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曉姣 何夢龍
(吉林藝術學院 新媒體學院,吉林 長春 130021)
影視藝術是畫面和聲音的完美結合,聲音藝術展現出影視作品新的藝術魅力,讓空間和時間得到了極大的開拓。融入思維空間的創作是聲音藝術最大的魅力,聲音的創作需要想象力和創造力去彌補畫面的“空白”。而“無聲”的處理方式是獨特的角度,“它可以將現實或非現實生活中的聲音加以扭曲、變形和夸張,從而來表現畫面沒有或不能展現的事物,揭示人的心理世界”,激發更深層次的情感和思想,增強影片思想的寬度和情感的廣度。
在技術方面,人耳在長時間暴露于響亮的聲音之后,我們可以使用“無聲”的處理方法讓耳朵有機會“呼吸”。在情感方面,這種寫意的“無聲”設計,可以確定演出空間、營造氣氛、調動觀眾情緒等因素。創造性地使用寫意“無聲”可以增強或削弱情感音樂的烘托和聲音空間的效果,從而幫助我們突出影片中的戲劇性和情感表達。總而言之,不論是技術方面還是情感方面,都賦予了“無聲”意義,觀眾在這個過程中產生的情緒、反應,最終都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無聲”為我們釋放了充滿情感和想法的廣闊空間,可以進行解釋和推斷。以一種違反直覺的方式,使我們發現電影中的“無聲”不再沒有意義。維特根斯坦(Wittgenstein)聲稱:“盡管語言是有限的,但思想卻是無限的。”當既具有邏輯性又具有代表性的語言不再能掩蓋思想時,“無聲”的處理就占了上風。除非對話,否則聲音通常可以在電影的語言里,代表情感、意圖或動作。消除這些聲音后,我們傾向于探索無限的思想。
電影《少年的你》是一部關注校園欺凌的現實主義題材的影片。影片的聲音作為主導因素,驅動劇情的發展和角色的心理活動變化,從聲音入手,真正地關注校園欺凌這一現象。在音頻設計方面該片多次使用“無聲”的處理方式,如在電影開篇女主角教學時、女主角在高考落筆結束時、男主小北打群架嗡鳴時等。該片聚焦于沉重的校園欺凌話題,音頻處理上應為陰霾壓抑的風格,但很多人看完電影之后會有一種陰雨后重見彩虹的感覺。這是因為電影不僅著重于劇情代入方面,更多的是在音頻處理方面,從“有聲”到“無聲”再到“有聲”之間形成強烈對比。音樂和音效分別以各自不同元素同時給予了一種壓迫感,這種音樂音效有機地相互建立,也在聽覺感受上可以更統一地傳遞給觀眾所表達的主觀情緒。影片中給人的這種希望不是像《肖申克的救贖》那般,一直堅持到最后才終于釋放的,而是始終貫穿整部影片。“無聲”的處理可以表達弱勢優等生自己的堅強和主張,也可以表達硬氣混混藏在眼底的溫柔和正義。小北保護著陳念,其實何嘗不是為了保護自己心里的正義和善良。在片中導演有許多對著臉拍的鏡頭,當全世界安靜,僅剩下演員的呼吸聲時,能通過大銀幕看到演員極具生活氣息的臉,能通過氣息感受到他們極其細微的心理變化。影片的最后,柳暗花明又一村,男主角替女主角背罪、女主角自首等情節順勢展現開來;像是一場暴風驟雨后的寧靜,清新的空氣和美麗的風景使人感覺“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實現了“靜謐是聲音情感的延續”,同時真正將意、情、真、畫等效果發揮到最大化。
