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瓊
(凱里學院 人文學院,貴州 凱里 556011)
貴州作為一個多民族聚居省份,少數民族文化資源異常豐富,是影視劇拍攝取景和取材的理想圣地。新中國成立后,貴州曾以苗族和侗族的民間故事為藍本,分別推出《蔓蘿花》和《秦娘美》兩部極具本地民族特色的影片,成為貴州最早走出國門、蜚聲影壇的佳作。近年來,一些新生代導演特別青睞“多彩貴州”的原生態民族文化,陸續創作了《阿娜依》《侗族大歌》《水鳳凰》《云上太陽》《行歌坐月》《岜沙漢子》《路邊野餐》《滾拉拉的槍》《鳥巢》等一批優秀影片,在國內引起較大反響。這些影片聚焦貴州原生態的民族村寨,試圖表現本地少數民族的風土人情與文化精神,具有鮮明的“貴州風”和“貴州味”。
長期以來,由于交通阻隔和較少受到異域文化的侵染,貴州本土的少數民族村寨“相對完整地保留了自身的原始風貌和獨特文化”,形成了一種帶有地域特性的原生態的村寨景觀。從生態學的角度而言,所謂原生態是“指未受人類干涉、純粹自然的狀態”。后來,生態學意義上的“原生態”概念延伸到文化層面,產生了“原生態文化”“原生態工藝品”“原生態食品”等概念。那么,何謂原生態文化呢?所謂“原生態文化”是指某種文化保持了它在誕生初期的原始面貌和精神本相,“它就是一種生命形式,雖然歷經變化,但其本性與生命一直貫穿了全部的發展歷程之中”。
在貴州,那些地處深山老林中的民族村寨,往往自然環境優美、植被良好,戶外不遠處就是郁郁蔥蔥的原始森林,與村寨近處的田壟阡陌、菜畦雞舍形成了煙火兩重天的生態景觀。自古以來,這些村寨較為完整地保留了先民遺風,由此“原生態”的民族村寨文化得以代代相傳。對于電影藝術而言,流淌著“古色古香”的貴州少數民族村寨無異于一種“異托邦”場所,是完全不同于現代都市空間的“異質”空間,因為那木質的吊腳樓、青色的石板路、金黃的山間梯田、寨前奔流不息的溪水,還有怡然自足的村寨生活圖景,不愧為人類已實現的“烏托邦”圣地。倘若在電影畫面中呈現出來,可謂是人間“仙境”的鏡像再現,必將成為現代都市人向往的旅游勝地,甚至成為他們憧憬的棲息疲憊心靈的理想港灣。誠然,“烏托邦”是夢想的非真實的場所,而“異托邦”恰恰是實現了的“烏托邦”,是真實的場所。具體而言,“‘異托邦’既是局部化的內在于我們社會空間的空間,又是外在于所有的場所和位所的空間”,如教堂、監獄、學校、兵營、花園、醫院、博物館、墓地、瘋人院、圖書館、古鎮等場所,都是一個個典型的“異托邦”空間。但這些“異托邦”空間,有的是給人感覺時空無限累積的場所,如“古鎮”與“博物館”;有的是以權力規訓為基礎的封閉空間,如“監獄”與“兵營”;還有的是一種令人向往的空間場域,如“花園”。
無疑,作為一種典型的“異質空間”,寧靜自足、生態優美的民族村寨是一種完全不同于社會常規空間的特殊空間。與中心城市相比,它處于“邊緣”;與“現代化”相比,它處于“前現代”或“原始階段”,具有明顯的“異托邦”特質。然而,恰恰因為有“邊緣”與“前現代”的特質,加上保留了完好的原生態自然景觀和原生態人文景觀,民族村寨作為一種“異托邦”空間無異于一座令人產生美好遐想的東方花園,因為“花園是世界最小的一塊,同時又是世界的全部”,它雖是一個微觀空間,卻匯聚了來自各地的植物,成為綠茵盎然、生態和諧的空間。在《阿娜依》《侗族大歌》《云上太陽》《行歌坐月》《岜沙漢子》《滾拉拉的槍》等影片中,導演們將鏡頭無一不對準貴州莽莽山林中的原生態村寨景觀,諸如蘆笙舞、錦雞舞、風雨橋、鼓樓等,這些獨一無二的地域景觀也成為他們各自電影吸引觀眾的看點和賣點。
