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厚蓮 原新
長期以來,人口規模與經濟增長之間的關系受到經濟學家、人口學家的廣泛關注和思考,并形成了豐富的人口經濟思想和理論。從經濟學鼻祖亞當·斯密(Adam Smith)的人口規模大能帶來經濟繁榮發展的思想,到適度人口理論、最優人口規模理論、馬爾薩斯人口與經濟增長不可持續關系理論、經濟增長理論,以及人口與可持續發展理論,再到21世紀我國學者提出的人口均衡發展理論等,關于人口規模、人口增長與經濟增長的研究成果頗豐。這些理論的提出都是伴隨著人口增長的時代背景,但是隨著人口轉變的完成,日本等部分國家人口規模已經出現了持續的負增長態勢。日本人口規模從2010年開始緩慢減少,進入人口負增長時代,并且預計這一負增長趨勢將持續。烏克蘭、羅馬尼亞等國家的人口規模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就進入負增長,這一態勢持續至今已有20多年。以往人口經濟理論較少地討論人口負增長與經濟增長的關系,還沒有很好地回答人口負增長時代經濟是否還能實現增長,以及如何實現經濟增長的問題。
一個國家或地區的人口規模由正增長轉為負增長,意味著經濟社會發展的人口基礎發生變化,對經濟增長產生深遠影響,甚至可能改變以往人口規模與經濟增長之間的關系。積極認識人口負增長產生的經濟影響以及應對帶來的經濟挑戰成為擺在社會各界面前的重大理論問題和政策議題。探討這一問題對認識人口負增長與經濟增長的關系、豐富人口經濟理論具有積極意義,對把握人口負增長時代的機遇挑戰和促進人口與經濟協調發展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縱觀全世界,目前少部分國家已經進入了人口負增長時代?;谑澜玢y行數據庫中的人口與經濟數據,我們觀察了20多年來13個國家人口負增長和經濟增長的發展狀況(保加利亞、希臘、克羅地亞、匈牙利、意大利、日本、葡萄牙、羅馬尼亞、波黑、拉脫維亞、烏克蘭、德國和白俄羅斯)。
這13個國家既有人口過億的人口大國,如日本;也有中等人口規模的國家,如意大利、德國等;還有人口1000萬左右的小國家。目前,這些國家正在經歷不同程度的人口負增長態勢,其中部分國家已經形成了穩定的人口負增長態勢。比如,烏克蘭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人口增長率均為負,表明20多年來人口規模一直處于減少態勢。再如,日本2011—2015年人口增長率為-0.11%,2016—2018年為-0.12%,表明近年來日本人口負增長態勢更明顯。
觀察發現,這些國家人口負增長的原因主要有兩種情形。一是長期處于低生育水平而形成的人口負增長。如日本,1990年開始總和生育率就低于1.6,近十年來一直在1.4上下波動,再加上國際遷入人口較少,導致近10年來形成了穩定的人口負增長態勢。二是長期處于低生育水平,且人口表現為遷出。如希臘,總和生育率自1990年開始就處于1.5以下,近年來更是在1.4以下,并且自2005年以來,國際遷移由凈遷入轉為凈遷出,人口規模相應也表現出負增長。因此,生育水平長期偏低和人口遷出是形成人口負增長的兩個重要原因,并且兩者可能同時出現,共同導致人口負增長。
那么,這些國家人口在經歷負增長時,其經濟增長狀況如何?人口負增長與經濟增長能夠并存嗎?研究發現多數國家在經歷人口負增長時,多數年份的GDP、人均GDP仍然在增長,僅有少數年份表現為經濟衰退。具體觀察發現,經濟衰退主要發生在2008—2009年、2013—2014年兩個時期。究其原因,2008年遭遇金融危機后,這13個國家多數在此期間經歷了不同程度的經濟衰退。
從經濟發展程度來看,這些國家在經歷人口負增長時,GDP增長率、人均GDP增長率存在明顯差異,總體表現出經濟發展水平高而經濟增長率低的特征。對于高收入國家的日本、意大利,2018年GDP增長率和人均GDP增長率均為1%左右,處于經濟低增長時代;低收入國家的烏克蘭、波黑等,2018年GDP增長率和人均GDP增長率均超過3%,處于經濟中低速增長時代。部分國家在進入高收入行列后,盡管正在經歷人口負增長,但仍實現了中速的經濟增長,比如匈牙利、羅馬尼亞,達到5%左右。總的來看,在經歷人口負增長的過程中,即使在經濟發展到較高水平階段,經濟仍有可能實現較快增長,即人口負增長并非經濟衰退的決定性因素,人口負增長與經濟增長是能夠并存的。
人口負增長與經濟增長并存的事實并未說明兩者之間到底存在什么關系,只是表明了人口負增長時代經濟仍然能夠實現增長。需要說明的是,本文討論的人口負增長時代經濟持續增長問題,主要探討人口規模負增長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并未考慮人口結構變化、人口質量對經濟增長的影響。
關于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影響的文獻可以歸納為三個方面。
