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 慧
(山東藝術學院 傳媒學院,山東 濟南 250300)
2020年6月27日,蔣佳辰導演的電影處女作《尋狗啟事》選擇優酷平臺網絡上映。這部電影2016年就在“早鳥·新導演計劃”中憑借劇本《人模狗樣》在亞洲300多個項目中脫穎而出,獲得投資扶持,又在2018年入圍第21屆上海國際電影節并獲得最佳編劇提名。蔣佳辰以尋狗之旅諷喻東北老工業基地下崗工人家庭找不到出路的人生困境,以此發問新一代去留兩難之下東北振興之何以能,以歷史的、當下的、未來的社會意識再次關注了后工業時代工人與工人后代之生存。電影觀照東北老工業基地歷史、當下與未來的現實態度與理性思辨的銹帶情懷,都賦予了這部電影深刻的人文意味與議題價值。
以東北工業經濟轉型后的城市衰頹農村落后和下崗工人生存困境為題材的電影,張猛《耳朵大有福》與《鋼的琴》可稱典范。遭遇退休后家庭危機與個人尊嚴挑戰的王抗美和下崗后面臨喪失女兒撫養權難題的陳桂林,作為一代國企改革后工人典型,在張猛電影中都得到了有血有肉的刻畫。韓杰《Hello!樹先生》與耿軍《錘子鐮刀都休息》則以荒誕手法放大東北普通民眾生活之窘迫與掙扎之無力,風格化處理之下喜與悲、笑與淚反差巨大。總體來說,這幾部電影都是圍繞著東北區域轉型后的邊緣化與發展中的落后態。但以上幾部電影都是有強烈的戲劇化沖突的,題材內容以及視聽表達都建立在典型提取與強化表達之上,而蔣佳辰的《尋狗啟事》則擺脫了典型塑造的抽離,采取了生活流的自然再現,忠實于日常生活的流程,自然呈現東北市井的生動生活與窘迫狀況。影片以現實態度進行生活敘事,帶領觀眾以棲身其間的沉浸方式再現當下東北下崗一代及其子一代生動而困窘的生活際遇。
在現實主義的電影中,也幾乎在大部分東北工業題材的電影中,長鏡頭是比較典型的視覺表現手段。《青年》《耳朵大有福》《錘子鐮刀都休息》《鐵西區》中都有可為人稱道的長鏡頭運用。《尋狗啟事》延續了依靠長鏡頭承擔現實再現的需求,更進一步將對長鏡頭的重視貫徹于影片始終,全片共有61個場景,用61個鏡頭來完成,一方面,每一個場景記錄一場生活事件,事件是一個個未經壓縮的片段;場景進入與步出的時間段內攝影機不關閉素材不剪輯,一次行走、一場對話或爭端自然發生的時間等同于鏡頭呈現在銀幕的時間,生活中事件發生的順序等同于在銀幕上的順序。一鏡到底、線性敘事,主人公張廣勝奔走于父親惹出的麻煩與自身脫不開的任務里,掙扎于人情應對與個人急事之間,雖無蒙太奇的雙線并進多場景對比,也正擺脫了剪輯技巧的強烈戲劇性間離之感。另一方面,攝影鏡頭全部選取50mm以下的短焦,全程肩扛不固定,拍人物行動偏好在主人公背后跟拍走動,不避諱且刻意加強鏡頭搖晃,在開頭就以后方跟拍一直跟隨張廣勝疾走,在1分50秒之后才出現主人公一瞬回頭的棉布形象;拍人際交往始終以走位與機位轉換模擬目光,張父與婦女的爭吵、張廣勝與家教雇主的對話、同學聚會,鏡頭以中近景快速切換在不同面孔與不同表情之間。一鏡到底以表面的惰性消極存在與敘事之中,而激發觀眾以自己的主動性參與其中,充滿焦慮的跟隨前進與目不暇接的面部關注視點轉換中,觀眾自始至終參與到影片中人物生活地點的轉換與生活時間的流逝。
