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宗廣
(蘇州市職業大學 吳文化傳承與創新研究中心,江蘇 蘇州 215104)
美國女作家賽珍珠一直將中國視為第二祖國,這種真摯的情感,是其堅持創作中國題材作品的重要驅動力。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后,她先后創作了長篇小說《愛國者》(1939)和《龍子》(1942,也譯為《龍種》)等作品表達她對中國人民的聲援。其實《龍子》早在1941年9月便經《亞洲》雜志開始連載,日軍偷襲珍珠港后給其帶來巨大出版機遇。該書及時揭露日軍屠戮南京的罪行,表現了中國普通民眾奮起反抗的堅強意志。該作由美國米高梅公司拍攝成同名影片在全世界巡演,反響強烈。
就藝術性或影響力而言,賽珍珠的《龍子》遠不及幫助其獲得1938年度諾貝爾獎的代表作《大地》(1931),相應地,原作的水準也決定了改編后的同名影片的高度。但有意思的是,小說《大地》和同名影片在中國國內引發的爭議遠大于《龍子》及影片,梳理賽珍珠《龍子》及同名影片在1949年前中國的接受無疑凸顯了藝術接受中不可忽視的政治因素。
賽珍珠的傳記作者彼得·康說,《龍子》出版之時“正趕上政治上、商業上的有利時期。當時美國剛參戰一個月,美國人民急于讀到有關他們的亞洲盟友的令人鼓舞的故事。銷售勢頭喜人,僅每月圖書俱樂部就印了二十九萬冊。謠傳米高梅電影制片公司用十五萬美元買斷了該書的電影制作權”。
中國對該作的譯介還是很及時的。王家棫翻譯的中文版《龍種》由重慶正中書局1943年8月初版,1947年7月7版,譯本32開共162頁,該書入選國民黨文化大員張道藩主編的“現代文藝戲劇叢書”之“現代文藝叢書”長篇小說部分,書前有張道藩的“現代文藝戲劇叢書總序”,書末有“譯者附記”。當然,賽珍珠的《大地》有七種譯本,《龍子》的譯本有點像是“孤本”。
至于《龍子》電影,從當時的各類文章看,國內自其拍攝之日起即持續關注、追蹤報道,放映之后及時發布影訊和短評。
1944年《電影與播音》發表文章《〈龍種〉上了鏡頭》并注明由美國新聞處來稿,文章詳細介紹了影片攝制的場地、道具、強大的演員陣容,突出報道了美國電影明星凱瑟琳·赫本對于她所扮演角色的評價:“碧玉不是一個偉大的角色,可是我從來沒有扮演過這樣特殊性格的人物,所以我是十分興奮地準備盡力而為。中國在這次戰爭中較之其他國家,作戰悠久,受苦亦深。民主化的中國人民和美國人民在許多地方很相像,可是我們對他們的了解未免太少。《龍種》企圖成為他們真實的寫照。碧玉是一個受了教育的極其聰慧的女子,她不啻代表著中國那些具有新自由與崇高理想的勇敢女性。”
影片正式在美國放映之后,國內雜志《電影與播音》1944年第7~8期即以短文《賽珍珠女士名著:〈龍種〉影片在美公映,美人列隊買票爭看》進行報道,1944年第17期《今日電影》上一篇普通的介紹影片拍攝的小文章,則冠之以《勝過〈大地〉的〈龍種〉》的言過其實的大題目,其廣告宣傳的目的昭然若揭。
1945年《聯合畫報》勝利第一號以《好萊塢的銀星》之名刊發20條短訊,其中第一條即是關于該片的:“《龍種》在美國上演,是一部轟動的影片,并有抵制日貨等場面。”
1945年《生活》雜志第3期則把《龍種》放在13部影片的首位進行推介,盡管只是刊載了男女主角扮演者的姓名,類似的文章激發了國內觀看該片的熱情。《龍種》在國內放映的路線,大致從1945年《今日電影》雜志這則短信息里一窺究竟:“(本刊特訊)賽珍珠編之《龍種》自經‘米高梅’拍為影片后,已在美國獻映年余,近悉,已有一拷貝到印度,即行運渝,大致五月份重慶可以上映云。”
1946年《影訊》雜志創刊號依然將凱瑟琳·赫本作為封面人物并給予文字簡介。該期里的另一文章,則將譯著及電影角色一并介紹,文章還闡發了小說譯者王家棫的附記說明:“據譯者的臆想,‘龍’是象征我偉大的中華民族,‘種’是指生生不已的新生命種子,作者的用意,略可概見。”緊隨該文還有一個鼓勵讀者參與的活動,即舉行《龍子》著色競賽,請感興趣的讀者把文中的插圖剪下或用另紙描繪,用彩色著好后郵寄給編輯部,其中最好的十位將獲贈大華影戲院《龍子》戲券一張。
這一時期國內關于《龍子》及其電影的文章有三十篇左右,真正有深度的非常少,大部分僅是書訊、影訊,居多的是溢美之詞或浮泛之作,很多影訊沒有署名。這與《大地》發表之后的眾聲喧嘩形成鮮明對比,那時參與者多是國內頂級的學者、作家、翻譯家,魯迅、葉公超、茅盾、江亢虎、陳衡哲、林語堂、胡風、胡仲持、伍蠡甫……都有或褒或貶或持中的深入立論,文章數量也很多。而評價《龍子》的,幾乎沒有一位重量級人物。這里僅以兩篇“廖化級”文章談一下具體情況。
