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 欣
(吉林工商學院,吉林 長春 130000)
國產(chǎn)動畫電影隨著商業(yè)電影的發(fā)展而再次崛起,近些年所取得的票房與口碑可以說是空前的。在吸取西方動畫電影與日本動畫電影等的先進制作技術與影像風格之時,國產(chǎn)動畫電影終獲捷徑,于是舶來的藝術風格與視覺經(jīng)驗替代本土風格而成為主流,在此路徑上,當代諸多國產(chǎn)動畫電影是各種風格雜糅的,并不具有純粹的本土風格,更多的是西方動畫電影或日本動畫電影的形式套上了一層本土文化的外衣。在當代某些斬獲佳績的本土動畫電影中,利用本土文化的精彩敘事與奇觀視覺帶來觀感刺激,一定程度上抵消了雜糅帶來的不適,然而這種現(xiàn)象寥寥無幾,更多的“舶來作品”依然會有水土不服的情況。如在對日本動畫電影風格的挪借上,就呈現(xiàn)出一種明顯的夾生感,日本動畫電影過度風格化的特點使本土的風格借用變得無所適從。如2019年國產(chǎn)動畫電影《肆式青春》在對日本動畫電影大師新海誠的風格借鑒上,以“新海誠”式的唯美風格去詮釋本土情懷,然而即便在畫風上已經(jīng)深度縫合于“新海誠”式的明快色彩與唯美畫面,可是在影片敘事與視覺上依然稍顯蹩腳,國產(chǎn)動畫電影與“新海誠”風格依然有著不小的裂隙。在鏡頭語言與美學底蘊的縫合上仍然前路漫漫。
當代世界動畫電影的空前繁榮使各種具有獨特藝術風格的優(yōu)秀動畫影片如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從當代動畫影片的影響力來說,當以好萊塢動畫電影與日本動畫電影呈現(xiàn)出兩個重要的量級。好萊塢動畫電影多以3D形式,熱衷于描述冒險式的英雄母題,即便是以女性為主角的動畫電影也具有積極向上、追求個人價值的大眾化美學理想,而老少咸宜的影像風格在全世界范圍內擁有大量受眾群體,也從另一個角度上使其風格具有普及性,這也使國產(chǎn)動畫電影在借用好萊塢風格上門檻相對較低。近些年在國產(chǎn)動畫電影的熱潮中,比較著名的幾部本土動畫電影都是融合好萊塢式的3D畫風,輔之以中國傳統(tǒng)IP的經(jīng)典形象改編的,如《白蛇:緣起》《大圣歸來》《哪吒之魔童降世》等。好萊塢的美學是普世的,這也使這些動畫電影在一定程度上能夠順利嫁接,起碼在視覺觀感上是圓融通暢的。與好萊塢動畫電影相比,日本動畫電影則優(yōu)于其獨特的美學風貌,與好萊塢動畫電影所熱衷的個人英雄主義與普世價值觀不同,日本動畫電影則熱衷于細膩的情感,偏愛殘美與幽寂,往往在人文與情感上體現(xiàn)出獨特的日式風貌。日本民族獨到的美學見解“物哀”“幽玄”等影響著日本動畫電影的美學方向,時至今日已然成為日本電影美學中的一道獨特風景。如果說好萊塢動畫電影是娛樂大眾的普世文化,那么日本動畫電影則是更加清雅空寂的孤美自娛。好萊塢動畫電影普世到幾乎談不上什么風格,而日本動畫電影則一直在風格上尋找著屬于自己的“風景”。日本動畫電影也是由于這一特質而誕生了諸如宮崎駿、新海誠等具有鮮明個人藝術特色的動畫大師。并且,在宮崎駿、新海誠等人的作品中,獨特的藝術語境的背后是日本民族美學的底蘊在支撐,可以說在他們的作品中,鮮明的畫風并不足以使其擁有大師的美譽,而如果其畫風融入了日本民族美學的精髓,那么能夠攀登至動畫電影大師的高度也就實至名歸了。
