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芳源
(東北師范大學 傳媒科學學院,吉林 長春 130017)
歷史的重新書寫與塑造是每一個國家和民族在快速發展的同時都不能忽視的一個重要的意識形態建構環節。這一環節從新中國的歷史開始時就被當作我國文學藝術創作的重要方面,并且一直持續到當今的文學藝術創作當中。事實上,討論藝術作品的文學書寫,一直有兩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需要明確。首先是歷史敘事在藝術創作的過程中是否能夠真正承擔起真實還原歷史景觀的重要任務;另外則是藝術作品當中的歷史問題建構是否能夠準確地反映出當下社會的意識形態需要。藝術作品對于這兩個問題的解決,實際上反映出了藝術作品在表現歷史的過程中能否真正起到塑造民族核心文化觀念的作用,也反映出了在意識形態領域內,藝術作品如何通過歷史書寫實現具體的社會觀念建構的意義。
這兩個問題在電影文本的創作中同樣非常重要。當代的藝術創作逐漸走向多元和開放,對于某些傳統上比較敏感的意識形態話題,我國采取的文化政策應當是全球范圍內最為寬松的。但是,這種在藝術創作領域崇尚自由風氣的政治環境絕不應當成為某些歪曲事實的藝術創作合理的借口,藝術作品永遠要自覺地承擔起還原事實的社會文化責任,并通過自身價值的發揮完善民族性文化的建構。
電影《八佰》雖然主要表現對象是國民黨正面抗戰歷史當中著名的四行倉庫保衛戰,但是在事實上初步還原了這場頗具表演性質戰役的歷史景觀,圍繞著前文提到的歷史事實的敘事和回應當下意識形態需要的這兩個問題,進行了獨特的思考和回答??梢哉f是在步入新世紀之后,歷史電影文本創作中比較優秀的作品,也同時表現出了當下電影創作者對重新回顧歷史、通過藝術創作逐漸還原歷史發展的一種努力。
《八佰》這部電影所選擇的主要歷史圖景是20世紀30年代日本侵華戰爭中在上海發生的一次真實戰役。從歷史的真實背景來看,這場戰役應當屬于國民黨軍隊參與的抗日戰爭的一部分,這場戰役從其正面的歷史價值上來說,是國民黨軍隊在抗擊日本侵略者的戰爭中少見的堅決抗擊的一次戰役。從意識形態的角度來說,這場戰役在傳統的意識形態定義上往往將之判斷為所謂國民黨正面戰場的一次戰役,而參與這次戰役國民黨將士都在一段時間內不被歷史書寫所重視。但是這種認識歷史的視角和方法已經逐漸在更加開明、更加尊重歷史的語境當中不斷發生改變,在中華民族的概念建構中,不論是何種黨派都應當尊重其在抗日戰爭過程中的貢獻和犧牲。這也是在當下的歷史建構語境中將抗日戰爭從八年改為十四年的這一變化的原因。
《八佰》這部電影事實上迎合了這種意識形態的變化。從文本的創作目的上來看,這部電影就是為了以一種藝術文本的方式盡力還原當時歷史圖景中曾被遮蔽的歷史細節。這一還原的努力在市場面前其實很需要創作的勇氣。因為對于歷史事實的認識,本質上就是意識形態層面上的,對于接受者而言自然就會有紛雜的立場和觀點,當這種接受與作品本身的觀點發生沖突之后,自然就容易引起沖突,接受者對于作品的接受也就相對而言更具有抵觸的情緒。這種情況既是將當代社會中的社會現狀轉化為歷史內容的困境,也同時是當下重新進入到歷史語境當中還原歷史的主要問題之一。
從文本的內容上來看,《八佰》并沒有嘗試用傳統的方法對這段戰爭歷史進行書寫,而是采用了一種比較特殊的時間線索來解構這段歷史。電影在開篇首先就明確了這部電影記述歷史的特點和初衷,創作者所采用的視角是一支與四行倉庫保衛戰駐軍基本無關的地方部隊來進行開篇的表達。這種視角本身就標志著一種歷史的態度,那就是相對而言立場更加主觀、視角也相對較低,幾乎不在意識形態立場上有過多的糾纏。而這支部隊因其本身的特殊性,游離于正面戰場和敵后戰場的這兩個稱謂之間,具有著貼近民間的、貼近個人的歷史視角,這是此前進行戰爭歷史題材所沒有采用過的方法。在進入文本敘事的視角開始,創作者所采用的就不是一個完全理解這場戰斗的視野,對于四行倉庫的守軍而言,作者所試圖展現的從來都不是“自己人”,而是一些徹頭徹尾的他者。在創作者的敘事中,圍繞這場戰斗的觀眾主要有三種,第一種是最明顯的一類人,他們漂浮在空中是所謂的觀察代表。這類人不僅是所謂的聯合國代表,同時也是主宰當時中國民族命運的政治家們,不惟國外的這些人,國內的政治家們雖然沒有過多的筆墨,但是不也是漂浮在政治的高空上對這些戰斗者們進行俯視嗎?