在很多影片中,我們會發現,當需要表現人物的心理變化或營造一些驚悚、神秘的環境時,這時采用“無聲”的處理方式會達到理想的藝術表現效果,如聲音突然地消失會讓人產生一種緊張和恐懼的情緒,它可以迅速將觀者帶入劇情中,從而體驗到“聲”臨其境的感覺,使觀者的情感更好地融入影片的故事發展或環境變化當中。
大多數恐怖類型的影片時常使用低沉、緊張等音樂及音效,讓觀眾群體得到恐怖和懸疑雙重聽覺體驗。而電影《寂靜之地》東趨西步,惜聲若金,反而營造出更緊繃、更高級的恐怖驚悚效果。在創作之初,導演約翰·卡拉辛斯基(John Krasinski)邀請到了好萊塢聲效設計師埃里克·阿達爾與伊桑·范德萊恩,在影片的音效設計中,二人力求在有聲和無聲之間牽動情緒進行平衡。不按照現實中的聲音感覺設計聲音,而是在“無聲”中創造恐懼,這是全新的視聽挑戰。這部電影中的環境聲幾乎全部被抹掉,反而突出了外星物種自身發出的喘氣、運動、撕裂等聲音;每一次的突然來襲,在“無聲”的氛圍中都顯得更為驚悚,“營造出瞬間死寂的氣氛可以表現人物情緒的驟然變化,表現人物在突然面對異常激烈的沖突和巨大的災難時的內心震撼和不知所措,用‘無聲’來制造恐懼氣氛,將影片的情緒推向高潮”。
影片的聲音設計不只是滿滿的對白、效果和音樂;長時間的大聲壓級的聲音,會使觀眾的聽感適應當前的聲響環境,如果想再次爆發強烈的聲音就很難做到。而利用這種“無聲”的處理方式,可以調整、把控影片的節奏,營造一種強烈的視聽對比,在一定程度上區分影片的高潮,使影片的聲音更具有沖擊力和張力,就“如暴風雨前的短暫寧靜,是一種蓄力,在等待著下一刻的爆發”。米歇爾·瓊在書中寫道:“沉默永遠不是中性的空虛。它是我們預先聽到或想象過的聲音的反面;它是對比的產物。”
電影《拯救大兵瑞恩》是一部紀錄片風格的影片,導演讓二戰那段沉痛的歷史通過強烈的視聽對比更加鮮活地展現出來。在劇中“無聲”多次把控影片節奏,在殘酷的地方,脆弱感油然而生。畫面定格在金色的農場上時,遠處駛來一輛汽車,瑞恩母親緩緩地抬起頭注視著駛來的汽車,步履蹣跚地走到門口,摔倒在門廊上。在這段影片表現中,沒有任何臺詞,鏡頭從背后慢慢注視著瑞恩母親抽泣的背影,還有一張兄弟四人的合影。在“無聲”手法處理下,慢節奏更加體現了現實性和諷刺意義。在敵方火力對士兵的水下射擊片段中,對炮彈緩慢射入海底的聲音狀態進行處理,使大部分聲音通過水聲被過濾掉,并且在混合中的作用減小。短暫的一會兒,我們只聽見水流和上面戰斗的沉悶聲,然后才回到海灘被入侵的刺耳聲中。此段使用“無聲”處理手法里的強弱對比,通過水的過濾,削弱了子彈沖擊的能量,從而給人耳提供“喘息”的機會;片刻之后,湯姆·漢克斯(Tom Hanks)飾演的米勒船長(Captain Miller)因附近的爆炸而震耳欲聾,并再次使用沉默或近乎沉默來表達這一點,“當現實環境變得空寂無聲之時,人物的細微動作反而會表現得更加強烈”,從而突出了在戰斗和喧囂中保持片刻平靜的對比處理手法。
在故事的結局部分,同樣也使用了一段“無聲”處理手法。一次爆炸過后,米勒用自己的意志,絕望地一槍又一槍地打著駛來的坦克,他的眼前已經一片空白,嗡鳴聲貫穿整個腦海;炮火連天的聲響不復存在,震撼力使得畫面更加悲壯和轟烈。快慢、強弱等節奏都是“無聲”所把控的,這之中當然也包括生與死。死亡(戰爭)與生命(存活)一旦被放置在同一架天平上,那么就注定增加了“毀滅”二字的分量。在“無聲”手法處理下的戰爭片從不避諱人類為自己留下的創傷,而在戰爭陰霾的背后,同樣折射出人性燦爛的光芒。
