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政達
運用科學方法研究國際關系對國際關系學的發展起到了推動作用。但是,這種研究方法在國際關系研究中的運用走向了極端,把其在國際關系研究中的作用夸大到了不適當的程度,突出表現為不顧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自然規律和社會規律的差異,把研究自然現象和自然規律的方法機械照搬到作為社會現象的國際關系研究中來,造成這種研究方法在國際關系研究中出現“水土不服”的問題,致使以科學方法建構起來的理論體系帶有嚴重的理論缺陷。
在國際關系研究中,運用科學方法進行理論建構在概念界定、因果鏈條建構、變量選擇、假設檢驗和演繹法理論建構路徑等環節均不同程度地存在缺陷。
科學方法在進行概念界定時借鑒自然科學的方法,往往對國際關系領域復雜的客觀存在進行簡化處理,僅僅保留其中可觀察、可操作化和可通約的因素,而對那些不可觀察、難以操作化和不能通約的要素,尤其是那些關涉價值判斷的要素則予以舍棄。
概念界定要準確把握事物的本質,靠真實、完整的概念而不是過度簡化的概念研究國際關系。國際關系研究同任何社會科學研究一樣,應該做到理論與事實相符。如果某個理論模式忽視了一些至關重要的因素,那么這個模式就是片面的,很容易使人誤入歧途。但是,科學方法在建構理論時努力把自己的理論自然科學化,概念界定越來越脫離經驗現實,使其理論超越人的直覺經驗以增強其普遍意義,在簡化概念的基礎上建構一個容易計算但不真實的可能世界。這種概念界定方法在理論上是允許的,但理論世界對于真實世界至少應該是可以通達的可能世界,否則理論就不可能周延,導致其解釋力減弱,甚至得出錯誤的結論,因為簡化后的概念舍棄了諸多必要的存在論條件,可能致使邏輯世界與真實世界不能相互貫通。
國際關系研究中的科學方法借鑒了約定論思想,其理論假定本質上也是一種理論約定,但理論約定不能不受約束地隨意發揮或杜撰。科學實踐中所發現的科學事實并不是按照人們的想象隨意創造出來的,當人們在對一切可能的約定進行選擇時,既受經驗事實的制約和引導,又受避免理論體系矛盾要求的影響和限制。不同的理論約定可以演繹出不同的理論體系,甚至得出截然不同的結論。
作為理論約定,國際關系研究科學方法中的理論假定或命題同樣不能脫離事實的制約和引導,為了理論建構主觀杜撰理論假定或命題。建立在脫離現實的主觀約定基礎上的理論大都能夠做到形式系統內部的邏輯自洽,但邏輯上能夠自洽的理論未必符合并能夠解釋客觀現實,而可能與客觀現實相分離,理論價值必然降低。
科學方法建構國際關系理論的具體路徑是盡可能簡化核心概念和減少變量,然后在此基礎上進行理論演繹,尋求單一自變量導致單一因變量的簡單因果關系,這種一因一果型的因果關系是最為簡單的因果關系。對于國際關系體系理論來說,體系特征和體系單位的關系是體系特征對體系單位產生影響,體系特征和體系單位之間是一因導致一果的簡單因果關系類型。
在國際關系理論建構中,簡化概念和減少變量以降低理論建構難度和追求理論簡約的建構路徑始于沃爾茲,他的結構現實主義理論是以簡化概念和減少變量而犧牲理論解釋力的典型的理論建構案例。結構現實主義的建構路徑雖然通過減少變量做到了理論簡約,但犧牲了理論的解釋力。新自由制度主義和建構主義都遵循了和結構現實主義相同的理論建構路徑,自然也就帶有相同的理論缺陷。在“科學革命”的意義上建立命題,將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等量齊觀,試圖以少量結構甚至單一結構來推導出“一般性”假設的理論建構路徑,完全違背了知識論常識。
結構現實主義的理論核心就是國際體系結構決定國家行為,即國家行為是體系壓力的結果。但是,為了理論簡約的需要,它沒有進一步對體系壓力如何決定國家行為的機制作出進一步的揭示。國際關系分析不僅僅是結構決定國家行為那么清晰、簡單,但結構現實主義理論卻武斷地通過簡化掉體系壓力作用機制的方法,勉強得出國際體系結構決定國家行為的結論。以簡化概念、減少變量和簡單化變量關系的路徑建構起來的體系理論雖然做到了理論簡約,但犧牲了理論的解釋力,違背了科學方法所提倡的科學精神。
