中國家的后發優勢就會大打折扣,甚至談不上任何后發優勢。倘若真的如此,發展中國家就發展無望了嗎?我們認為,除非發達國家憑借武力徹底限制發展中國家的發展,否則,后者即使沒有任何后發優勢可資利用,但只要采取比較優勢發展戰略,也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把所有輪子重新發明出來,假以時日,也能實現工業化和現代化,在國內和國際市場銷售其產品。這意味著,發展中國家發展會在絕對量意義上把自身和全球總市場做大;發達國家作為一個整體,其絕對量意義上的市場規模會因此擴大;技術最先進的發達國家絕對量意義上的市場規模也會擴大;技術未處于最先進水平的發達國家絕對量意義上的市場規模是否擴大,則存在不確定性。
如果充分認識到發達國家技術水平在持續進步的現實,那么,發展中國家的快速發展,對全球而言就更是正和博弈而非零和博弈了。
正確地看待上述問題,在當前國際關系形勢下的重大意義在于,促使發達國家正確對待全球化,正確處理國際關系,以積極的態度和發展中國家開展經濟往來。否則,如果不能正確地看待上述問題,認為發展中國家的發展對全球而言是零和博弈,進而以零和博弈思維看待發展中國家的發展,限制技術輸出,在自己國內生產本可以從發展中國家進口的產品,那么,不僅發展中國家受損,發達國家的資源配置效率也會受損,可以用于研發前沿技術的資源也會減少,長期福利必然也會受損。樊綱教授指出,發展中國家達到最高發展階段,“成為世界創新體系的一個重要部分”后,所應該有的態度和做法是:“不可能一個國家制造所有的東西,應該通過開放的世界體系,各國之間專業分工、相互貿易,這樣才更有效率。”如果說達到最高發展階段的發展中國家可以采取這樣的態度和做法的話,那當今的發達國家就更可以以這樣的態度和做法,來處理與發展中國家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