微妙的音景,可以有效地利用它來提高電影的戲劇性,“無聲”在影片細節里的運用,并不是表達倒退回無聲電影的時代,而是指在電影制作過程中,為了凸顯細節和微妙的音景,所采取的暫時性的削減聲音的方式。
影片《老無所依》把“無聲”在細節里的運用施展到最大化,對于故事訴說無關的人和物,聲音處理手法上選擇了削弱這部分,消解可能導致其他干擾的聲源,從而突出細節的表現。
影片中車禍的一場戲,在喧鬧而混亂的沖擊之后,一切仍然靜止。沙啞的聲音、嘶嘶的引擎聲、遙遠的樹皮以及樹木的平穩刷音等細節的表現,加劇了聲音的寧靜。這個寧靜的郊區傳達出一種孤立和寂靜的感覺。哈維爾·巴爾登(Javier Bardem)下車時,我們聽到了碎玻璃和門聲,他那令人振奮的腳步聲在空氣中顯得更加刺耳。
如果場景中恰巧播放背景音樂,那混亂后寧靜的細節就不會那么令人專注。沒有聲音反而會讓人產生一種刺痛感,難以逃脫。通過從諸如此類的某些場景中省略音樂,觀眾可以更好地與他們所經歷的事物保持聯系。這是因為觀眾與銀幕上所描繪的事物之間的差距被大大減小了,觀眾被影片細節吸引進來,完全沉浸在場景中。由于音量的突然對比,每個安靜的細節都增加了瞬間的強度。我們只能靜靜地思考精細畫面與震撼場景之間的關系,而不是被喧鬧的信息所困擾。
沉默使我們開拓了感性與理性空間,但這種空間使我們發現影片中的沉默不再失去意義,而是賦予我們可以用這種方式推動劇情的發展,因此我們認為“無聲”這種表現形式是電影的重要藝術手段之一。作為一種獨特的藝術形態,“無聲”成為強調影片重要戲劇性片段或調整結局走向的一種很好的處理方式。
“無聲”在發展電影的結局走向方面具有深遠的作用,同時也是吸引觀眾的重要表現形式,這種聽不到的聲音讓觀眾的思維競相迸發,通過結局填補了影片本身的空白。
在電影《一切盡失》中,老人在海上生活了許多天,經歷一次次的失意之后,他依然保持著鎮靜;整部影片在1小時11分4秒之前都是“無聲”的畫面。當老人乘坐的救生艇又一次漂到暴風雨中,巨浪掀翻了救生艇,老人順著救生艇爬上了救生艇的底座,他又熬過了一個夜晚;第二天風雨過去了,老人的體力越來越差,他打開之前帶到救生艇的那桶淡水,喝一口卻發現水咸得難以下咽,這才發現,原來他灌水的時候沒有扣好蓋子,淡水全部被污染了;他在這里喊出了全片第二句臺詞“f××k”,失望與絕望在此刻爆發,從而產生煩躁的主觀情緒。“無聲”在此影片中表現了老人強烈的求生欲望,在經歷一次次的打擊之后逐漸崩潰,從老人的角度表現出他絕望、痛苦、無奈與無助,從而為結局埋下伏筆。
在有聲電影中,“無聲”這種表達方式一直在挑戰我們的空間感,因為它不僅為想象力打開了空間,而且還開拓了聲音本身的多樣性。這就是“無聲”給予影片的留白效應,相互促進,相互影響,賦予人無限遐想與渴望。
電影可以利用聲音來表達敘事,同樣也可以通過“無聲”的方式來表達。當從場景中剝離一部分聲音時,會創建一個空隙,觀眾必須填補這個空隙,以便完整地理解他們所觀看的內容。填補空隙將使觀眾更加貼近電影,正是因為影視作品視聽藝術中“有聲”和“無聲”的完美配合,才使導演對作品進行了更好的詮釋,同時也為作品賦予更深層次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