科學方法常常使用簡單枚舉歸納法檢驗假設,但這種不完全歸納推理的結論所斷定的范圍超出了前提所斷定的范圍,推理的前提并不蘊含結論,其結論可能為真,也可能為假。具體到國際關系科學研究方法的案例檢驗,在存在大量案例的情況下,如果不對所有的案例進行深入分析,在漏掉哪怕是一個反例的情況下草率得出結論,就會出現輕率概括的邏輯錯誤。如要避免這種邏輯錯誤,就只能采用窮舉法進行案例檢驗。但在簡單枚舉的過程中,研究人員掌握的資料往往是有限的。國際關系研究涉及的資料量大面廣,有關資料的巨大數量超出了研究人員的掌握能力,很多資料無法得到或永遠也得不到,因此研究人員常常是從不完全的證據中得出一般性結論,這些證據除了不完全之外,還可能是不可靠的,從而導致以偏概全的邏輯錯誤。作為社會科學的國際關系理論假說都是普遍性命題,而用以檢驗假說的案例都是一定時空條件下數量有限的經驗事實,其案例檢驗始終不過是一種搜集個例的歸納證明,屬于形式邏輯的范疇,所得結論不具有普遍意義。
國際關系研究科學方法運用演繹法進行理論建構,首先建立理論假定,然后根據理論假定進行理論演繹,最后得出結論。用演繹法得出的理論結論是否可靠,取決于理論假定的可靠性和演繹過程的邏輯性,而演繹法的局限性常常出在其理論假定中。如上文所述,科學方法提出的某些理論假定脫離了經驗事實,只是一種不可靠的理論約定,而在此基礎上演繹出的理論即使演繹過程遵循邏輯規律,所得結論也是不可靠的,甚至是錯誤的。
科學方法運用案例檢驗假設存在理論缺陷,主要表現在選擇性使用案例、對案例選擇缺乏明確的說明和案例反映的歷史經驗過于狹窄。
選擇性使用案例即研究者在檢驗假設的過程中,對能夠證明自己假設的案例就采用,對削弱甚至推翻自己假設的案例則棄之不用,運用這種經過“精心”選擇的案例來檢驗假設,會降低結論的可靠性,甚至得出錯誤的結論。
選擇性使用案例與自然科學研究中的通過數據造假或修改數據來硬性靠上結論的手法如出一轍。這種理論建構方法很可能是先預設結論,然后以研究人員固有的價值判斷而非以價值中立的態度精心選擇符合預設結論的案例進行假設檢驗,而選擇性忽視不符合預設結論的案例。
科學方法在用案例檢驗假設時,往往對案例的選用缺少明確的說明,即為什么選擇這一案例而不選擇那一案例,只選擇確證性案例檢驗假設,案例選擇缺乏隨機性,檢驗過程僅僅被簡化為確認或說明假設,推理缺乏一般性和周延性。一般來說,應該使案例內部或不同案例之間的因變量取值存在較大差距,以便確定因變量的變化是自變量的變化所引起的。如果研究者在選擇案例時僅僅按照因變量的取值選擇完全符合理論預期的案例,這不是在進行理論檢驗,而不過是對理論假設運用簡單枚舉法進行舉例說明。
一般來說,任何強有力的理論都應該追求盡可能大的時空維度上的普遍價值以解釋盡可能多的經驗事實,從而使其結論具有普遍意義。但在進行假設檢驗時,國際關系科學研究方法所使用的歷史案例涵蓋的歷史時期往往過于狹窄,作為證據的歷史事實大多集中于特定的歷史階段,因此據此得出的結論缺少宏大時空維度上的普遍意義。在對假設進行檢驗時,即使擴大案例的時間維度,所得結論也未必可靠。原因在于,即使在間隔較長的某一歷史時期用兩個案例驗證了假設,也還是不能保證在這一歷史時期的中間階段因變量依然保持相同的取值。
科學方法也以實驗法研究國際關系,雖然這種方法的可靠性高于單純的邏輯方法,但這種方法存在變量控制困難的缺陷。由于不能像自然科學那樣通過人工控制的方式搜集、分析案例并嚴格地檢驗假說,所以以科學方法研究國際關系所得結論的可靠性必然不高。事實上,在很多社會科學理論中,由于其預測結果沒有重復出現的可能性,而且也無法進行反復的受控實驗,致使科學方法的運用帶有很大的先天局限性。因此,由于學科性質的差異,國際關系科學研究方法也只能從形式上而很難從實質上借鑒自然科學的研究方法。
統計分析法也是科學方法的常用國際關系研究方法,可以對國際關系中的某類具體事件或事實進行分析和檢驗,這種方法是在定性分析的基礎上進行深入的定量分析,對于更加準確地描述和分析國際關系具有一定的作用。但是,這種研究方法也有其不可克服的缺陷。一是變量賦值的主觀性。運用統計分析方法研究國際關系需要對國際事件進行賦值,進而對國際關系進行定量分析,但對于賦值的依據并不加說明,賦值的主觀性很強,這就不可避免地對研究結論的準確性帶來負面影響。將主觀性賦值得到的數據進行處理用以分析國際關系,即使所得結論正確,也很難說不是一種巧合。二是國際關系中的有些數據難以進行量化,有的數據則根本不能量化,這就給研究的可操作性帶來了困難。三是因果機制不明確。統計法在對數據的處理和分析的基礎上得出研究結論,缺少清晰的因果機制分析,因此很難斷定研究結論和統計分析之間究竟是因果關系抑或僅是相關關系。
