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琰
(河北藝術職業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00)
改編電影是近年來中國電影的一大熱門趨勢,但是如何對電影進行本土化改編,使電影內容適合中國觀眾的審美標準則成為一大難題。電影《大贏家》改編自日本作家都井邦彥的小說《永不結束的游戲》,2007年韓國導演羅熙贊將這部小說改編成電影《率性而活》。在日本原版小說故事中,性格老實的巡查平田道夫由于過于認真地投入演習而帶來一片混亂,故事的喜劇效果與諷刺意蘊也隨著平田道夫與其他角色的膠著不斷達到高潮。韓版翻拍電影與中國翻拍電影《大贏家》都是基于日本小說改編而成,因此本文主要將韓版與中國翻拍版進行比較,進而深入分析《大贏家》的本土化改編策略,后者著重于對人物和故事主線進行本土化改編以突出在經濟快速發展的中國社會中小人物心酸的心路歷程與勵志人生。
電影《大贏家》的本土化改編策略首先體現在人物的設置上。韓版電影《率性而活》中的主角鄭度滿曾經是一位偵查科刑警,由于舉報市長貪污而遭報復被降級為交警。但是《大贏家》在改編中取消了人物職業的特殊性,這一區域性翻拍的改編結果即是將故事主角設置為一名叫嚴謹的普通銀行職員,一個生活在中國社會中的小人物。
小人物一般指人物設定平凡、沒有特殊背景的角色,最早是19世紀俄國現實主義文學中經常出現的角色。小人物嚴謹也正是我們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那一個。他長相普通、家庭普通、工作普通,在來來往往形形色色的人群中是常被人忽略的。但是也正因為嚴謹的平凡與普通,才突出了他在扮演劫匪時的一絲不茍所產生的巨大反差。在其他銀行職員都認為這次搶銀行的演習只是一個走形式的過場時,嚴謹卻由于認真扮演劫匪,給聯合演習的警察和銀行職員們帶來很多的麻煩,由此產生了電影核心的戲劇沖突:認真的劫匪與不配合的群眾。在傳統的中國社會倫理觀念中,“人”是只有在社會關系中才能體現的——他是所有社會角色的總和,如果將這些社會關系抽空了,“人”就被蒸發掉了。而嚴謹之所以不被同事喜歡就是他為人過于嚴格死板,因此不能妥善處理個人與他人的社會關系,導致周圍的人覺得他死板不懂得變通。在人物的設置上,《大贏家》讓主角更貼近我們的生活,使我們在身邊的環境中將小人物重新進行觀察,通過將小人物式的主人公放置在異乎尋常的境遇中,來展現平凡人的道德堅守與社會產生的矛盾與沖突。
在人物本土化建構方面,《大贏家》另一個不能忽視的改編特征就是將中國社會中的家庭文化融入電影中。韓版電影《率性而活》主要為了表現鄭度滿對原則的堅守,因此沒有過多展現他與家人之間的關系,因為鄭度滿是被指定去扮演劫匪的人,只需要將這個正義的人物放在與他作為警察相反的極端情境下,情節即會朝向矛盾發展。而家庭觀念是中國人生活中極為重要的一環,家庭對個體的影響突出地體現在《大贏家》的本土化重構的努力中。盡管中國傳統大家庭的觀念在西方思潮不斷的刺激下逐漸趨向小家庭的模式,但是一些傳統的家庭觀念依然潛存在當代中國社會的家庭中。如嚴謹作為家里的長子要對父母和妹妹進行各方面的照顧,為了家里人開心將自己的不滿與委屈壓在心底。
