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霖 張申 陳旭東
近年來,以中國經濟學為核心的系列概念在我國社會科學領域頻繁出現,引起學界的高度重視與廣泛爭鳴。相關概念思潮的興起是我國在經濟改革發展取得巨大成就并實現經濟學術長期積累后的歷史必然,符合我國崛起的大國地位和民族復興訴求。然而,相關討論主要存在兩個問題:一是中國經濟學的概念雖日漸清晰,但提法較多,且界定寬泛,不少研究所指的“中國經濟學”實質上更貼近“中國的經濟學研究”或“經濟學在中國”;二是在學術探索積累已較豐碩的情況下,學界對已有成果的系統梳理闕如,很多學者對中國經濟學各有表述,缺乏充分整合,導致中國經濟學概念共識未能達成,影響了中國經濟學構建的推進與實現。
事實上,整理中國經濟學概念界定的工作不應限于當前,而須放眼歷史。20世紀以來,我國至少明確進行過三次中國經濟學討論:
第一次是在近代被迫打開國門而啟動現代化經濟轉型背景下,國人重新審視中國傳統經濟思想,在引進和應用舶來經濟學說過程中,萌生了建立中國經濟學的祈愿。梁啟超提出“擬著一《中國生計學史》,搜集前哲所論,以與泰西學說相比較”,可視作探索中國經濟學的先驅。當時更普遍的努力是以舶來經濟學說為基礎,嘗試對中國現實經濟問題展開研究,并據此進行理論創新。近代留學生在該領域作出了大量貢獻,特別是20世紀40年代“學術中國化”思潮使得國人建立中國經濟學的訴求愈加強烈,直至1946年王亞南出版《中國經濟原論》,較具典范意義的中國經濟學研究正式形成。此外,中國傳統經濟思想現代化轉型中也蘊含了中國經濟學的探索。因而,近代學界產生了形式多樣的中國經濟學討論,甚至明確了“中國經濟學”的提法。雖然此時尚未形成統一意見,但不少學者均主張:無論是對舶來經濟學說還是對中國固有經濟思想,均應秉承服務于中國本土的準則,持批判性吸收的態度,力圖有所發展創新;同時,應高度重視對當下情況的識別,指出從封閉到開放、從傳統到現代背景下的中國經濟亟待解決的問題,致力于改造中國經濟關系和指明未來發展道路。所以近代的探索盡管不乏歧見,但為后續研究提供了一定的思想基礎。
第二次討論發生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至21世紀初。在鄧小平1992年南方談話厘清計劃與市場的意識形態之爭后,西方經濟學的傳播和應用加快。同時,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目標的確立,中國改革實踐中的新現象與新問題呼喚指導實踐的經濟理論有所革新。在理論與實踐雙重沖擊下,中國經濟學界針對傳統蘇聯范式政治經濟學、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和西方經濟學等的選擇和引進展開了激烈的爭鳴。其間,很多學者對長期以來在舶來經濟學說影響下的中國經濟學術進行反思,最終構成“中國經濟學向何處去”的世紀發問,有關建立中國經濟學的主張隨之生成。中國傳統經濟思想作為構建中國經濟學的可能理論來源再次得到關注,中國經濟改革發展實踐經驗亦首次被納入探討并受到重視。所以,在本階段爭論雖較上一階段為多,但其將構建中國經濟學這一命題再次置于主流學術視野內,并且各方在辯論和碰撞中還找到了更多共通之處,即進一步鎖定當代國情的特殊性,同時依據中國現實,實現了諸多基于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和西方經濟學的理論探索。總之,中國經濟學相關研究在觀點各異的討論中不斷推進,很多立足中國本土的經濟理論創新成果也在其中涌現,為此后探索的進一步發展做出了鋪墊。
第三次討論則發生在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綜合國力和國際地位的不斷提升以及經濟學術研究的國際化、高水平發展,使得學術界關于中國道路、中國模式的總結梳理迭出,第二次討論后一直未中斷的中國經濟學探索由此步入新階段。黨的十八大后,黨中央多次提出要建設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哲學社會科學,提出要立足我國國情和我國發展實踐,發展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構建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助推了新一輪中國經濟學探索高潮的興起。這次討論更加強調要扎根本土,研究新情況新問題,揭示新特點新規律,提煉和總結中國經濟發展實踐的規律性成果,把實踐經驗上升為系統化經濟學說。因此,也更加強調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指導地位,同時注重對西方經濟學有益成分的吸收借鑒以及對中國傳統經濟思想的繼承創新。由此,當前研究主要集中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提法上,并且在以往基礎上達成了更多共識,更強調“中國”定語下的立足中國實踐、解決中國問題的內涵,確立了以人民為中心的研究立場,并且更關注中國經濟學的體系構建探索。自此,中國經濟學的概念雖仍未得到完全界定,輪廓卻更為清晰。