科學方法把自然科學哲學領域發展起來的證偽方法移植到國際關系研究中來,但是,由于國際關系研究與自然科學存在本質上的不同,證偽方法并不適用于國際關系研究。在對國際關系進行因果解釋的時候,通常只能找到導致因變量出現的部分自變量,而這些部分自變量有的可能是促使因變量出現的充分條件,有的可能是必要條件,而只有在存在充要條件的情況下才能對命題進行證偽。
國際關系命題中的因果關系可能包含必要條件與充分條件,因此不能對其進行簡單證偽。
必要條件的邏輯模式是無之必不然,有之未必然。如美國國內儲蓄不足、中美產業比較優勢的差異、國際分工和跨國公司生產布局的變化、美國對華高技術產品出口管制和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等是中美貿易不平衡的原因,我們假定上述五個因素都是中美貿易不平衡的必要條件。在這一假設下,如果研究發現美國對華高技術出口限制這一單一因素沒有導致中美貿易不平衡,也不能據此證偽中美存在貿易不平衡這一命題,因為上述五個因素都是中美貿易不平衡出現的必要條件,只有五個因素同時存在才會導致中美貿易不平衡的結果。
充分條件的邏輯模式是有之必然,無知未必不然。如錯誤估計危機和戰爭的結果與成本、攻擊方優勢、相對權利的變化、保護資源、征服容易等都是戰爭爆發的原因,都是戰爭爆發的充分條件,因此即使每個國家都能正確地估計危機和戰爭的結果與成本,也不能證偽國家之間不會爆發戰爭,因為其他原因仍然會導致戰爭。
在國際關系研究中,成熟理論的核心命題和輔助假說使得證偽存在困難。國際關系研究中的許多命題都由核心命題和輔助假說構成,如果發現反例,證偽的也不是核心命題,而是包括核心命題和輔助假說在內的研究綱領,因為有可能是輔助假設存在錯誤,因而反例出現,但并不能由此簡單地認為核心命題存在錯誤。增加輔助假說增強了理論的解釋力,但是,增加輔助假說使理論更加難以證偽,這使它陷入科學方法所遵循的“不能證偽的理論即非科學理論”的尷尬境地。
或然性命題本身不排除部分反例或異常案例的存在,因此不能以單個反例證偽具有概率性質的國際關系命題。自然科學的主要命題大都表現為全稱命題,而作為社會科學的國際關系命題大都是或然性命題,即表現為統計模型或作為其變體的概率命題,其因果關系的經驗證據通常表現為統計形式,這類命題并不是邏輯上的全稱命題。雖然有的命題表面上是全稱性質的命題,但實質上是對大多數個體或情景作出的概括性陳述或預測,命題的或然性性質使其不可能被證偽。
從邏輯上講,全稱性質的國際關系命題可以被單個反例證偽。但是,作為或然性命題的國際關系命題只是對某類國際關系現象的部分個體作出的性質判斷,這就意味著該類國際關系現象的另一部分個體的性質超出了這個命題的覆蓋范圍。因此,不能以命題判斷范圍之外的反例去證偽一個命題。如果一個國際關系命題是案例數量有限的統計命題,那么可以對命題所包括的全部個體通過重新檢驗進行嚴格證偽,也可以通過抽樣檢驗進行概率證偽,但不能通過單個反例進行波普爾意義上的證偽。
雖然跨學科借鑒與互動推動了國際關系學的創新與繁榮,但是,在借鑒其他學科研究方法的過程中,必須極為慎重地考慮其他學科的研究方法對于國際關系研究,尤其是自然科學研究方法對于國際關系研究的適切性問題。如果把不適用于國際關系研究的自然科學研究方法機械地借用到國際關系研究中來,必然降低理論的可靠性和科學性。存在這種缺陷的根本原因在于科學方法把社會科學等同于自然科學,無視認識的相對性,缺乏必要的質疑態度和批判精神。忽視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的固有差異而進行研究方法的簡單移植,就必然會出現“橘枳之變”的消極后果。
國際關系學科的繁榮與進步得益于研究方法的創新與發展,但也不能把科學方法視為理論圭臬而自我封閉。國際關系研究應該從實踐出發,不應依靠形而上學的不可靠假定和概念的自我循環,而應該立足于現實的國際社會,從國際關系的歷史和現實中汲取思想理論資源;對影響國際關系的諸因素進行全面分析,而非為了理論簡潔的偏執追求一味簡化概念、減少變量而導致出現對國際關系的片面解讀,否則就會陷入“沃爾茲陷阱”而不能自拔,使國際關系研究異變為缺乏思想、脫離現實、走不出書齋的純粹技術性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