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捷克斯洛伐克喜劇電影研究

反諷政治與戰爭

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失敗后，捷克人民在追尋符合自己民族國家國情的社會主義道路上遭受挫折，捷克人民不滿蘇聯的霸權主義，他們渴望自由與和平。所以，20世紀60年代中期的很多藝術表達尤其是電影制作不可避免地與政治有關，同時也構成了捷克電影新浪潮的特質。

捷克導演米洛斯·福爾曼運用紀實的手法和技巧真實地揭示了捷克人民的生活狀況，以喜劇的方式讓捷克人民在悲苦的社會環境下開懷一笑。福爾曼的影片中經常出現權力或當權者的形象，這些人物形象總是十分富有喜劇效果，他們或形態可笑、或舉止滑稽。如影片《消防員舞會》（The Firemen's Ball，1967），講述的是某小鎮前消防局局長迎來了86歲大壽的同時被查出患有癌癥，消防局的同事決定好好地為老局長辦理生日聚會并特別定制了一把金色的斧頭，以此表彰老局長多年為消防局所做的貢獻。為了讓這個聚會更加熱鬧，同事們設置了抽獎環節和選美比賽，聚會過程中，獎品不斷被自己人偷走；消防局的同事們為了滿足自己的色欲，美其名曰培訓來參加選美的姑娘們。隨后小鎮上發生了一場大火，失火的房主是一名老頭，老頭家中的東西被大火燒盡，老頭變得一無所有，消防局的人將老頭帶到聚會處，眾人商議將本次聚會的獎品送給老頭作為救濟品，這時大家發現所有的獎品都被偷光了。新局長建議把房間里的燈關掉，讓偷盜之人借此機會歸還獎品，當燈再次被打開時卻發現消防局的同事們正拿著獎品試圖放回原位。聚會結束后，消防局的同事們想起還未給老局長頒發那把象征榮譽的金斧子時，卻發現斧子也被人偷走。影片中展現了消防員在人群中尋找選美小姐的貪婪眼神以及信誓旦旦地尋找小偷卻發現是自己人之后的尷尬。這種種的荒謬行為和話語將權力者塑造成了一個個小丑，他們無比認真地在說教，卻渾然不知自己的可笑。在表現當權者的形象時導演運用了很多特寫鏡頭，而且這些當權者都是年紀較大的老人形象，導演用這種方式隱喻老朽的政權必然會被新生力量所取代。影片以強烈諷刺意味的喜劇風格反諷和嘲笑當局政府的荒唐與無能，鞭撻了政權的獨裁、專橫、沒落和對自由的壓抑。

此外，還有六七十年代的科幻喜劇電影如金德里奇·波拉克導演的《明天我會醒來用茶水燙傷自己》，這部電影的主題也是反諷政治與戰爭。該影片講述的是二戰勝利后，納粹軍人克勞斯通過服用抗衰老藥活到了20世紀90年代，男主角約翰和作為飛行員的雙胞胎弟弟查爾斯一起研制時光機器，克勞斯計劃利用約翰的時光機器返回到1944年的德國，將氫彈獻給希特勒，希望他獲得勝利，改變歷史。查爾斯和克勞斯商量好幫他穿越回二戰時期，結果卻在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時不小心卡住喉嚨死掉了，哥哥約翰假冒弟弟去航空公司上班。克勞斯在影片中始終對約翰的“奇怪行為”感到疑惑，所以電影中的人物形象、喜劇語言和喜劇動作都在誤解這一戲劇手法的統攝下展開。希特勒通過克勞斯穿越帶來的未來影像資料看到自己戰敗的結果，他無法相信這一結局而表現出一系列啼笑皆非的動作反應使得這部電影笑料十足。不得不說這部電影顯示出了捷克人民非凡的想象力與喜劇創造力，同時也體現出捷克人民渴望和平、熱愛自由的深切愿望。

植根于民族的黑色幽默表達

眾所周知，捷克曾長期處于被動的統治環境中，也正是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才使得捷克人民敢于借助各種藝術形式表達自己對社會的看法，敢于運用藝術創作的形式評判社會與環境。其中，捷克電影創作者向來能以黑色幽默化解人民心中的苦難，在嬉笑怒罵與嘲諷之余展露人性的多面。

伊利·曼佐是捷克新浪潮電影的主導者之一，他的電影對整個捷克乃至世界電影都具有很大的影響。其中，《嚴密監視的列車》曾獲得1969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項，這部電影充滿了有趣的想象、深刻的人性洞察以及笑中帶淚的敘事藝術，使影片在當時達到了電影文化的新高度。

《嚴密監視的列車》講述的是二戰時期德國納粹侵襲捷克，在此期間捷克某小鎮的火車站上卻生活著一群懶散的工作人員，其中包括諂媚卻愛養鴿子的站長麥克斯、風流成性的火車調度員胡比克以及青澀害羞的實習生赫莫。主人公赫莫在與列車員女友瑪莎歡愉之時發現自己不舉，這嚴重影響了赫莫的心理和生活，為此赫莫一度想要自殺。一天，共產黨員弗瑞伊來到了車站，帶來了火藥要求他們炸掉德軍的火車，同時弗瑞伊也治好了赫莫的心病，第二天赫莫為了完成任務犧牲了自己，死在了火車上。本片以荒誕幽默的喜劇形式描述了一個民族英雄的成長歷程，全片充滿了鐵幕之下的捷克人民壓抑又自娛自樂的精神。

