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 達
(南京藝術學院 傳媒學院,江蘇 南京 210013)
阿倫·索爾金,一生致力于美國主流社會的精神書寫,從未改變,就像他在雪城大學畢業生演講時所說,“如果我改變了主意,會讓你知道”。他以履行職責為己任,傾聽內心的呼喚,不以結果為導向,不以成敗論英雄,作品不斷被世人認可。
有意思的是,他用電影講述他人的故事,為他人立傳;用美劇書寫自己的故事,為自我表述。因此,電影是索爾金為之奮斗的主戰場,是理想主義困境閃現與超越之地,美劇則是他自我的舞臺,映照出理想主義困境下最真實的索爾金。
周國平在《對理想主義的溫和堅持》一書中寫道:“據說,一個人如果在14歲時不是理想主義者,他一定庸俗得可怕;如果在40歲時仍是理想主義者,又未免幼稚得可笑。”從這個維度審視阿倫·索爾金,這位好萊塢編劇、美劇創劇人至今還處于“幼稚”之中。不過周國平本人對此也不認同,“由此我又相信,在理想主義普遍遭恥笑的時代,一個人仍然堅持做理想主義者,就必定不是因為幼稚,而是因為精神上的成熟和自覺”。從這層意義上看,“理想主義”是衡量社會成熟程度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只要今天不是歷史的終結,就總會有人能夠看到這個社會的不完美,也就能發覺改善的必要性和可能性。
這個世界從根本上釋放了人性的全部欲望,而且在一個平面上將追逐不同欲望的行為等量齊觀。但理想主義的要義在于它要為這種平靜的生活注入一絲靈氣,以它的卓而不群證明它的高貴。阿倫·索爾金正是這樣的理想主義者,他極力在作品中塑造各行各業的理想主義者。這些角色如同他本人一樣在現實面前陷入各種困境,傳統的缺失、夢想的破滅、人設的崩塌、情感的孤獨、安全感的喪失,等等,卻依然能夠執著前行。
阿倫·索爾金,1961年出生于紐約曼哈頓的一個猶太家庭。祖父是美國第一家工會的創始人之一,母親是教師,父親則是一名著名的律師。富裕的高知家庭提供了良好的教育,作為20世紀60年代出生的猶太裔美國人,大多會否定長輩的生活方式,與猶太文化傳統脫離,加入“嬉皮士”的熱潮之中,但是索爾金由于家庭背景的緣故并沒有這樣的經歷。“我是猶太人,但從未接受任何宗教訓練,從未學習過希伯來語。只是在七年級的時候,差不多每周六都會參加朋友的成人禮。由此產生了對于戲劇的熱愛。你可以在那里穿一套特定服裝,那里有戲劇和歌聲,還有觀眾。”宗教傳統幻化成的是對于表演的熱愛,由此間接奠定了索爾金未來的職業之路。
索爾金的夢想一開始并非寫作而是演員。在他十幾歲的時候,父母經常帶他去劇院觀看演出,由此對舞臺表演產生濃厚興趣。有意思的是他看的第一個舞臺劇是《夢幻騎士》,講述了關于堂吉訶德的故事。“我5歲,記得十分清楚,它對我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我的桌子上有一個小風車,堂吉訶德對我來說很重要。”及至進入斯卡斯代爾高中,他成為戲劇社的副社長,并在音樂劇《李爾·阿布納》中出演了一位將軍。也許是因為相貌平平,他的表演事業并不順利,畢業后找到了一份兼職,兒童劇團的巡回演出。此外他還從事諸如司機、傳單員、調酒師等工作,除了在大學期間的戲劇課之外,他從未想過寫作。