個體在成長階段中最初所建立的就是與家人的關系,家庭關系對個體的成長有著舉重若輕的效果,因此如果家庭關系處于不和諧的狀態,作為社會人的個體很難與社會中的其他人建立和諧的人際關系。在扮演劫匪的嚴謹與警察對峙間,穿插了一段嚴謹對為何自己會走上“犯罪”道路的獨白。嚴謹在家庭中感受不到親人對他的關愛是其走向不歸路的原因之一,他在獨白中呼吁家庭應該多關愛這些備受冷落的人,因為在中國人的情感觀念里,家是作為最后一個避風的港灣而存在。同樣一對爺孫也正是在被無限拉長的搶劫演習中,爺爺對孫子的關心才不限于上一代對下一代的“身體”關懷,比如讓孫子少玩手機,也開始了解孫子精神上的生活而逐漸拉近了代際間的距離,爺爺與孫子兩代人之間也獲得了更多的情感上的認同。
鏡頭語言無疑是電影敘事中較為重要的一環。在韓版電影《率性而活》中,鄭度滿為了搶劫銀行而做的準備都通過鏡頭語言加以呈現。在鏡頭講述的過程中,觀眾只有通過思考才能理解鏡頭語言所要表現的內容。安德烈·戈德羅認為對視覺畫面做類似語言學的描述,其困難在于“畫面展現,而不述說”。在這樣的條件下,人們才可以思考電影鏡頭是怎樣表意和講述的。單一的鏡頭的演示較易獲得敘事的連續性,但是由于受到畫面多樣化的威脅,每一次鏡頭的變化都有可能打斷正在進行的敘事,可能使觀眾不能完全理解電影中人物的行動。因此在《大贏家》的改編中,嚴謹在為搶銀行做準備時,每一步都由他自己講解這么做的原因與方法。字幕將虛構世界以內或以外的所有話語固定在膠片上,但是字幕只能依次來對畫面進行講解,聲音的錄制則既能重新找回失去的詞語和畫面的同步性,又能對臺詞或解說、對它們的準確位置等實施一種理想的控制。《大贏家》正是靠嚴謹對行動的解說,才能將觀眾真正帶入一個搶劫犯的真實情景中。通過人物身上帶有的狀態牌,如“犧牲”“捆綁”“昏迷”等,與嚴謹對造成其他人物此種狀態的原因的說明,如警察老姚因為不滿嚴謹使演習時間延長,不承認自己已經是犧牲狀態,認為自己是警察穿了防彈衣,依舊可以制服劫匪,但是嚴謹說姚警官確實犧牲了,大家通過觀看錄像得出嚴謹作為劫匪打中的是姚警官的額頭。通過畫面與聲音的雙重敘述,使得觀眾對搶劫的真實性與嚴謹對搶劫的認真態度有了最充分的了解,從而獲得更加真實的浸入感。
人物語言的本土化也是《大贏家》本土化重構的策略之一。褔柯認為,話語是特定社會語境中人與人之間從事溝通的具體言語行為,即一定的說話人與受話人之間在特定社會語境中通過文本而展開的溝通活動。因為警察沒有滿足劫匪嚴謹的要求,嚴謹決定殺掉牙疼的女職員邢云株以讓她先去看病,女職員此時因為看病時間已過,遂脫口而出“讓領導先死”。而銀行大堂經理周游和職員小胖為了誰先死而獲得結束演習的權利時,小胖說“領導應該把機會讓給群眾”。在人物這一段對話中,展現出話語與權力兩者間密不可分的關系。在中國社會中,領導一直作為榜樣的形象而進行樹立,因此在邢云株一句“讓領導先死”既體現出領導在群眾心中的應該勇于擔當的社會文化心理,又諷刺了只有在這種假演習中領導才如此富有犧牲精神。在整部電影中,經常由人物對話將觀眾包圍在一個現代中國社會中,如警察想用感化劫匪嚴謹的方式,找來了嚴謹的媽媽在銀行門口喊話,結果嚴謹媽媽利用現場眾多媒體和觀看的群眾來幫嚴謹相親,仔細介紹嚴謹的各方面條件。《大贏家》在話語與現實的沖突中不斷制造喜劇的效果的同時,也帶來了關于現代中國社會的縮影寫照。