電影是鏡頭藝術,它主要靠畫面來敘事和抒情。不同的畫面,會勾起受眾不同的觀影感受。無論是鏗鏘熱烈的畫面,還是靜謐冷艷的畫面,影像鏡頭始終追求“博眼球”的藝術效果,要達到這種效果,采用“陌生化”的鏡像表達通常是絕大多數導演的首選。那么,何為“陌生化鏡像”呢?即電影鏡頭擺脫習以為常的慣性化的思維制約,在內容上超越常規、常態,避免重復、老套和老生常談,向觀眾呈現他們沒有看見過的、備感新鮮的畫面。這種畫面因為新穎與獨特,超越了觀眾的審美期待,往往能使他們獲得一種嶄新的視覺感受和觀影體驗,達到出其不意的藝術效果。近年來,貴州少數民族電影就特別注重以“陌生化”的鏡像聚焦“異托邦”空間的人文事項,無論《阿娜依》《侗族大歌》,還是《云上太陽》《行歌坐月》或《滾拉拉的槍》等,影片都將取景和故事展開的地點置于“苗鄉侗寨”之中,極力表現“苗鄉侗寨”的神秘與古樸,那原生態的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象對于外地觀眾而言,絕對是新鮮和陌生化的。
電影《阿娜依》是一部以苗族姑娘的成長故事為藍本的影片,影片的取景和拍攝全程都在黔東南境內完成。為了向觀眾呈現“原汁原味”的苗侗文化景觀,達到藝術的真實性,影片從導演到主演,再到群眾演員,全都是黔東南籍的本地人。他們說苗語、穿苗服、著侗裝、戴銀飾,一幅幅極具“民族風”的畫面,成為影片中異域風情的審美名片,刺激著觀眾的視覺神經。不過,就該電影建構的“異托邦”空間來看,最具視覺震撼力的至少有兩個:一個是臺江施洞鎮苗族姊妹節千人穿戴盛裝的恢宏場面,另一個是黎平縣巖洞鎮千人合唱侗族大歌的壯觀場景。這兩個真實的場面,一個在苗鄉,一個在侗寨,屬于典型的“苗侗空間”。從影片中呈現的吊腳樓、風雨橋和鼓樓,以及苗族服飾和侗族著裝來看,這一切對于外地觀眾而言,可謂是“異質性”的符號元素,更是“陌生化”的人文景觀。而且,在影片中,所有出場的人物均為當地人,無論施洞鎮姊妹節的千人盛裝,還是巖洞鎮侗族大歌節的千人合唱,都是由本地土生土長的少數民族居民參演,加上“姊妹節”和“侗族大歌”本身的地域性標簽和人文內涵,這些疊加在一起,進一步強化了“苗侗空間”作為“異托邦”空間的文化特質。
同樣,在電影《云上太陽》中,導演將故事演繹與展開的地點選擇在貴州丹寨縣一個偏遠的苗寨里。該苗寨地處深山之中的半山坡上,山腳下是萬丈溝壑,寨前是層層疊疊的水梯田,遠處是綿延起伏的巍峨高山,滿眼秀木蔥蘢。寨子里家家戶戶都是單門別戶的木質吊腳樓,山泉水自上而下接入每戶。雖然與世隔絕,但寨民們世代務農、淳樸善良、怡然自足,儼然生活在“世外桃源”中。然而,故事的轉折點發生在一位名叫波琳的法籍女畫家突然闖入了寨子。作為“他者”,她到來之后,與寨子之間,有著“看”與“被看”、“體驗”與“被體驗”的多重關系。她的法籍身份,在影片中意味著她是具有國際視野的“現代人”,而與世隔絕的苗寨分明還處于農耕時代。但對于波琳而言,她以“現代”審視“前現代”,或者說以“先進”審視“落后”,卻驚訝地發現這個云霧繚繞、處處散發自然芬芳與人性光明的村寨,是她從未見過的一個“異質空間”。