第二種是電影當中著墨相對多的一類他者,這部電影上映之后,一部分觀點認為影片在河兩岸的對比上著筆還不夠充分,因此并沒有凸顯出作品中應有的悲壯。這種觀點當然很有啟發意義,但實際上卻并沒有理解作者的真正意圖。這些他者作為整場戰爭的主要見證者,從旁觀到關注、甚至是參與這一過程才是作者真正試圖表達的敘事邏輯。
第三種也是最重要的一種他者,就是在前文說到的“雜牌軍”。這些部隊沒有接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一部分人也沒有真正走上過戰場,甚至在幾位著重刻畫的幸存者當中不少都有著自己的內心創傷。他們在整個戰斗過程中都沒有扭轉自己的內心困境,最終在這支部隊英勇戰斗的感召下,他們為了阻擊敵人獻出生命。但是這一類最重要的他者在電影文本中并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在電影中多次的戰斗場景中,這些人都沒有得到應有的契機來促使他們面對犧牲,這就使敘事的焦點發生了偏移,從而使文本的重心游離在兩類人物之間,互為他者。
在新中國成立以后的歷史書寫中,出于對過往革命歷史重新追認的目的,我國先后拍攝了一系列以新中國成立前夕的各種戰爭主題的電影作品,這些電影創作基本圍繞著中國共產黨革命歷史的真實語境,以藝術創作的形式記錄了我黨在一段歷史時期內為解放全中國、解放中華民族而做出的種種努力,其中記錄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大型戰爭題材的作品經久不衰,成為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中國戰爭歷史題材電影的創作范式。步入新世紀以后,這類電影創作依舊非常出色,基本忠實于還原歷史現場,梳理歷史矛盾,為當下的社會發展提供了充足的歷史基礎。但是這類電影作品在表現革命歷史的問題上與當下的意識形態宣傳需求存在著時間上的差距,并不能真正起到一種重新建構歷史的作用。
這主要是因為,這些作品在反映歷史問題時主要是通過對歷史細節的真實描寫的不斷完善,來滿足當下社會重新觀看歷史時對真實的基本需要。這種努力雖然符合歷史創作的基礎要求,但是卻會在另一個層面產生問題,那就是真實之余并沒有在歷史當中融入主觀的感情需求,最終使電影中的真實成為了一種他者的敘述。當然,正如前文所說,主觀的感情體驗是一種非常危險的歷史題材作品的創作嘗試,它幾乎很難與觀眾保持一致,因此調和歷史敘事中真實性的敘述與抒情性的體驗,成為了當下戰爭歷史題材創作的一個重要問題。
《八佰》這部電影關于這個問題的處理表現出了一種嘗試新路徑的勇氣。先不去談源自于文本內部的融合能否令人滿意,單單說電影文本中將戰爭歷史的本來樣貌通過現實的細膩刻畫和浪漫的抒情表達相結合,就已經表現出了創作者在開辟中國當代歷史書寫新方向的豪情。
從真實的歷史細節上看,四行倉庫保衛戰所發生的時間與空間得到了基本還原,因為這段歷史的當事人在今天鮮有存在,因此具體的戰爭細節難以復原,電影上映之后,關于這個問題雖然眾說紛紜,但是都很難拿出切實的依據來證明在這場戰役中,某一個具體的人或某一個具體的時刻所發生的具體行為究竟是什么。因此,電影的拍攝雖不能說是完全真實的,但是起碼在總體的語境上能夠切合當時歷史的基本環境。與此同時,這部電影也是第一次將這場著名的抗日戰爭當中的一次戰役改編成電影,因此在空間的布局上、采取的戰術上、武器的裝備上都基本符合當時的歷史邏輯。