朋友家的一臺IBM Selectric打字機是他寫作生涯的開始,當時朋友丹尼的劇本被記者嘲笑,他成為劇本醫生。有意思的是,在此后編劇生涯中,他相繼為邁克爾·貝、沃倫·比蒂等知名導演的電影完善過劇本。索爾金從未長時間停止過寫作,哪怕是在最艱難的情形之下。理想主義的追求支撐著他在劇本寫作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索爾金寫作生涯開啟的同時,他開始嘗試吸毒。“我發現了一種非常喜歡的藥物,可以真正擺脫某種緊張的情緒,我隨時隨地帶著它”。1993年,當他第一次定居洛杉磯,在四季酒店為電影《白宮情緣》編寫劇本時,毒癮已經無法控制。1996年,他的女友,律師朱莉婭·賓厄姆把他送入康復中心。28天的康復生活中,他把墻上的諺語比作“幸運餅干”。“我認為自己會把這些(諺語)寫進我的劇本,我覺得如果能很好地執行這些陳詞濫調,仍可以在人們中引起共鳴。”
從1993年到1995年,當他深陷毒癮之中時,寫下了愛情喜劇電影《白宮情緣》;完成了情景喜劇《體育之夜》;開啟了“政治童話”《白宮風云》。那時的索爾金深陷寫作和吸毒兩件事中,這兩者似乎都能緩解他緊張的情緒。他試圖把兩者分開,但顯然并不成功。2001年,他在伯班克機場因攜帶毒品被捕,被勒令強制戒毒。
2003年,索爾金黯然告別劇組,他需要一場涅槃。2012年,當索爾金站在雪城大學畢業演講臺上時,直面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幕。“上個月我慶祝了戒毒11周年。這11年來,我完成了三部電視劇、三部電影、一出百老匯戲劇,榮獲奧斯卡獎,并教會我女兒整出《彭贊斯的海盜》(音樂劇)的歌詞。”理想主義者做人的原則是真實地面對自己。1996年,走出康復中心的索爾金沒有做到;2012年雪城講壇上的他真正做到了。
2005年,索爾金婚姻破裂,從此創作成為他唯一可做的事,又或者他始終活在他的理想世界中,從未走出。2005年6月開始,他回到洛杉磯結婚時的四季酒店,獨自一人待在房間里創作。他并不想去租房或者買房,似乎四季酒店能讓他感覺不到生活的惡意。永遠在尋找生存意義的理想主義者,在如此困境中幾欲迷失,幸好手頭的工作對于他意義重大,而非簡單的謀生手段。
如今往事成煙,孑然一身的索爾金產生了數倍于以往的緊張情緒,這是不安全感的集中體現。事實上,理想主義者向來容易定下過高的目標,由此產生傷春悲秋的不安全感。所謂傷春悲愁,無非是過去之人不可追,現在之心不可安,將來之事不可推,這屬于萬古之愁。
所幸的是這個周期并不長,2006年美劇《日落大道60號》問世,翌年他擔任編劇的電影《查理·威爾遜的戰爭》誕生。就在這個時間交匯點,索爾金從美劇舞臺再次回歸電影領域,他的傳記電影時代開啟了,一個輝煌的時代即將到來。
2006年,索爾金以工作室為家,他的豪華工作室就選在日落大道。很快,一部名為《日落大道60號》的美劇問世,這宣告索爾金重出江湖。2012年HBO推出了《新聞編輯室》,這是索爾金闊別美劇舞臺五年后的再度回歸之作。他將對社會深刻的思考注入這部劇集之中,《新聞編輯室》成為以“奇觀”著稱的HBO的殿堂級作品,卻只持續了三季。互聯網時代的美劇在注重商業屬性的前提下,對于劇集從來沒有所謂“深刻”的要求,這個時代的觀眾已經不習慣在電視機前思考。同樣,是索爾金自身的作者屬性賦予《新聞編輯室》獨特的靈魂,但這種“深刻”只能讓業界刮目相看,讓新聞從業人員醍醐灌頂,卻不能滿足普通大眾的收視欲望。從早期作品中理想主義的呈現,到如今《新聞編輯室》中索性以“堂吉訶德”自詡的主角,這也許便是劇集容易夭折的原因吧。索爾金以美劇為自我之鏡,卻比之電影,經受了更多的顛簸。
