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鋼
(黔南民族師范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貴州 都勻 558000)
楊愛君導演的《月亮船》是目前國內唯一一部以兒童的視角反映地震后關愛孤兒的影視作品,結合美好的神話傳說,直擊每個人的心靈深處。故事用類似神話的情節來推動劇情的發展,影片中小主人公是一個叫鄭濤的六年級的小男孩,在5·12汶川地震中失去了母親,他有一個愿望就是能和月亮女兒做朋友,得到幸福和歡樂。鄭濤的父親鄭國強是一名警察,在地震中為了救一名罪犯而犧牲了,但家人為了鄭濤著想,遲遲不敢把這個噩耗告訴他。而當初他爸爸救的那個罪犯吳全志,為了安慰鄭濤,出獄后請求月亮女神用自己的5年的壽命來換待在小主人公身邊5天的時間,于是這5天里他白天就幻化作月亮女兒成了鄭濤的同學林小茵,給予鄭濤無微不至的關心,成為鄭濤的知心好友,晚上又變回吳全志……5天里,林小茵和鄭濤一起上學、一起唱歌、一起玩耍、一起去參加彝族火把節,還與同學木呷、阿妞發生了很多快樂、有趣的事情。然而5天的時間轉瞬即逝,吳全志(林小茵)躺在月亮船上離開了這個世界,鄭濤的眼淚流了下來……從此,鄭濤由一個自閉、孤獨的孩子變成了一個快樂、勇敢的孩子。
不同于傳統兒童電影簡單的科幻情節或童真刻畫,《月亮船》將焦點對準5·12汶川地震,透過在地震中失去父母和朋友的兒童鄭濤的獨特視角,以他的所見所聞來敘述這場災難,反映了災后兒童心理重塑與成長的過程,是一部具有人文關懷的溫暖而感人的兒童電影,具有主流意識形態的性質。
表現5·12汶川地震的災難片有《前方后方》(2008)、《5·12汶川不相信眼淚》(2008)、《驚天動地》(2009)等,這些主旋律影片存在著一些共性,如主要把關注點放在描寫地震所帶來的巨大破壞力,注重災難場面的真實表現,通過刻畫主人公身上的睿智、鎮定、勇敢等品質來表現軍民萬眾一心,力挽狂瀾,抗震救災的英勇事跡。而楊亞洲導演的電影《大太陽》(2011)則聚焦汶川地震災后心靈重建的問題,描寫震后幾年里汶川當地的幾個普通百姓(銀杏、石大川、櫻桃、二牤等)如何面臨和處理各自的感情、婚姻和心理問題,表現人類在戰勝天災的同時戰勝自我的過程。
雖然《月亮船》的主題也是表現災后心靈重建問題的,但是它在敘事特征上迥異于這些以汶川地震災難為背景題材的影片,在敘事視角、敘事空間、敘事結構和敘事風格上呈現出自己的特色。
所謂的敘事角度指的是“敘事性作品中,敘述主體對故事內容進行觀察和講述的角度,在具體的作品中它體現為敘事人稱的不同選擇”。簡而言之,就是熱奈特所說的“誰在敘述”和“誰在看”的問題。
《月亮船》以兒童視角來敘事,使用第一人稱“我”(一個地震中失去父母的小學六年級學生鄭濤)的視角,以一個小男孩的口吻來貫穿全篇,以“我”的所見、所想、所聽、所感、所思來敘述故事、闡述事件,反映大災難過后兒童的心理狀態,視角獨特,是一種內聚焦視角敘事,強化了第一人稱“我”敘事視角的現實情境和生活意義。在電影中“我”是通過畫外音的方式介入電影并開始敘述的,“我”既是事件的敘述者,又是活躍在影片中、影響情節發展的關鍵性人物。根據熱奈特定義的四種敘述者類型,以第一人稱敘述的這個“我”屬于“故事世界內——同故事世界”的敘述者,既出現在影片的故事世界內,也出現在他講述的往事之中。影片明顯有意將“我”經歷的現在時部分和通過“我”講述的往事部分互相分離,表現在色彩的分離,現在時部分用彩色,往事和回憶部分則用黑白色,鮮艷的彩色被黑白色且是偏冷的黑白色鮮明地突現出來。