一是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產生不利影響。早在1937年,著名經濟學家凱恩斯在一次演講中根據有效需求理論,分析認為人口減少將導致有效需求下降,儲蓄和資本積累將減少,進而導致失業率提高,不利于經濟穩定增長;相似地,人口負增長會帶來投資萎縮,通過恰當的經濟政策也不一定能應對經濟下行和經濟結構問題,因此人口增長率下降是導致19世紀30年代美國經濟產出下降的主因。還有學者以日本為例,從全球人口變動態勢的角度,分析認為人口減少帶來勞動力減少和結構老化,帶來長期的經濟增速下降、消費支出減少、企業利潤減少等。國內學者分析認為極低的人口增長或負增長在中長期會給經濟增長帶來3種風險:加劇經濟下滑、降低消費需求和資產貶值。例如,日本德島縣三好市人口減少與老齡化相交疊,帶來了產業收縮、就業機會降低和財政危機,經濟發展失去活力。
二是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有利,人口負增長仍能帶來經濟增長。學者們利用擴展的經濟增長模型,分析認為人口負增長狀況下經濟仍可以保持增長。比如,在研發投入驅動經濟增長模型中納入人力資本因素,發現人口增長對經濟增長并不必要,人口負增長有利于經濟增長;采用半內生性研發增長模型,研究發現在人口負增長狀況下,技術進步率趨于零,而人均產出仍趨于增長態勢。在發達經濟體中,當人口負增長時,勞動力投入減少,存在一種勞動密集型技術向人力資本密集型技術轉變的內生效率提升機制,進而促進經濟增長,意味著人口負增長有利于促進經濟增長方式轉型,經濟仍然可以實現持續增長。
三是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影響不明顯,兩者能夠并存,且目前并存已是事實。這類研究大多探討了人口負增長與經濟增長是否能夠并存。有學者認為只要能制定相應的政策措施,如通過效率革命優化資源配置、加強人力資本和科技創新、改革勞動力市場等,就有可能實現人口負增長與經濟增長并存,甚至經濟實現長期持續增長也是可能的。也有學者分析認為人口負增長并不意味著GDP或人均GDP下降,沒有證據表明一個國家的國內生產總值會因為人口負增長而下降,因為一個國家的生產基礎不會消失,經濟增長仍可以保持一定水平。以羅馬尼亞為例,其人口正在經歷負增長,但由于1991—2016年勞動參與率保持穩定,且勞動生產率不斷提高,經濟仍然實現了穩定增長。在后計劃生育時代,將人口增長視為經濟增長的必要條件是陷入了認識誤區,經濟增長并不要求人口增長,人口負增長也能實現經濟增長。
通過上述梳理發現,目前對人口負增長的經濟增長影響認識并不一致。有學者認為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存在不利影響,也有學者認為存在積極有利影響,還有學者認為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并不存在影響,人口增長不是經濟增長的必要條件。接下來,本文通過分析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的影響機制,促進認識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的影響。
人口作為經濟社會發展基礎的要素,對經濟增長的影響是系統的、復雜的、動態變化的。人口既是消費的主體,又是生產的主體,通過消費、生產共同作用于經濟增長。由此,需要從消費、生產兩條路徑分析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的影響機制。
首先,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的消費影響機制。在人口負增長時代,總消費規模受到人口規模、消費結構的綜合影響。一方面,人口負增長帶來消費需求規模下降,如食物、住房需求等,將可能帶來消費規模下降。但是另一方面,隨著經濟發展,人們的消費結構發生變化而可能帶來消費規模增長。這意味著總消費規模增長或減少取決于人口負增長而引起負向效應與消費結構升級而帶來的正向效應的大小。當消費結構升級帶來的正向效應超過人口規模減少的負向效應,此時總消費規模并不會下降。進入人口負增長時代,短期來看,總消費規模將會繼續提高;長遠來看,人口負增長持續足夠長時間,且人口規模減少幅度足夠大,那么總消費規模將可能呈現下降。
其次,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的生產影響機制。人口負增長并不直接作用于經濟產出,而是通過勞動力供給,以及勞動力與資本投入、技術進步等其他要素相互作用來影響經濟產出。人口負增長將帶來勞動年齡人口減少,導致勞動力供給減少,對經濟產出帶來負向效應。與此同時,當勞動力供給減少,有利于資本深化,引發技術進步,即存在促使增加其他要素替代勞動力投入的機制,如誘使或倒逼人力資本積累、推動技術進步,進而帶來經濟產出的正向效應。短期內,兩者效應的大小難以確定,但從人口進入負增長后經濟仍實現增長的事實來看,人力資本積累、推動技術進步形成的正向效應超過勞動力減少所帶來的負向效應。一般而言,一個國家或地區的勞動力規模減少時點早于人口負增長,意味著進入人口負增長時,經濟早已開始在不斷適應勞動力減少的形勢,若生產方式、經濟動力能較好地轉型,即使進入人口負增長也仍然可以實現經濟產出能力增長,此時經濟增長動力更多來源于技術進步、資本積累等。從長遠來看,由于科技進步等對人口負增長難以無限替代,人口負增長對經濟產出能力的不利影響將逐漸顯現。當然,這種不利影響的顯現受到人口負增長的幅度和速度等影響。