《大贏家》作為中國版的翻拍電影,削弱了韓版電影《率性而活》一條最重要的主線,即用黑色幽默對官僚主義進行諷刺。《率性而活》中,警察鄭度滿因舉報市長貪污而被調去交通科,在交通崗位上的鄭度滿又對新來的警察總署李承宇開出交通違規罰單,盡管李承宇反復強調自己的總署身份,但是鄭度滿依舊開了罰單給他。在韓版翻拍中,電影的開始就已經埋下了對官僚主義諷刺的線索。韓版電影的風格從影片的開始就已經展現給我們它黑色幽默的內核,《率性而活》的藝術風格在很大程度上是對俄國批評家巴赫金提出的狂歡詩學的重現。巴赫金曾對梅尼普體的特點做過以下描述:這種藝術體裁往往“有極大的自由進行情節和哲理上的虛構”,并且在兩極性中展開敘事。
警察與劫匪的角色特點無疑就是兩個虛構的極端對立。因此,在韓版電影中通過設置認真的劫匪與官僚主義、形式主義的警察這一組對比,所產生出異乎尋常的境遇里帶來的黑色幽默是其風格的要旨所在。而在《大贏家》中,人物角色與個性的兩極對立被取消了,核心人物被設置成一位普通但工作認真的銀行職員,但是在這個生活在中國社會的普通人身上,導演卻通過圍繞這一人物所展開的情節進而展現出更多當代人所面臨的困境。雖然取消了梅尼普體式的對官僚主義的諷刺,但是通過展現嚴謹這一小人物對是非對錯原則性的堅守,電影對中國的“面子”文化進行了辛辣的諷刺。
在中國人的人格組成中具有很重要的他人成分,因此就產生了在別人面前“做人”的觀念,這種觀念含示著一個人將社會觀眾對自己的看法看得比自己對自己的看法更為重要,因此產生了一種看重“面子”與“門面”的心理。因為嚴謹對待演習的認真帶來諸多麻煩,導致銀行行長吳小江對他表示不滿。在眾多媒體和銀行領導面前,行長吳小江非常希望這一演習盡快結束,給銀行系統與公安系統掙足面子,但是嚴謹對扮演劫匪的認真態度使得演習結束受阻,并屢屢給警察造成困難,吳小江最后利用嚴謹交換人質的機會進入銀行對嚴謹和其他職員進行訓斥。中國翻拍的《大贏家》更多是通過鬧劇的形式,將這一搶劫銀行的演習表現出來,盡管減少了梅尼普諷刺式的極端情境,但更符合中國本土邏輯的故事發展。即便《大贏家》與《率性而活》影片的風格不盡相同,但是《大贏家》依舊遵循中國式的邏輯發展帶來了更符合中國情境的沖突與笑料。
由此,《大贏家》也傳達了較之《率性而活》更為本土化的價值觀念。在韓版電影中,對官僚主義的諷刺以及對警員鄭度滿認真嚴謹的個人價值觀念的頌揚相輔相成;而《大贏家》對中國社會里普遍存在的日常“哲學”進行了批判,反駁庸俗低效的形式主義。在電影《大贏家》中,幾乎每一個人都對認真扮演劫匪的嚴謹說過類似“差不多得了”“你咋這么較真兒”等這類的話,而行長吳小江對嚴謹的訓斥中,充斥著等級地位不平等所帶來的權力關系,說話的一方自然是權威,具有“掌教化”的身份地位,因此受教的一方就只有洗耳恭聽的份。因為中國文化中沒有“人格平等”的概念,因此社會身份便成為等級秩序的外顯標準。但正因為嚴謹對待扮演劫匪的認真態度與堅持,更加顯示出平凡人堅守個人價值觀的可貴。
綜上所述,電影《大贏家》無疑是一部較為成功的改編電影,盡管削減了韓版電影《率性而活》的一條核心主線,黑色幽默的風格與對官僚主義的諷刺略失鋒芒;但通過其本土化的改編策略營造了豐富的藝術效果,使得觀眾在獲得笑料的同時,開始反思自身所處的社會與個人價值。在更為貼合中國文化的人物設置與對中國倫理文化的諷刺中,人們無疑會發出深刻的疑問:在越來越浮躁的社會生活中,我們是否能像嚴謹一樣,面對上級與同事的指責與無奈還能堅守住自己的原則、保持自己的道德底線?《大贏家》在電影的結尾為嚴謹安排了一個光明的未來,他獲得了事業愛情的雙豐收。這無疑是對由嚴謹所代表的那一類人的藝術補償——雖然認真可能會輸,但一直認真肯定會有不同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