《月亮船》使用第一人稱的敘事角度,“我”在影片敘事中發揮著啟動段落和引導行動和事件、能夠體現敘事策略和敘事運作的功能,往往能完美地切合兒童的接受心理,符合兒童的審美特質,更易引起情感共鳴,增強故事的可信度、真實性、感染力,因此,這種敘事方式具有極其獨特的魅力。
在以往的影視作品中,一提到地震的題材,往往充滿著地震時慘烈的場景,人們撕心裂肺的哭泣和滿目的斷壁殘垣,使觀者陷入極大的悲痛中,但《月亮船》這部影片是通過“我”的回憶用電影中的閃回技巧和特寫鏡頭來表現地震的慘烈場景的,鏡頭以特寫的方式攫取了鄭濤滿是灰塵的臉和流淚的眼睛,用以表現地震對“我”的心靈重創,讓“我”失去了朋友和親人,整個內心世界坍塌。
整部影片以一種輕喜劇的方式表現出來,稀釋了地震所帶來的悲傷情緒,但是主題的厚重感絲毫沒有減弱。
所謂電影的敘事空間就是指由電影制作者創造或選定的、經過處理的,用以承載所要敘述的故事或事件中的事物的活動場所或存在空間,它以活動影像和聲音的直觀形象再現來作用于觀眾的視覺和聽覺。《月亮船》這部兒童電影創造了一個更加立體、豐富,更加具體也更加多元的想象的電影敘事空間,通過彝族的自然景觀、生態風貌、建筑、服飾、飲食、舞蹈、音樂等構建了具有彝族異域風情的詩意唯美的敘事空間。
影片最開始的彝族歌謠《月亮女兒的傳說》奠定了這部童趣電影的基本感情基調,空靈而夢幻。影片以這首歌開始:“云兒偷看月亮城,發現月神的小秘密,月神有一位善良的月神女兒,她就住在邛海的那一邊”,節奏舒緩靈動,歌詞浪漫生動。
電影《月亮船》將視角對準了古老的彝族村落安哈小鎮,影片開頭以一個全景鏡頭展現了陽光下群山環繞的美麗小鎮,那里有青瓦、高聳的屋檐、錯落有致的房屋,由此引出故事發生的環境。片中的每位演員都身著漂亮的彝族服裝,唱著彝族歡快的歌曲,跳著民族歌舞,加之古老村莊中,那些活潑的孩子映襯在藍凈的天空、寧靜的湖面、碧綠的青山中,從不同角度展現了彝族的民族風情,弘揚了彝族豐富的文化。影片中數次出現彝族風情村的地火盆的場景:第一次是林小茵拉著鄭濤的手,面對著地火盆里燃燒著的火焰,告訴鄭濤這是記憶之火,鄭濤由此回憶起和父親相處的一系列往事:鄭濤要求爸爸幫助他用膠水粘雪糕,鄭濤晚上不睡覺等爸爸回來看他新買的鞋子,掉入深井的鄭濤被爸爸營救。第二次兩個孩子再一次出現在火盆旁邊,導演用閃回鏡頭告訴我們鄭濤爸爸為救犯人吳志全犧牲的故事。第三次是班主任姚老師舉著火把,帶著班上的同學們一起圍著地火盆轉圈,他們一起唱著彝族歡快的歌曲,跳著歡快的舞蹈,氣氛熱烈。而最后在彝族風情村彝族人圍在圣火前歡快地跳舞這場戲中,導演通過展現西昌彝族的“火把節”,一方面表現彝族人民純樸、善良的性格,對自由、美好、幸福生活的祈福;另一方面也表現了生命力的頑強,表達彝族人民對于大自然的崇敬,對生命的謳歌和敬畏,體現了“天人合一”的生態觀念。
《月亮船》屬于魔幻現實主義風格的電影,這類電影往往利用魔幻的敘事手法呈現出陌生化的特點,制造出奇幻的藝術效果,而要達到陌生化的效果,這類電影常利用敘事時空的形變,完成其特有的懸念制造,打破了現實主義慣常的表達方式,使影片具有濃重的“魔幻性”的藝術色彩。
從藝術手法來看,魔幻現實主義文學常用打破生死界限和時空界限的方法來達到反映現實的目的。正是借鑒了這樣的藝術手法,魔幻現實主義的影片中常常采用時間和空間的形變來制造懸念,共同建構起影片特殊的敘事結構。