在這一基本真實的前提條件下,創作者還加入了具有深刻象征主義意義的元素。其中最重要也最突出的就是在電影文本中反復出現的白馬。這匹白馬屬于戰役指揮官,同時也是串聯影片一開始三位幸存者的基本線索。對于三位中年紀最大的人來說,他老到油滑、一心求生,最后死在了日軍的暴行之下。但是對于尚存理想的青年人來說,雖然他嘗試了多次的逃跑,但是正如這匹白馬一樣,他并不因為這種面對死亡的恐懼而最終選擇逃避,他依舊為這場戰役獻出了生命。對于少年而言,這匹白馬則象征著一種前輩的英勇形象。他從少不諳世事成長為勇敢的戰士,所依靠的當然是前輩們慷慨赴死的決心和勇氣。白馬的加入實際上使所謂的正面戰場和敵后戰場不再具有明顯的界限,不論是何種戰場,只要是在民族獨立和民族解放的過程中做出努力的都應當被歷史所銘記。
戰爭具體場景的還原和白馬這一象征主義的意象的同時出現,在電影文本內部構成一種兼具寫實性和抒情性的風采,在氛圍上和闡釋空間的建構上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這種嘗試在著重刻畫英雄人物的傳統戰爭歷史題材電影作品當中少見的。必須承認的是這種嘗試還并不能稱得上成熟,在意象與現實之間關系的處理上還不夠亮眼,但是這種交融的態度令人不禁想起了革命現實主義與革命浪漫主義之間的深刻淵源,實際上可以說是在當代的現實主義題材的電影作品當中少有的創作方法,同時也是重新正視中國當代以來現實主義題材創作成果的一次創作實驗。
從《八佰》的電影文本中看去,我們不難發現其中所蘊含的創作者的歷史意識形態塑造的野心。在網絡媒體信息的飛速發展的當下,歷史發展的原貌當然是該類型下的文學藝術創作的重要類型,但是相比較起當下社會的意識形態需要來看,真實的追求實際上應當是這一命題下的第二意義,對于任何一個時代的發展而言,歷史的意義更在于如何通過歷史發展折射出當下的生活意義。
很難說《八佰》這部電影作品是否真正實現了這種對現實生活意義的表現,但是創作者至少實現了這部戰爭題材電影的基本目標,那就是真正明確了歷史在當下社會的基本意義。對于當代社會發展而言,尤其是當代社會的發展步入新世紀之后,文學對現實的關注逐漸從宏觀的、總體性的歷史討論和時代書寫,轉向為以個人生活意義建構和個人歷史的書寫。也就是說,相比較起時代的宏偉命題來說,新世紀之后的歷史書寫已經從潮流般的歷史發展“寫意”向具體的個人生活“工筆”轉向,這種轉向就是從一種時代的宏大朝個人的具體的、微小的需要轉向。
《八佰》當中,個人的書寫成為了歷史與當下之間發生共鳴的重要手段,這些被著重書寫的人物,甚至在歷史上不曾擁有確切的名字,但是這卻恰恰說明了這些無名者從某種程度上成為了歷史中具體的人。從肯定英雄的姓名轉變成肯定英雄的行為,將英雄與平凡人聯系在一起,成為了當代社會重構歷史的重要目標。實際上當下社會已經不在需要某種高度集中的集體主義精神來使個體捆綁在一起,而是需要在社會發展的過程中重拾個人生活的意義,在這樣的需求下文藝創作的主要方向就不應當是所謂的重現宏大的歷史語境為所謂的集體尋找個體犧牲的合法性依據,而是應當重新回到個體生命的原點,以此作為主流價值建構的前提。換言之,社會的發展不再是從集體的角度來觀察集體與個人之間的關系,而是應當從個體角度重現個體與集體之間關系的建構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