影片開始，主人公赫莫以畫外音的形式開始講述自己的家族史。赫莫的祖父威廉是一名催眠師，當德軍進攻布拉格之際，威廉決定用自己的催眠術對付德軍，企圖用思想的力量阻止德軍的坦克前進。影片運用定格和特寫畫面將威廉和坦克做了一個明顯的形象對比，以此凸顯兩者力量上的懸殊，這實際上也象征著捷克與德國在地位與實力上的巨大差別，這一不自量力的行為展現明顯是一種黑色幽默的表達。當整個歐洲遭受希特勒鐵蹄踐踏之時，主人公赫莫卻說：我不關心人類，我只在乎自己是不是早泄。但影片的結局卻是這個害羞怯懦甚至有點自私的男孩完成了偉大的使命，炸毀了敵軍的火車，成長為一個真正的民族英雄。這部處處充斥著捷克民族特有黑色幽默的喜劇影片，以不夸張、不矯情卻敏銳犀利的方式將納粹侵略者的殘暴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同時也生動地反映出平凡的捷克人民所萌動的和平渴望。

此外，奧德里奇·利普斯基導演的《紳士們，我把愛因斯坦給宰掉了哦》也是一部充滿了黑色幽默的喜劇電影。這部未來主義科幻喜劇講述的是原子彈爆炸導致全世界的婦女開始長胡子，并且失去了生育能力。為此，聯合國舉行了一次首腦會議，提出了建立時間機器的解決辦法。領導決定派出兩位科學家和一名首領穿越到過去謀殺愛因斯坦，希望現代物理走向一條不同的路，從而阻止原子彈的誕生和災難發生。影片中有多次黑色幽默出現，比如，影片的女主角格溫作為其中的一名科學家在刺殺愛因斯坦的過程中愛上了愛因斯坦，所以不忍心殺死他，于是格溫開始規勸愛因斯坦放棄物理研究，并且欺騙愛因斯坦說有一個廚師研究出了相對論。愛因斯坦聽后非常慚愧，他認為自己的學術成果比不上一個廚子，所以轉而成為了一名鋼琴家。歷史改變的后果就是沒有人發明出核武器但是產生了另外一種結果，即全世界的男人開始出現女性特征，聲音也變得女性化。此時全世界只有一名刺殺愛因斯坦失敗穿越回來的男性科學家是生理和心理正常的，女人們蜂擁而至霸占了男科學家，迫不及待地商討未來孩子們的名字，并且稱這位男性科學家拯救了全世界。這種科幻類的捷克喜劇電影擅于運用充滿戲劇化的情節和人物設置來包裝影片，節奏比較輕快詼諧，具有超現實以及有別于大眾的象征性風格、超常的智慧、離奇的想象和尖銳的戲謔。

對于小人物的溫情關照

捷克民族的電影藝術悲喜雜糅，而喜劇精神又凌駕于悲劇世事之上。世事越艱難，藝術越幽默，隱藏在逗樂式世俗喜劇中的嬉笑怒罵處處潛伏著對小人物不公正、不合理、不自由的深刻解構。

導演奧德里奇·利普斯基在1967年拍攝了一部非常獨特的實驗性喜劇電影《快樂的結局》。導演利用大膽的創意將其逆向拍攝，該電影中所有演員的動作、場景，甚至連對白都是反向的。我們能看到倒著走路的人物、死刑犯死后復生、人們在嘴里咀嚼后拿出的完整的食物，甚至首先聽到的是對話中的答案，然后才聽到別人的問話，借此整部電影產生了怪異的喜劇效果。

影片講述的是男主角貝德里赫被處以斬首刑，原因是他先后殺害了妻子朱麗亞以及她的情夫，并且肢解了妻子。在拋尸的路上，這個男人被警察發現并帶回了警局。電影中首先出現的畫面是一顆頭，然后是斬首臺，頭回到了男人的身體，以此類推，追根溯源返回到這個男人和她妻子的婚禮、男人和妻子最初的交往，一直到這個男人的出生——一個在嬰兒床上的幼兒，手扶著監獄鐵柱子一樣的木制床欄桿。影片全程是倒敘的，而男主角的旁白卻是正序的，旁白部分以男主角的全知視角展開。在影片倒敘的過程中，旁白的解說加劇了影片的喜劇效果。

結語

縱觀捷克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喜劇影片，它與捷克的歷史、環境、人文精神有關，艱苦的歷史環境反而造就了幽默自信的捷克人民。捷克的喜劇電影利用巧妙的結構、詼諧的臺詞以及高級的反諷技巧，不僅使影片具有深刻的旨趣意蘊，而且讓觀眾對于丑的、滑稽的行為予以嘲笑，對正常的人生和美好的理想予以肯定，將導演所表達的思想和快樂傳達給觀眾。同時這一時期的喜劇電影在電影視覺美學以及意識形態的婉轉表達上可以給當代的中國導演一些啟發和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