阿葵的文章直接將《龍子》與同時期放映的《中華兒女》進行對比評價,該文認為“其中穿插的情節以及演員的技巧,完全中國式的布景,都到了很理想的地步,尤其許多小動作頗與中國習慣相合”。這篇文章對《中華兒女》頗有微詞,而對《龍子》則大加稱贊,最后得出一個厚此薄彼的結論:“許多觀眾滿意地看完《龍子》,但對《中華兒女》都失望了。”
而阿明的《商榷〈龍子〉的二三事》認為該作“故事很簡單,但揭發性很強”,充分肯定演員、布景、攝影、導演的手法。同時對影片的細節提出商榷:其一“是該片暴露中國農村的教育如此之不堪是否妥當”;其二是“還有農民因襲封建的固執和種種不良的風俗”。文章特別強調表現“落后”帶來的后果:“當該片在國外放映時,觀眾對中國的印象如何?中國本來孱弱,加之抗戰八年,不免斫傷,聯合國要我們強,不斷地以物資供給我們,觀眾的情緒又如何?假如他們很想送我們一支筆,或是一本簿子書籍之類,看了本片,以為中國還是用紅綠絲線傳遞消息的民族,便因沮傷而減低了希望,這影響不可謂不大。”
阿明進一步評價賽珍珠:“賽珍珠太熟悉中國的情形了。只是她僅獵取了中國許多弱點……該片雖介紹了滅亡不了的中華民族,終覺得垃圾太豐富,有些看不順眼。米高梅攝制該片,在意識上是純正的,在生意眼上,供給了不少東方笑料,可惜這笑料太那個了。如果有個盟國人坐在我的旁邊同觀該片,我就怕他笑,我準會一笑而無地自容,再笑而溜之大吉。”很顯然,作者抱持著愛國的“面子觀”,著實有點憨態可掬。但該文可謂這一時期評價《龍子》電影最全面、最有內涵的一篇文章了。
《龍子》電影是中、美兩國主管機構鼎力合作的產物。《大地》拍攝之時,民國政府多次發布飭令,要求對美方來華拍攝組嚴加防范,如福建省政府發布公告稱:“查外人在華攝制電影片規程及其報告表項目,早經呈準通行在案。茲據前情,轉飭所屬警察機關遵照規程加意防范為菏!”未在國內取景的《龍子》,即使同樣接受中國政府的監管,卻無先前的大張旗鼓、防范嚴密;美國戰時信息辦公室下屬的電影局(BMP)則對該片的改編提出突出中國人的抵抗、淡化故事其他方面的明確要求。學者李青霜認為:“米高梅公司編寫《龍子》劇本、拍攝電影和剪輯的整個改編過程,受到二戰時期對好萊塢影響深遠的戰時信息辦公室的嚴格監管,反映了權力機關對電影業的操控。”可以說,政治正確是《龍子》影片被廣泛接受的突出理由。
單純從藝術上說,美國國內對電影《龍子》的評價并不高。如有的影評家認為“凱薩琳·赫本演得頗佳,雖然有些地方比較呆滯些,好像不很自信的樣子,但有些地方是很突出和耐人尋味的”。而詹姆斯·艾吉則評價它“是一部糟糕得難以想象的片子”。1944年8月1日,參加過該片的首映式后,“私下里賽珍珠直抱怨電影的細節牛頭不對馬嘴:凱瑟琳·赫本身穿男人的外套(大概是覺得這樣更有味兒),她額前的劉海式樣也不對,電影開頭畫面上出現的橋比例失調。不過她對外界的說法是對電影總體上很滿意,只是路易斯·雷納扮演的中國女人比赫本的更精彩”。但此時國內的評價即使從藝術方面挑刺的都很少。在筆者看來,無論是小說《大地》還是據此改編的電影,都要比小說《龍子》及影片更有內涵及藝術價值。
抗戰時期國共兩黨的文藝政策在民族大義面前有趨于“合作”的一面,因其關系極其復雜,筆者唯望借雙方代表人物的言論以點代面。張道藩在1942年9月《文藝先鋒》創刊號上發表《我們所需要的文藝政策》,提出了“六不政策”與“五要政策”。其中“六不政策”之首即“不專寫社會黑暗”,“五要政策”之三即“要以民族的立場來寫作”。而共產黨在不放棄黨、軍隊及文藝領導權的前提下,實際是將文藝活動納入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大業中。早在1936年,魯迅先生就表明態度:“然而中國目前的革命的政黨向全國人民所提出的抗日戰線的政策,我是看見的,我是擁護的,我無條件地加入這戰線,那理由就因為我不但是一個作家,而且是一個中國人。”在此基礎上他又具體指出:“我以為文藝家在抗日問題上的聯合是無條件的,只要他不是漢奸,愿意或贊成抗日,則不論叫哥哥妹妹,之乎者也,或鴛鴦蝴蝶都無妨。但在文學問題上我們仍可以互相批判。”抗戰御侮已經成為這一時期文學乃至其他藝術創作的主旋律,只要有利于抗戰的文藝都是值得肯定的。
因此,從這一背景來理解《龍子》及其影片在中國的接受,就顯豁明白了。因其主題是揭露日軍暴行與表現中國民眾抗日精神,而且電影又經過了提純與增色,符合世界反法西斯陣線的總體需要,中國方面自然予以接受。順理成章的是,曾經批評過賽珍珠的左翼人士巴金、胡風、伍蠡甫等人沉默了,而與賽氏論戰過的其他方面人士也沒有太多話講。面對相對平庸之作,贊之、譽之近乎阿諛,批評、詰難又有些不識大體。在國難當頭的特殊時刻,這來自友邦的文藝形象盡管存在一些瑕疵,國內藝術界選擇正面看待,難言驚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