學者尹朝暉認為地緣文化是“同一空間區域內的社會群體因受其所處的地理環境影響而形成的具有共同內容和特征的文化系統”。采用了幾乎全套東北班底的《尋狗啟事》,對東北地緣文化的表現近乎紀實:在語言方面,東北方言可稱得上是東北幽默的核心,張父與婦女一場吵架,“你瞅啥”“瞅你咋的”以鮮明的東北語言風格標明了這段爭端的地域特色,兩人針鋒相對語速干脆,不假思索源源不斷,但又由于吵架中舍本逐末、用詞有韻律節奏而使氣氛由緊張感向荒誕感轉移,“日常語言是日常生活的同質媒介,它使或者它能夠使日常生活的異質領域同質化”,隨口而出的“別把那不正之風,說得跟人之常情似的”,是東北文化中慣用四字成語與押韻的幽默形式,也是對東北城市衰敗的常態總結與靈魂掙扎,是黑色幽默表達以外的“思”的詩意思辨。在日常生活方面,父子倆叉開腿半蹲半倚在椅子上吃飯的隨意感、鄰居工友嘮嗑問工作催對象的八卦閑談、日常生活帶來的真實感和感染力增強了影片的地域文化特征,而全片無音樂的聲音聽覺設計,也是為了忠于生活本身的粗糲質感,不煽情,不鋪墊,不升華,充滿再現生活的現實態度。在環境呈現上,父子住處在熱電廠下的工人村,將要拆除的鍋爐煙囪之下平房瑟瑟蝸居,狗叫之外幾乎靜寂。掩埋狗尸的河岸兩邊新城與舊廠對峙而立,兩人抬頭望向電視塔那一刻的目光是不可觸及的仰視。如此,張父一代的喪與頹、張廣勝一代的卑微與煎熬,在時代變革的社會癥結和城市地域的邊緣處境里,有了存在的理由,幽默為世代性格血脈,黑色為時代地域悲情,以此奠基影片現實憂慮的人本根源與地域根源,確立故事生發的時代、性格、地域的多重美學背景。
《尋狗啟事》以家庭DV式攝影的現實態度追隨東北普通群眾的日常生活,其人物塑造著重于下崗工人和他的后代,以及與下崗工人同等處境的底層人物,白描他們的生活瑣事、家常生活的言行舉止,在雞毛蒜皮的微觀敘事中刻畫他們直爽樸實灑脫隨性的性格和隱于嬉笑幽默之后的生活經驗、人生詩意,以底層敘事的方式渲染超越雞毛蒜皮的生存光輝,努力以一代人、一群人、一地人的家常溫度和性格魅力對比窘迫生活,引出時代陣痛與發展反思。
“在關于中國東北工業城市的社會和文化表述中,‘銹帶’是一個蘊含全球性視野和普遍主義歷史命題的關鍵詞。”李靜君的社會學著作《違法:中國銹帶和陽光地帶的工人抗爭》中,將曾經作為國家工業先行區重點區、轉型后幾乎成為廢墟的老東北工業基地稱為“銹帶”。《尋狗啟事》中的背景地遼寧,在新中國成立初期被譽為“共和國長子”,在計劃經濟工業趕超的時代創造過上千個全國第一的生產效率,因此一度成為新中國工業的搖籃。而自1978年改革開放開始,東北工業發展逐漸進入轉型期,1990年國企改革后,遼寧大批工人下崗失業。半生繁榮半生寂寥,半生忙碌半生無著落,巨大的變化帶給遼寧人民的不只是生活質量的改變,還有精神、理想、信仰的巨大落差無所適從。
齊格蒙特·鮑曼在《工作、消費、新窮人》中提出了“新窮人”的概念,認為在新的社會生產機制下,曾經作為勞動者和即將上崗的勞動者被剩余,成為新的窮人群體。而在中國,“新窮人”有其特定的指代:“他們通常接受過高等教育,聚居于都市邊緣,其收入不能滿足其被消費文化激發起來的消費需求”的下層白領,如張建設這樣的曾經的“技術大拿”,吃過國企制度下過硬技術知識帶來的紅利,在下崗之后日漸邊緣化的生活里放不下過去,撐不起當下。被離婚、被兒子嫌棄、被缺錢的生活磋磨。撐面子的時候講“我年輕那時候擱廠子里,那是技術大拿”,幫不上兒子的時候自棄“我是下崗工人唄,沒錢沒地位”……下崗一代淪落至邊緣,卻因過去的時代依然固守“鐵飯碗”的認知:企業能破產,工人能下崗,當官的能下馬,就學校這么一個穩定地方了。不能破而后立,就只能“順其自然”,在邊緣畏縮不前。張建設之外,用土狗冒充斗牛犬逼迫張廣勝掏錢買下的三人,也用三身工裝強調一個群像似的社會群體從歷史到當下的劣、鈍、懶與難。