綜合消費、生產的影響機制發現,人口負增長對消費、生產的影響機制十分復雜,均存在正向效應和負向效應。短期來看,人口負增長時,總消費需求和經濟產出能力提高,依然能夠保持經濟增長。人口負增長的經濟影響是溫和的,同時也具有挑戰性,其前提是技術進步、人力資本積累和勞動生產效率能夠有效提升,進而替代勞動力數量減少的不利影響。從長遠來看,人口負增長對總消費需求和經濟產出能力會產生不利影響,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將是消極的。
在一個開放的人口系統中,人口規模變化受到生育、死亡和遷移流動的共同影響。當人口轉變完成后,遷移流動成為影響人口規模的主導因素。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影響,還將隨著人口負增長成因不同而產生差異化的結果。結合當前部分國家人口負增長狀況,我們將人口負增長歸納為兩種情形,并分析兩種情形下的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的影響。
一是生育下降并長期維持在更替水平以下。在人口進入負增長的一定時期內,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的影響是溫和的,經濟仍可繼續增長;長期來看,人口負增長到一定時期時,經濟中的生產、消費均受到影響,不利影響逐漸顯現。
二是人口大量流出而形成的人口負增長。這種情形通常是勞動力大量流出,直接帶來了勞動力減少。短期內,經濟難以較好地做出適應,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將形成明顯不利的影響。
當然,還有部分地區是兩種情形的疊加,生育水平長期偏低和人口大量流出共同導致人口負增長。這種情形下,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的不利影響將快速顯現。比如,我國東北地區人口長期處于較低生育水平,再加上人口持續大規模外流,人口負增長被認為是導致東北經濟下行的重要原因之一。
未來將有越來越多的國家或地區出現人口負增長。那么,對于一個人口負增長的國家或城市而言,如何應對人口負增長帶來的經濟增長挑戰?從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影響機制來看,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帶來挑戰的同時,也帶來了較多的發展機遇。短期來看,可以從勞動力供給、提高勞動生產率、人力資本積累、科技創新等方面來應對人口負增長對經濟增長帶來的挑戰。長期來看,需改革完善相適應的人口政策制度,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
一是提高勞動參與率,吸引勞動力流入,穩定勞動力供給和就業市場。通過推行彈性實施延遲退休政策,挖掘老年人力資源;消除就業歧視和促進婦女就業,減少主動失業人口等,挖掘潛在勞動力資源。制定人口人才和寬松移民的政策吸引勞動力流入,加強技能型勞動力的培訓、提升雇主利用技能型勞動力的能力等,促進勞動力更充分更高質量的就業和技能勞動市場的供求平衡。
二是提高要素配置效率,推動人力資本積累和科技創新。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持續推動勞動力自由遷移流動、金融資本、土地、科技、產業、貿易等制度改革,提高勞動生產率和要素配置效率。重視科學研究、科技創新和人力資本積累,從健康、教育等多維度開發人口紅利,實現新動能轉換,促進經濟可持續發展。
三是把握人口負增長時代地區人口發展差異的機遇以及人口規模優勢。受生育水平和遷移的影響,一個國家人口規模正在經歷負增長,但有些城市人口規模仍在增長,而有些則為負增長。這種差異化的人口發展態勢造就了發展的互補性,可以通過加強城市間的科技、產業等合作,促使不同的城市因地制宜、相互借鑒,從而為應對人口負增長挑戰創造空間和機遇。同時,不同人口規模對經濟增長的作用存在差異,需要積極利用好人口規模龐大的優勢。
四是積極形成國內國際雙循環格局,促進經濟系統中的消費與生產均衡發展。在人口負增長時代,經濟系統中國內生產供給能力可能會超過國內消費能力,未來需要重視生產與消費之間的均衡發展。需要通過挖掘國內消費市場、推動消費市場升級;加強國際經濟貿易合作,依靠國際市場消化國內生產剩余,以促進經濟總體平衡。
五是構建綜合的人口配套政策,營造相應的人口發展環境。從長期來看,應對人口負增長在于轉變人口發展理念,重視低生育率、人口老齡化、人口分布和人口素質等問題,構建適宜人口發展的制度環境,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