索爾金為民主黨候選人提供過大量的政治競選捐款,參與過反對小布什當選總統的廣告拍攝,對于奧巴馬當選興高采烈。盡管如此,索爾金依然堅稱自己并非政治活動家:“我從未在任何地方參加過游行,或者做過任何比寫支票更費勁的事情。”事實上,無論是被稱為“美國政治百科全書”的《白宮風云》,還是關注著“阿富汗綁架事件”的《日落大道60號》,抑或大篇幅描繪“英國石油公司漏油事件”的《新聞編輯室》,索爾金的劇集流露著濃濃的政治意味,他擅長政治劇,也已得到業界認可。
理想主義困境下的索爾金,在他的電影劇本中塑造著一個又一個理想主義者,講述他們與時代間的關聯;在美劇中表述著自我的故事。縱觀索爾金創作的全過程,可分為三個階段:原創劇本時代、美劇時代、名人傳記電影時代。于其間,理想主義的困境一以貫之。
原創劇本時代,這個稱謂與名人傳記電影時代相對應,指的是索爾金早期擔任編劇的三部電影:《義海雄風》《體熱邊緣》和《白宮情緣》。從題材和類型上看,《義海雄風》是律政片,《體熱邊緣》為驚悚片,《白宮情緣》則是愛情喜劇。三者的相同之處在于描繪了美國主流階層的三種代表性職業:律師、醫生和政治家。此外更為重要的是,其中的人物皆閃現著理想主義的光芒,面臨困境能勇敢地面對。
除此之外,這一時期的索爾金并無自己過于鮮明的創作風格。三部作品屬于好萊塢電影中的經典敘事,在戲劇三段論中完成理想與現實的統一。這其中《體熱邊緣》更有著驚悚電影最為講求的懸念設置,在一重重疑問中完成善與惡的顛覆。值得注意的是,理想主義困境在這一時期已經出現。丹尼爾在職業認同中苦苦掙扎,杰德對于人性的認知過于單純,安德魯則是受困于情感問題。在現實面前,這些理想主義者不約而同地面對著層出不窮的問題,直到他們能直面自己的本心。
如果說原創劇本時代流露出索爾金的“青澀”,那么進入傳記電影時代的他,在經歷若干痛徹心扉的生活考驗之后,創作進入成熟階段。具體而言,表現在他對于理想主義困境的超越。
索爾金說:“當你要做一部傳記片吋,你很難擺脫觀眾對于傳記片從搖籃到墳墓這種敘事結構的先天印象。”之所以選擇傳記電影,一者索爾金試圖擺脫好萊塢商業規則的束縛;二者之前的美劇給予他充分表達自我的舞臺,自己的故事講述完了,可以從容地講述他人真實的故事。
《查理·威爾遜的戰爭》改編自喬治·克里爾2003年出版的《查理·威爾遜的戰爭:歷史上最大的秘密行動的非凡故事》,這是美國民主黨國會議員查理·威爾遜的傳記。該片的劇本再次回歸索爾金《義海雄風》的創作風格,并通過讓一個離經叛道的花花公子變成為終結阿富汗戰爭四處奔走的正義使者,來完成理想主義困境的突圍。
《社交網絡》改編自本·梅茲里奇2009年出版的《偶然的百萬富翁》,關于Facebook創始人馬克·扎克伯格的傳記。索爾金將扎克伯格塑造成一個被憤怒包裹著的理想主義者,在被女友拋棄后創建Facebook,并向全球肆無忌憚地擴張,以此進行報復。扎克伯格理想主義困境來源于自我證明無法得到滿足而引發的一系列關于性、金錢、天才和背叛的故事。來自業界的認可證明索爾金已然走出理想主義困境,他開始對互聯網時代年輕人的生存狀態進行反思。