可見,中國經濟學構建是一項以民族偉大復興為祈愿而致力開拓的百年命題,其探索與實踐歷史構成了近代以來中國經濟思想從傳統向現代轉型的一個重要脈絡。其中,每次討論都對中國經濟學概念有所表述并形成豐富論證。所謂概念,是反映對象特有屬性的思維形式,由人們從對象諸多屬性中抽象出其特有屬性概括而成。對中國經濟學而言,概念界定的形成離不開對其研究對象、目的和方法等特有屬性的深入探索,從而明確概念界定,澄清學理分歧,對在統一范疇下加快推進中國經濟學構建具有積極意義。
本研究經系統梳理和分析史料后發現,百年間中國經濟學的概念界定在探索線索上,是從近代西方經濟學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中國化和中國傳統經濟思想現代化三條線索各自孕育的,發展到當代新增了中國經濟改革發展實踐理論化線索并產生激烈爭論,直至黨的十八大以來,四條線索共同深入推進。與此同時,數次爭論中,無論是在提法還是觀點上,皆呈現一定收斂、聚焦趨勢。在具體提法上,是從近代零散、多樣的表述,發展到當代開始以“中國經濟學”為主題、但爭議較大,直至當前多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為集中;在關注重點上,是從近代認識到中國經濟學應服務于本土經濟發展研究,發展到當代爭議“中國經濟學”能否成立,直至當前高度認同中國經濟研究的特殊性和必要性,從而將爭議聚焦于中國經濟學的范式定位。
百年間在中國經濟學術探索中反復出現建立中國經濟學的學術動議,主因在于,自近代國門被迫打開后,中國經濟長期處于落后地位,經濟建設成為中國發展所面臨的重大歷史課題。在此背景下,經濟學受到高度重視,而中國傳統經濟思想長期處于前科學狀態,無法指導受現代商品經濟沖擊而劇烈轉型的中國經濟,不得不借助于舶來經濟學說。故經濟學在中國的初期發展主要依靠學習和引進。在舶來經濟學說具體作用于中國本土后,由于社會基礎和經濟背景的差異,以及其自身的局限,連同近代學術界研究水平的整體落后,其適用性存在不足。單一的舶來經濟學說本土化對于夾在已有理論和中國經濟現實間的眾多學者而言,顯然是不足夠的,這便引致了要建立與中國經濟高度適應的經濟學的訴求。在中國自近代從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商業社會轉型、20世紀80年代從傳統計劃經濟體制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轉型,以及當前中國經濟改革與建設取得成果進而步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的三個階段,該訴求都很強烈,進而反映為中國經濟學探索的三次高潮。該探索是以中國經濟百余年的建設與實踐為背景的,自然難以一蹴而就,同時作為后來者的中國經濟研究,也須有一個學習、選擇、發展進而創新的過程。所以,建立中國經濟學的動議就成為中國百余年經濟思想史上一個反復出現的學術現象,其認識也在探討中不斷深入。另外,該動議還包含一個樹立民族自豪感與自信心的情感需求。這種需求在近代時期國人遭受西方沖擊時就已產生,而今在中國經濟實力和國際地位不斷提升的趨勢下,又愈加強烈。
與之相伴的問題是,為什么建立中國經濟學的命題長期存在爭議?本研究認為,這主要與經濟學的二元學科特質有關,即作為一門社會科學,經濟學擁有社會性、歷史性和階級性特征,但在規范和方法上又與自然科學高度接近。經濟學在追求科學性的同時如何保證其與真實世界的緊密連接,至今在西方經濟學界仍存爭議。無論否定抑或肯定中國經濟學的提法,諸多學者都闡述了各自對經濟學的“基礎理論”與“應用理論”之分的理解。可見,學者們對經濟學的二元學科特質都有相當程度的認識。只是,反對者大多更強調經濟學對一些基本經濟運行規律的揭示,認同現代經濟學分析框架的一致性對于學科發展的重要意義,以及數學與統計方法對于實證研究一般性與系統性的貢獻。相應地,他們對于將經濟學冠以國別和突出強調階級性的提法較警覺,擔心這種提法會影響中國經濟研究對基本經濟運行規律的深刻揭示,也擔心對已有現代經濟學分析框架施以不必要的全盤否定。與之相對,支持者大多更看重經濟學在具體環境下所發揮的作用,強調中國經濟在歷史及制度上的特殊性和研究所應秉持的階級立場,擔心不強調中國特性的經濟研究會對中國經濟發展喪失解釋力和指導性,甚至可能將中國經濟發展引向歧途。更重要的是,著重于不同研究對象的經濟學術探索可能提供有別于現有經濟學所刻畫的特征事實,并對已有理論適用性造成潛在沖擊。這種可能性在中國經濟持續崛起的背景下,被進一步擴大。當前,圍繞經濟學二元學科特質的看法在中國學術界乃至世界范圍仍很難達成一致,不過這并不會制約中國經濟學的發展。中國經濟研究的特殊性和歷史使命性是國內學界普遍達成的共識,這賦予了中國經濟學成立之基礎,賦予了中國經濟學理論之形態,亦賦予了中國經濟學創新之可能。無論是支持者還是反對者,共同聚焦于此,才有發展中國經濟學的前提。