而新階層的形成,必然有其他階層相對應,如下崗工人悲嘆“人都強活呢,養狗”,而作為大學教授的知識分子群體則可以養10萬元的狗為寵物,有人鞍前馬后幫養狗,也有人負責車接車送,還有人為留校送上青春與身體;經商開廠的同學父親可以坐飛機去海南打高爾夫,并在找工作難的時代環境下隨口為張廣勝安排南下的工作缺口;也有同學輕松進入世界500強企業。知識分子上層與企業老板上層顯然被刻畫成了與下崗工人相對立的群體階層,是鄉親鄰居想要“送禮求人辦事兒走后門”的另一種存在。分化的階層使一部分人頻繁出省創業或者度假,甚至有了海南作為“東北第四省”的調侃;而另一部分人則堅守故土混沌度日。困在故鄉或者南下闖蕩,其間的區別并不是“錢”這一表面的差距,而是內心觀念的懸殊:富有家庭家的孩子視野開闊,以創業、進世界500強企業為追求,而下崗工人的后代依然走不出觀念束縛,唯一的希望是要孩子再進體制內。當看似渾不吝的張建設在聽到兒子說有留校可能的那一刻,用顫抖的手悄悄抓起自己的褲子,一個精準的細節就已經分化出下崗工人和知識分子的階層之隔。在分層的社會觀念中,未來一代的宿命已經被注定。
“小鎮做題家”一詞最初興起于豆瓣,后來《中國青年報》撰文分析了這一群體和現象:“指的是出身村鎮的寒門子弟。他們在中學階段依附于‘題海戰術’,迫于師長的壓力與管教取得優異學習成績,從而脫離小鎮考入一流名校。但在步入大學后,有人感嘆錯過時代紅利,有人學業荒廢,哀嘆前途迷茫。”張廣勝無疑就是這個群體中的一員,一方面自認為從小到大刻苦學習成績優秀,“我差啥啊”“我靠我自己”;一方面埋怨父親不如同學的家長能給予各種扶持幫助,而自己父親萬事幫不上忙還處處扯后腿。真相在已經離婚20年的母親開車送他回家時揭開:父親自小學時就為兒子能拿到三好學生和班干部處處求人送禮,并不是只憑他自己。這一真相其實有著雙重意義:第一是,揭開了東北當下的社會現實人情關系黑幕,一切靠打點,一切靠送禮走關系,即便是一直有一股技術大拿傲氣的張建設,也在勸導兒子的時候做出雙手指捻錢的動作。這一現象不是個別而是共識,正是因此,一群下崗工人打麻將時才會脫口而出“這留校得花多少錢啊,得十萬八萬的吧”。第二是,張廣勝對于社會的處事關系一直沒有了解,無從把握,盲目的自信與執拗的天真使他進一步與社會隔絕開來,工作之后如何適應人情關系和人際往來,正是“小鎮做題家”不能被社會接納,始終找不到自身在新都市社會的位置和歸屬,拼搏多年繼續被邊緣化的癥結所在。
所以在這層意義上,蔣佳辰的電影與之前同樣表現改制后東北下崗工人生活、東北老工業基地城市發展轉變的東北工業題材電影有了很大的區別,不再將視點停留在下崗工人一代,不再追問歷史;而是以發展的眼光關注下崗工人的后代、東北城市中的青年一代,關注他們的未來,以及在他們的新時代東北振興之何以可能。《尋狗啟事》的主人公是張廣勝,是下崗工人的后代,他們試圖走向另一個階層而屢屢碰壁,試圖以討好的方式代替資本和關系網融入新的城市新的生活而不被接納。了解到社會的真實的張廣勝即便留校又會用什么樣的態度與方式去與這個社會、與這個地域相處,是導演的迷惘之思與深沉之問:當下與未來的東北在又一代的去留兩難中如何被建設,如何被振興。
李靜君在研究東北老工業基地的“銹帶”狀態時,指出東北地區工人階級在社會分化過程中有一種“對向下流動的絕望”,以及對社會主義建設初期所謂體制契約遭到背叛的反抗。當蔣佳辰將這種“向下流動的絕望”從下崗工人一代蔓延至其子孫后代,而他們的父輩經歷自己的無力抗爭之后又必須看到自己后代繼續落入底層,兩代人的掙扎重重疊加將影片的敘事基調從喜劇幽默中逐漸沉淀下來,成為一個時代、一個群體、一個地域的“痛感”的褶皺展開。