新海誠的動畫電影在近些年獲得了許多觀者的認同,其獨特的唯美畫風絢麗清新,在其影像中洋溢著青春的懵懂與純美的初戀。與宮崎駿不同的是,宮崎駿的動畫電影像是在描述夢般的童年,而新海誠似乎在訴說著青春的不舍,少男少女之間難以言說的青澀情愫始終是新海誠動畫揮之不去的主題。而二者相同的是,無論是宮崎駿還是新海誠在臻美于畫面的同時透著同樣空寂幽美的美學,根植于民族血液中的美學意識始終伴隨著作品。在二者的動畫作品中,日本美學中的“物哀”與“幽玄”等美學向度總是自然地蘊藏其中,得益于日本民族對自身美學的審美忱溺,“殘美”與“空寂”伴隨著清新中透著空氣感的畫面,對生活散文化的唯美勾勒也總是透著無奈的徘徊與青春的失落,而美好永遠定格在青春的畫面里。在新海誠的作品中,這種美好是短暫的、是無常的、是裹挾著青春的遺憾與追逐,在情竇初開的花季做的青澀的夢,殘缺之美與錯過之愛總是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哀傷,這種獨特的美感是日本民族沉醉的“物哀”之美、“幽玄”之美,也是新海誠獨特的美學情懷。
國產(chǎn)動畫電影在一路高歌猛進的態(tài)勢下,在票房和口碑上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績和贊許,數(shù)字動畫制作技術的日臻成熟使國產(chǎn)動畫電影呈現(xiàn)前所未有的前行動力,在借鑒好萊塢與日本等動畫電影先進技術的同時,也逐漸由地域與文化特質的不同而形成不同的美學風貌。日本動畫電影對國產(chǎn)動畫電影而言是一個重要的比照,雖然我國與日本同為東方國家,甚至在地理位置上相隔不遠,然而不同的民族發(fā)展歷史使兩國文化的發(fā)展截然不同,進而形成滲透至民族血液之中的不同的審美特質,也決定了兩國在自身美學的發(fā)展上走向不同的道路。我國在經(jīng)歷了多次的民族大融合與朝代更迭后又深受戰(zhàn)亂洗禮,多種文化的雜糅與地域的幅員遼闊使我國的美學兼容并收,在圓融之余其美學莫衷一是,國產(chǎn)動畫電影在某些前行的發(fā)展道路上亦是多種美學風格并存。
美學風貌受多種因素影響而產(chǎn)生,也逐漸形成地域性的美學裂隙。電影美學亦深受其影響,隔海相望的日本其動畫電影美學就與國產(chǎn)動畫電影風格迥異。日本動畫電影是一種特殊的存在,與國產(chǎn)動畫電影不同,日本動畫電影美學在其獨特的地域環(huán)境與生態(tài)上能夠獨樹一幟迅速發(fā)展。在日本狹長的地域上,多火山多地震的自然條件反而促生了其民族對于“無常”的深刻認知與體會,這也間接影響了日本民族的審美意識。隨著日本文學在江戶時代的繁榮,以《源氏物語》等為代表的一些著作更是將民族美學引入到“殘美”“幽寂”獨特的意境中,并隨之發(fā)展變化形成具有日本美學風貌的美學概念“物哀”“幽玄”“侘寂”等。如果細究起這些美學概念則會發(fā)現(xiàn),日本民族的美學向度是偏于陰性的,對于無常觀的認知使其民族以一種超脫的美學理解看待世事變化無常,對身邊自然的景物或事物孕育出了情感與觸動,形成一種純粹意義上的“美”。這種“美”散發(fā)著獨特的、淡淡的“悲”,卻又不是“悲慟”,只是一種感嘆,同時這種“美”又是偏于空寂的,是一種散發(fā)著幽靜感的“美”,這種“美”也具有一種“哀感”,是對人世諸多無奈與變化無常的輕輕一嘆。在新海誠的動畫電影中,雖然是少男少女的情愛主題,然而其中青春的晦澀、錯過的遺憾,在每一秒的畫面中都透射著其對于“無常”的悲,懷念青春年華情竇初開的青澀的美,同樣也是一種具有日本美學風貌的“美”。