《史蒂夫·喬布斯》改編自沃爾特·艾薩克森2011年出版的同名傳記,獲得了第73屆金球獎最佳編劇獎。從最開始他就無意于去還原一個維基百科上的喬布斯,他只想探討兩個問題:喬布斯與女兒麗莎的關系,以及天才之名的由來。這其中,與女兒的關系是勾連全片的關鍵之處。從索爾金的角度,他想知道一位已然實現了心中夢想的成功者,是否還有無法解決的人性困惑。索爾金意識到,事實上這人性的困惑正是引領天才超越困境的本質原因。所謂困境并不單指事業的成功,當劇終處喬布斯為女兒麗莎推遲“絕不能推遲”的發布會時,才是英雄真正超越理想主義困境的時刻。
《茉莉的牌局》根據莫莉·布魯姆的同名回憶錄改編而成,索爾金擔任編劇之外,首次成為電影的導演。這部電影是索爾金職業生涯的一個突破,超越理想主義困境的他完全擺脫了以往的種種束縛。《茉莉的牌局》是索爾金第一次直面女性題材,所塑造的茉莉絕對是與男性社會抗爭的女性形象代表。面對各種不公與霸凌,她倔強地為自己代言;身處黑色邊緣地帶,她以憤怒回擊各種挑釁,即使面對聯邦調查局的威逼利誘,也未向人生最大的困境低頭。該片拍攝于2016年特朗普當選的第二天,這天早晨索爾金為前妻和女兒留下了那封著名的信。某種程度上而言,特朗普的上臺,讓理想主義者索爾金再次進入困境。
以索爾金自身經歷為橫軸,電影作品為縱軸,交織出的是一幅關于理想主義的經緯圖。其中,四部美劇作品身處三個階段:《體育之夜》和《白宮風云》處于人生步入輝煌期,電影中的理想主義困境正在閃現;《日落大道60號》處于人生困頓期,傳記電影時代即將開啟前;《新聞編輯室》處于人生巔峰,電影中的理想主義困境已經被超越的階段。四部美劇作品最為鮮明的相同之處在于,他們反映著兩個電影時代共同的主題,是理想主義困境的映照。
1.自我興趣:《體育之夜》
1993年,索爾金在洛杉磯四季酒店撰寫《白宮情緣》劇本時,陪伴他的不僅是毒品,還有ESPN的電視節目《體育中心》。索爾金并非體育迷,他癡迷的是《體育中心》中一個特殊的板塊“This is SportsCenter”。這是《體育中心》宣傳自身的一種手段,講述主持人丹·帕特里克和基思·奧爾伯曼,以及他們的團隊背后的故事,每期邀請著名的體育明星加入,并讓這些體育明星模仿自己。
濃厚的興趣讓索爾金想以“This is SportsCenter”為靈感創作一本主題和情節類似的書,或者電影。最后,他意識到美劇中的情景喜劇將是一個理想的載體。1998年,《體育之夜》在ABC播出,劇中的聯合主持人丹和凱西完全是丹·帕特里克和基思·奧爾伯曼的翻版,同樣也是講述體育新聞背后的故事,也有大量體育明星加盟,索爾金的興趣是將一檔體育節目變成了一部美劇。
2.自我回避:《白宮風云》
《白宮風云》于1999年在NBC開播,創作靈感來源于電影《白宮情緣》。顯然索爾金想把在電影中沒講完的故事移植到美劇舞臺。從關注體育明星到關注總統,索爾金始終在美國主流階層中尋找題材。但與電影不同的是,《白宮風云》沒有所謂過于理想主義的愛情與事業間的糾結,而是扎扎實實地在描繪美國政治圖景。索爾金似乎將生活與劇集截然分開,他所面臨的生活困境在劇集中并未展露,反而把腦海中最理想的世界移植入劇集中,哪怕這是一部政治劇。也正因為如此,在這個時代他獲得了成功。《白宮風云》描繪了一個真正由最優秀的團隊組成的行政部門,索爾金從他的想象中召喚出來的政治人物如此聰明,一絲不茍,充滿激情,以致與現實的政治形勢成為鮮明的對比項。