《月亮船》這部影片的特色就在于導演將現在時空、過去時空、夢幻時空三個時空雜糅在一起,兩條敘事線、多個時空、虛構和真實雜糅,賦予了這部影片一種魔幻現實主義的色彩,形成了一種極其復雜而又極富夢幻的美感。電影運用了閃回鏡頭再現了5·12汶川地震中那慘烈的一幕、父親與鄭濤相處的瞬間,讓觀眾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過去,打斷了影片敘事時間的連貫性,將時間逆轉,在這些零散的回憶片段中,導演并沒有全部道出過去所發生的一切事情的真相,而是再次巧妙地運用時空跳轉,選擇性地逐步透露信息,迫使觀眾急切地想一探究竟。影片中步步設置懸念,處處撲朔迷離。如月亮女兒的頭發一天之內突然長那么長,鄭濤奶奶為什么不允許鄭濤的爺爺吃魚,鄭濤爸爸是去海島看犯人還是死了,窗中的男人剪影到底是誰……這一切的一切,都吸引著觀眾,等待答案的揭曉。而影片中最大的懸念——月亮女兒的真實身份是在劇情發展中慢慢被揭示出來的,在結尾處給人意外,成功制造了懸念,讓觀眾在緊張和期待的心情中體味審美愉悅。這樣“狡猾”的一個劇作設計,頗有些讓觀眾措手不及的意味,從而成功地擊破了觀眾的心理防線,達到了笑中有淚的效果。
同時為了表現魔幻性,影片還用彝族的神話傳說貫穿全片,向觀眾展示了一個古老而神秘的世界,創造出了一個神話與現實交融、西部民俗文化和風土人情有機融合的亦真亦幻的世界,這個世界是神秘而又荒誕、神奇而又真實的。
在故事拍攝地西昌流傳著關于月亮女兒的歌謠和傳說,有一位美麗勤勞、彈得一手動聽月琴的彝族姑娘茲莫領扎,因為擅長織披氈,她織的羊披氈能織出一個逼真的世界,被月宮仙女請到月宮傳授紡織的技藝,做了月神的女兒。這個貫穿全片的美麗神話傳說給電影《月亮船》增加了浪漫和神秘感。整個劇情以尋找月亮女兒為線索,劇中鄭濤想和月亮女兒做朋友,他父親本來想陪他去找月亮女兒不想卻因地震中搶救犯人而殉職,罪犯吳全志化身月亮女兒來幫助鄭濤,撫慰了他思念父母的心靈,使這些在地震中受傷的孩子重新獲得了堅強和信心。
兒童世界本來就是一個充滿想象力和創造力的世界,兒童電影理當憑借想象的空間才能吸引孩子的目光。影片中借助高科技手段,融入了神話、科幻、魔幻或童話的元素,展現了一個個充滿奇思妙想的幻想世界,營造了一個個超現實的審美空間和豐富多彩的奇幻畫面。影片以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作為核心表現,通過神話結構和夢境敘事、魔幻敘事,輔以華麗的視覺呈現和新穎的故事構架、新奇的故事情節,無疑切合了年輕人的觀影喜好。
《月亮船》影片中整個的敘事結構以及空間場景的設置都充滿了魔幻現實主義的色彩。首先,在敘事結構形式上帶有魔幻色彩。在《月亮船》這部影片中,導演在敘事結構上并不嚴格遵循線性敘事結構,而是進行了大膽的創新,打破了傳統意義上按照時間的線性發展故事的限制,在影片中,各個事件發生的先后順序都被打亂了,情節在過去與現在交織、現實與回憶交融中逐步推進,最后揭示謎底。這樣復雜的敘事結構可以延續觀影者闡釋電影文本的這一審美過程,觀眾往往需要在看完影片之后才能完全清楚情節之間的前后關系。
劇中的主要情節是鄭濤在地震中失去了親人陷入心靈的痛苦之中,在月亮女兒的幫助下獲得心靈重建。影片以夢境開頭,最先出現的是一幅青山秀水在煙霧中若隱若現的畫面,恍若仙境,主人公鄭濤被一群彝族少女環繞著,少女們一邊哼唱《月亮女兒的傳說》,一邊起舞著,在鄭濤的夢境中他恍惚看見一身彝族服裝的林小茵出現在自己面前,鄭濤伸開雙手向她跑了過去,林小茵卻不見了,林小茵喊著:“鄭濤……鄭濤……”林小茵又出現在鄭濤面前,鄭濤伸開雙手向林小茵抓去,林小茵微笑著旋轉,脖子上的月亮神項鏈發出耀眼的光芒,鄭濤兩只手向項鏈抓去,不想卻是在爺爺的臉上胡亂地抓著。后來,鄭濤到學校上課才發現新轉來的同學林小茵就和自己夢里的女孩兒一個樣,而且林小茵還是月亮女兒的化身,和他做了朋友。這樣的“巧合”事件在影片中比比皆是,導演的腦海里充斥著奇異的幻想,有點脫離常規。情節的發展在預想之中和出人預料之間搖擺,由此不斷產生矛盾,呈現出不斷離奇化的魔幻色彩。影片的結局是鄭濤送走了林小茵(月亮女兒),同時阿妞的媽媽為她生了一個小弟弟,生命是如此奇妙的一個輪回,不斷地周而復始。