關于近代以來中國經濟學的諸種提法,本研究認為,雖然表述多樣,但除卻在近代較顯零散,當代的提法經分類統計處理后,已然呈現了一定的變化趨勢(圖1)。當然,鑒于所選數據統計來源和方法,納入統計的文獻大多是支持中國經濟學相關表述的,但仍可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學界關于中國經濟學探索的思潮起伏。

圖1 各類以中國經濟學相關內容為篇名的文獻統計(1979—2019)
在總體數量上,提法數量的變化符合前文關于當代探索情況的判斷,即在20世紀80年代相關探索尚未啟動,直至80年代末才有研究零星出現。隨后在1995年后研究集中興起,并在2008至2009年間這一標志性時段和特殊國際背景下再次形成熱議。至2015年,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在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被正式提出后,關于中國經濟學的研究出現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飛躍,相關研究數量大增,代表著第三次探索的開啟。
在主要提法上,在20世紀80年代至黨的十八大以前的第二階段,“中國經濟學”是學界主要用語,故而概念界定多以此展開。不過,帶“有中國特色”定語的提法也是一大類,且出現得更早,只是其在80年代中后期多集中在具體分支學科上,表述較多樣化。至黨的十八大以來的第三階段,“中國特色+經濟學”大類提法,已基本集中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上,并成為相關研究主要用語。換言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已成為中國經濟學研究的一面旗幟,印證了前述的提法收斂趨勢。這也反映出,雖然能否以國別屬性而建立經濟學長期存在爭議,但鑒于其特殊背景和發展使命,中國經濟學探索總會以某種形式出現在學界視野。
如前所述,概念是事物所具備的特有屬性的抽象集合。作為一項爭論已久、且仍處于發展中的學術體系,中國經濟學概念在目前仍很難被完全地預先界定,自然難以在當下就給出高度完備的排他界定,只能更多地將在其自身實現發展過程中,不斷提煉抽象出其特有屬性而加以概括。但在以往三次探索的基礎上,我們認為,中國經濟學應至少滿足以下幾方面要求:
第一,從事這項學術研究的主體應主要為中國人士,此點在很多論述中被直接點明,有些則沒有,但都被作為默認前提。如同法國重農學派有魁奈、杜爾閣等,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有威廉·配第、亞當·斯密和李嘉圖等,德國歷史學派有李斯特、羅雪爾等,美國經濟學中心的形成也在于其凝聚了大批具有世界影響的美國經濟學家,中國經濟學要在經濟學說史上有一席之地,也須得有一批得到世界公認的中國經濟學家代表。
第二,這項學術研究的對象應主要為中國經濟,既要關注與西方國家有共通性的經濟現象和問題,更要關注有別于西方國家的典型事實,以及無法用現有經濟理論解釋的經濟現象,尤其是那些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過程中,對中國經濟有重大影響的獨特理論與現實問題,其中蘊含極其豐富的研究素材,皆應構成重點關注的對象。也正因如此,中國經濟學對理論經濟學和應用經濟學可皆有所涉及和貢獻。
第三,這項學術研究的方法,在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前提下,應對古今中外各種經濟思想及理論皆有所開放、批判地吸收,并在此基礎上實現進一步的創新。所以,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本土化、西方經濟學本土化、中國傳統經濟思想現代化以及中國經濟改革發展實踐理論化這四條線索,都是值得肯定的創新方向。而無論采用何種理論并進行創新,都應始終將以人民為中心,作為研究立場。
第四,這項學術研究應致力于揭示中國經濟運行的客觀規律,解釋中國經濟現象,解決中國經濟問題,并對中國經濟未來發展起到指導和預測作用。但是,中國經濟學不能停留在自說自話,應更進一步地經過從中國問題到一般理論的提升,尋求對更具一般性的經濟規律的提煉,從而增強對更廣泛范圍的經濟問題的解釋力,為世界經濟理論體系貢獻學術新知。
第五,在充分滿足以上要求的基礎上,如若這項學術研究形成了一套內在邏輯自洽的理論體系,對中國經濟所面臨的若干基本理論和具體問題均有一定的科學闡釋,而非停留在對個別問題的考察抑或經驗總結層面上;不僅實現了研究對象的擴充,而且實現了研究范式上的突破以及研究結論上的創新;由此確立了一種獨特、成熟的理論和研究方法,形成有中國特色的經濟學學術體系;那么,這項學術研究就可被稱為“中國經濟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