在這里,她品嘗了苗族原生態的美食、跳過蘆笙舞、喝過苗藥、體驗了古法造紙術,由此感到無比陌生、新奇和興奮。這個以鳥為圖騰的苗寨,不僅風景奇秀,而且寨民生性樂觀、與人為善,議事講究民主與公平。漸漸地,波琳對這個“異托邦”產生了莫名的向往,決定從此留下。顯然,作為局外人和審美評判者,波琳要留下的根本原因在于她發現了這個“異托邦”的美——自然美、心靈美和文化美。這種美猶如無形的磁力緊緊吸引著她,令她朝拜與仰慕。同樣,對于觀眾而言,他們從熒屏上所看到這個“異托邦”之美的感受,與波琳一樣,絕對是陌生化的。可以說,在影片中,苗藥、苗服、錦雞舞、蘆笙曲、苗族巫師、古法造紙術等一系列的符號元素,共同構建了這個遙遠的苗寨作為“異托邦”空間所特有的人文內涵。
此外,《滾拉拉的槍》《侗族大歌》《岜沙漢子》和《行歌坐月》等影片,都將拍攝地點鎖定在貴州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境內,從不同側面刻寫了黔東南苗寨的飲食、蠟染、銀飾、樹葬、成人禮、持槍風俗,以及當地侗族牛腿琴、侗笛、侗歌、侗族民間愛情故事等文化內容。導演們的意圖很明顯,即以“苗侗空間”為基礎,試圖將現實中苗侗空間的“異質性”搬到銀屏上,由此向觀眾展現一種“陌生化”的鏡像,最終宣揚當地的民族文化和多彩貴州的精彩之處。
不可否認,近年來貴州少數民族電影在市場上所取得的良好口碑與品牌影響力,“讓我們領略了不同民族的民俗風情、地域文化與民族記憶”,但通過影像鏡頭對于本土民族文化的包裝與推介,也存在或多或少的不足。一是過于注重民族文化符號的顯性呈現與粗淺表達,忽略了民族文化精神的深度刻寫,比如在《阿娜依》《侗族大歌》《行歌坐月》《岜沙漢子》《滾拉拉的槍》《鳥巢》等影片中,都存在對民族服飾、民族飲食、民族建筑、民族樂器及祭祀禮儀等顯性符號的鏡像再現,影片反復出現苗族銀飾、苗族刺繡、鼓樓、風雨橋、吊腳樓、蘆笙、木鼓舞、錦雞舞、牛角酒等顯性的民族文化符號,對民族精神的理解比較單一,僅僅局限于地域風光與民族元素的鏡像展覽,對本民族的歷史傳統和文化精神缺乏現代性觀照,也缺乏以細膩的人性抒寫去深度反映本民族的文化精髓。二是題材內容與拍攝手法“類型化”與“雷同化”,推陳出新的力度明顯不夠。無論《阿娜依》《云上太陽》,還是《滾拉拉的槍》,或者《鳥巢》,鏡頭千篇一律都在聚焦苗家寨子,都在表現苗族人的單純及善良,敘事手法陳舊,故事老套,缺乏文化審視與精神洞察的對比性深度。三是過于偏重“在地化”與“獵奇化”表達,與全球化和商業化的市場接軌不緊密。在貴州少數民族電影中,我們所看到的鏡像更多的是現實性的地域情景,如山中梯田、水上風雨橋、林中吊腳樓,還有現場演繹的蘆笙舞等等,都是一種“在地化”的鏡像表達;而且有時還會插入“千人同著民族盛裝”“千人同唱民族歌曲”“苗族神秘巫術”等富有獵奇性的畫面,影片對民族元素的運用缺乏《功夫熊貓》這種大片的商業化思維與全球化視野。
當然,貴州少數民族電影只要在反思中不斷創新,注重本地民族心靈史的審美挖掘與藝術再現,必將產生源源不斷的精品,由此擴大自己的市場份額與品牌知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