其一是人格之痛。影片以尋狗為故事線索,有與《卡拉是條狗》的寓意相似之處。卡拉承載的是一個藍領工人中年之后的家庭認同,牛牛和狗剩承載的是兩個階層兩種人生,以及進入另一個階層脫胎換骨與在本階層無藥可醫患病死去。承認進入學校當老師的好,首先要承認自己前半生驕傲的工廠與技術確實已經落后于另一個階層,前妻離婚后再嫁教授是進入了自己一家汲汲營營想去卻進不去的階層。張建設一方面抨擊朋友說需要花錢留校是不正之風是罵人,一方面偷偷去求前妻的家庭借錢,是對人生信仰的放棄與對階層落差的接受。在兒子拿錢贖他出來而他為給兒子省錢掙扎著要回去坐牢的荒誕與執拗中,父子之愛令人心痛淚涌。而張廣勝所遭遇的人格攻擊則是明顯不隱晦的,同學聚會接到張父的電話被同學攻擊“你尊敬的牛教授,那是他爸”,坐立不安連夜找狗被父親罵“還牛教授的狗,我看你就是”,對韓冰的暗戀因為家庭被壓在心底,在牛教授樓下一遍遍預演練習道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還不是因為我啥都沒有嗎”道盡心酸苦楚。在親情的羈絆與人格的萎謝里,《尋狗啟事》呈現了一種等待戈多式的存在之痛。
其二是前途之痛。《尋狗啟事》的英文名稱是Looking
for
Lucky
,幸運之幸,幸存之幸。蔣佳辰放棄了宏大描寫,轉而著力于微觀刻畫,一個家庭作為一個群體的表征,同時一個學校作為一個社會的表征。這個家庭,從一開始就是殘缺的、單親的,下崗的父親想給相依為命的兒子求一個未來。而前途之痛在于,一直被人視為窮人改換階層抗爭命運的唯一通道的大學,集齊了社會所有的痼疾,包括導師對學生的壓榨、學生對教授的討好,等躍起接近龍門,它已經決然關閉。在體現前途之痛的過程中,一鏡到底式的處理再次發揮了巨大的作用:論文答辯沒有通過,張廣勝從同學聚會的現場醉酒后踉蹌而出,從飯店到街頭360度機位變換成就一個時長11分鐘的長鏡頭,演員丁溪鶴隱忍、爆發、嘔吐、表白一氣呵成情緒層次逐步遞進,其言引人深思,其行令人同情。雷蒙·威廉斯認為,情感結構有兩個關鍵的向度:包括經驗的時代性和地方性,“只有在自己所處的時代和地方,我們才能期望對一般性組織獲得實質性的認識”。長鏡頭帶來的體驗力與痛感,體現出導演對于處理現實主義題材與表現家鄉銹帶情懷上別具心思也卓有成效的功力與技巧。痛感之三,源自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觀影思辨。其不幸已經在人格之痛與前途之痛中得到體現,而不爭,是源自張建設一代固守體制記憶不肯破而后立再創輝煌,也源自張廣勝一代年紀輕輕卻秉承父輩思維不敢越雷池而南下,更源自張廣勝的“學霸”人設一直崩塌,忙于鉆營一再為沒好好寫論文找借口。在敷衍自身能力的層面和固守成規想要“鐵飯碗”的層面,張廣勝與過去下崗的一代已經趨同,毫無二致。尋狗算命時張父喊出張廣勝小名“狗剩”,之后在寵物醫院張廣勝以自己小名給土狗取名登記,最后在新城市的對岸廢城埋葬下狗尸。同名,同命,被幸運所剩,也被時代進程所剩。所以在展現“投資不過山海關”的城市之殤的同時,影片已經給出了答案。
賈磊磊認為:“我們需要把這種電影研究的路徑重新設置,將電影精神特質與文化屬性的研究從美學(藝術哲學)的視域轉向地緣文化的視域,將創作主體的研究轉向地緣客體的研究,為中國電影的精神圖景尋找一種地緣文化的闡釋路徑。”一方面,《尋狗啟事》影片中以兩代人尋狗奇遇為主體展現出東北銹帶下崗工人及其后代在工業基地衰頹為廢墟之后脫離“光輝歲月”的人生境遇與群體困境:邊緣處境、前途渺茫、去留兩難;另一方面,電影試圖以點帶面,探討阻礙“東北振興”的社會難題:現代意識的匱乏、冒險意識的短缺、錢色賄賂的普遍。肩扛攝影一鏡到底既凸顯了忠于生活原貌的客觀記錄、復刻真實的現實態度,又有利于情緒渲染細節刻畫,將日常生活常態與社會議題建構充分勾連。影片是一部兼顧現實態度與銹帶情懷、問題意識與故事講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