2019年由李豪凌、易小星、竹內良貴共同執(zhí)導的國產(chǎn)動畫電影《肆式青春》頗受關注,國產(chǎn)動畫電影與新海誠畫風的結合是一種全新的嘗試。在新海誠電影制作團隊的技術支持下,《肆式青春》在畫面的視覺風格上與新海誠無異,當影片推出后確實給人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國產(chǎn)動畫電影在風格與技術的新嘗試是具有積極意義的,然而,同時相伴的也有尚須審視的裂隙。影片《肆式青春》以北上廣的三個小故事組成,以湖南米粉、小小時裝秀、上海老房子改造幾個單元分別對應著中國文化中的食、衣、住,將中國當代年輕人的生存現(xiàn)狀以偏于寫實的風格加以展現(xiàn)。片中融入了湖南鄉(xiāng)味懷念、廣州都市姐妹情與上海初戀之殤等幾個主題,然而本土化的情懷并未能夠真正譜寫出新海誠式的唯美篇章,湖南米粉故事敘事寡淡有如清湯白水,平庸而泛不起多少漣漪;而廣州的都市姐妹情又更像是老套的都市劇,奮斗與勵志的母題波瀾不驚;稍有傷痕風的上海初戀故事確實是在講青春之痛,然而劇情的突兀與不合理之處又無法自圓其說。而以三個主題共同構建出一個“青春”的動畫,“青春”不但沒有體現(xiàn)出與畫面相符的質感,反而由于過多的情懷介入與太多想表達的主題使整個影片流于蒼白乏力。然而在高度上真正遙不可及的,也許是“美學”在其影片中的缺失,片中的三個故事,湖南米粉的故事僅僅只是在懷舊而缺少對片中“美學”的敘事與情感空間構建;而廣東的“小小時裝秀”故事以“奮斗”為主題卻疏于青春之“美”;上海的初戀往事雖然稍顯出對“青春”的錯過與不舍,然而其中的“情感殘美”并未能夠被更加深入地經(jīng)營,故事桎梏于悔恨與錯失卻缺少對曾經(jīng)美好的勾勒。
在影片的三個故事中,僅以流逝的情懷、人生的勵志與初戀的錯失構建敘事,而美學向度卻無法凸顯,其中缺少了“微妙情感”的余韻。對自身民族美學的熟稔與運用恰是“新海誠”風格的精華所在,而《肆式青春》僅僅流于形式上的模仿。影片有意在國產(chǎn)動畫電影領域接軌于“新海誠”影像風格,在動畫的場景表現(xiàn)上,已然可以實現(xiàn)影像與畫面技術上的“縫合”,然而這種“縫合”顯然目前只存在于畫面的藝術視覺效果上。在新海誠的作品中雜糅日本民族文化與“物哀”等民族美學意識,使其作品故事飽滿、情感真誠,具有生動而別致的審美體驗。新海誠在大學時期對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樹的小說頗為癡迷,村上春樹的小說對人與人之間微妙情感的刻畫婉約唯美,且極具“物哀”“幽玄”“侘寂”等民族美學意識,這也使新海誠的作品深受其影響,成為新海誠在日后動畫電影創(chuàng)作的重要借鑒。如《你的名字。》中三葉和瀧跨越時空的愛戀,在明亮的色彩和唯美的畫面中,影片在都市的“新”與鄉(xiāng)村的“舊”兩種文化中穿梭,瀧所代表的大都市文化與三葉所代表的傳統(tǒng)文化以二人互換身體形成聯(lián)系,二人以互換身體后的意識逐漸感知彼此,微妙的情感遞進過程中融入淡淡的思念與悄悄萌生的愛戀。影片恰到好處地將這種只能靠彼此感知而無法相遇的青春情愫以“物哀”等美學的方式呈現(xiàn),更使觀者悵惘陶醉于美麗的初戀情懷中,沉醉在如詩如畫、青春爛漫的愛情童話中。
“新海誠”動畫電影具有獨特而別致的審美意趣,其明快的色彩運用與日本民族“美學”的結合使新海誠電影在當代日本動畫電影中脫穎而出,“新海誠”動畫電影的風格也成為一種類型化的標簽在國內外獲擁躉無數(shù)。國產(chǎn)動畫影片《肆式青春》借鑒新海誠動畫“風格”是本土動畫電影的創(chuàng)新與突破,為當代國產(chǎn)動畫領域提供一種新的影像風格嘗試是具有積極意義的。國產(chǎn)電影在畫面的視覺表現(xiàn)上,已然可以實現(xiàn)影像和畫面技術上與“新海誠”風格的“縫合”,然而存在于“美學”中的“裂隙”卻須本土電影在借鑒過程中更加審慎地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