在這部影片中,編劇還大膽地運用奇崛的想象,想象出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荒誕情節——罪犯吳全志化身為神話傳說中美麗善良的月亮女兒來幫助恩人的兒子。影片在人神交錯中營造了一種穿越現實與幻象間的神秘氣氛,將觀眾帶入了一個神奇的魔幻世界,給人以想象的空間。這種超越時空的敘事模糊了過去與現在的界限,增強了影片的魔幻效果。
其次,影片中空間場景的設置充滿了怪誕夸張的魔幻色彩。魔幻現實主義的主要特征之一,就是它是“借助作家的想象、藝術夸張、荒誕描寫等手段反映歷史和現實的一種特殊藝術手法”,這種空間場景的設置是一種特殊的空間形變,體現出導演超凡的想象力。在楊愛君的電影里,場景的設置充滿了怪誕夸張的魔幻現實主義色彩。《月亮船》中林小茵住在邛海的那一邊,每次來接送林小茵的是一艘月亮形的船,這艘船沒有人掌舵,也沒有人劃槳,林小茵(吳全志)最后也是躺在這艘月亮船里離開這個世界的,這本身就充滿了荒誕的意味,一個具有神奇而又現實的場景被展示出來。
再如影片中還有一些魔幻場景的再現,這種敘事場景的設置特點往往是既真實又夢幻的。林小茵帶著鄭濤、木呷、阿妞來到了西昌衛星發射中心的火箭發射場尋找月亮女神,四個孩子在田野間奔跑,一片歡呼聲。影片中用動漫的形式展現了木呷綁著硬紙板坐在火箭頭上,火箭發射,一大團火焰把木呷送上太空,木呷扇著翅膀,在田野上奔跑,邊跑邊喊著:“飛呀飛呀,我飛呀!”表現出兒童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和對美好地夢想的渴望與追求。
正是由于《月亮船》在敘事結構和場景設置上帶有“魔幻性”的藝術色彩,進一步延長了觀眾的審美時間和感受難度,從而刺激和增強了觀眾的審美快感,使觀眾獲得陌生化的審美體驗。
《月亮船》是一部悲劇影片,但卻哀而不傷,痛而不怨,以輕喜劇的風格來展現和弘揚大愛。電影秉承了導演兼編劇楊愛君作品一貫的“感而不傷”“笑中帶淚”的風格。雖然這是一部傷感的電影,但導演還是力求抓住演員滑稽幽默的表演和搞笑的動作語言,力求達到讓觀眾笑著觀看,哭著回想的審美效果。
影片帶給人一種溫暖的力量,那個屁顛屁顛跟在濤濤旁邊的木呷使人格外印象深刻,他總是做出一些讓觀眾忍俊不禁的行為,用樂觀的狀態、逗笑耍寶的行為感染了影片的整體。在影片開頭,姚老師教唱歌時,木呷故意拖長音因此被老師批評,但他又把老師的話倒背如流;他羨慕林小茵是鄭濤夢出來的,他希望可以夢出一個比林小茵還要好的女孩;他幻想以月亮項鏈為要挾讓林小茵聽他的話,伺候他;在誤認為校長要欺負姚老師時,在門外喊“不許欺負姚老師,我們喜歡唱歌”……透出了小孩子天真的本性,讓你在時不時的傷感中淚中帶笑,讓人對生活充滿了熱愛與希望。還有頗為強勢的班主任姚老師和“狐假虎威”的校長,常常互動出一個個輕松的片段。所有這些幽默搞笑的橋段都稀釋了地震后的灰暗,代之以童話般的斑斕。
中國少數民族兒童電影是國產電影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鮮明的類型敘事特征,承載著用影像傳達少數民族兒童生命世界的使命,敘事上也呈現出豐富多彩的樣態,但是在敘事主題、敘事結構、人物塑造方面同質化現象比較嚴重。電影《月亮船》在電影敘事策略方面進行了大膽的突破和探索,打破了傳統電影的線性敘事結構,采用獨特新穎的兒童敘事視角、魔幻奇異的敘事結構,在影像表達上追求詩意的感而不傷的風格,使得這部兒童視角影片具有獨特的美學價值和意義。研究這部電影的意義在于為中國少數民族題材電影的生產提供借鑒和參考,同時可以推動中國少數民族兒童電影的創作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