3.自我故事:《日落大道60號》
2006年《日落大道60號》于NBC首播,這是逮捕和離婚事件之后索爾金首次亮相,之前有將近一年時間他在自我放逐中度過。《日落大道60號》依循以往與社會現實結合的創作原則,首先,該劇講述了一部虛構的喜劇秀幕后創作的故事;其次,片名其實對應的是索爾金的住址,創作劇集的那一刻是他從四季酒店搬到日落大道工作室的時候;再次,索爾金又一次將現實生活中的幕后沖突融入到劇本的寫作中,以此縫合藝術真實與現實真實。
但與以往劇集不同的是,該劇是索爾金自我的真實故事。劇中的兩位主角丹尼·特里普和馬特·阿爾比就是索爾金的兩個化身,前者是劇中節目的制作人,一名正在康復的吸毒成癮者;后者則是執行制片人兼首席編劇,一個剛與相戀多年女友分手的情場失意者。
4.自我審視:《新聞編輯室》
2013年《新聞編輯室》在HBO首播,時隔13年,索爾金回歸政治劇。從2007年起,索爾金借傳記電影緊抓時事,完成對美國社會的審視。
《新聞編輯室》不只講述電視新聞媒體如何從事新聞生產,盡管它如同當代傳播學的教科書一般,為這個時代的媒體和大眾關系進行注解。但歷史再次給予這個理想主義者當頭一擊,《新聞編輯室》被業界奉為神劇,卻難逃三季而終的命運,實用主義和收視率再次左右了一切。不過這又如何,索爾金揮揮手告別美劇,迎頭轉向他的傳記電影。至此,自我審視完成,他灑脫離去,留下一個作者電視劇的深深烙印。不過我還是愿意相信,生命不息,戰斗不止,索爾金終有一天會再度回歸美劇。無他,唯有這里能給予他自我表述的廣闊舞臺。
索爾金美劇作品是自我的投射,在敘事風格上與電影卻如出一轍,只是與自我間產生隱隱的對應,具體體現為三個方面:
客觀上說,索爾金的劇集風格上比較輕松,無論是掩飾自我的《體育之夜》《白宮風云》,或者展現自我的《日落大道60號》《新聞編輯室》。前者他努力讓劇集與自己的生活形成反差,后者則重在展露樂觀向上的人生態度。但是他的劇集在主題上并不輕松,都在試圖展現幕后可能的樣子,無論是白宮還是電視臺,解構那些代表著美國主流社會標志性的符號。但這種解構并不是直面社會的最痛點,而是借助理想主義者自身的內心救贖,完成一系列溫和的觸摸。由此,索爾金以革新而非顛覆的筆觸,完成了對于美國主流社會的精神書寫,而美劇對其個人意義更為重大,在這一系列書寫中他完成了對自我的超越,讓理想主義光芒變成理想主義思辨。
四部美劇,人物身份包括體育節目制作人、喜劇秀制作人、新聞節目制作人,以及差別較遠的美國總統,這些人物有著共同的特點,他們都像現代社會的堂吉訶德,與一位或多位“隨從”桑丘一起,完成內心的救贖。《體育之夜》的制作人凱西·麥考爾的困境在于婚姻的失敗,他需要在搭檔丹·韋迪爾和助理、數據分析師等伙伴的幫助下重新振奮起來。《白宮風云》的總統巴特勒擁有超凡的智慧、偉大卻并不完美的人格和堅韌的感情,他的困境來自父親情結,父親在幼年時經常辱罵他,認為他永遠不如兄弟聰明,這造成了他與父親間緊張的關系。
由此,從作者論的維度我們可以試著推導到索爾金的童年,這個無法加入家庭話題圈的孩子,是否在父親心目中也遠遠不如繼承自己衣缽的姐姐和哥哥呢?《日落大道60號》的丹尼·特里普,受困于毒品成癮;馬特·阿爾比,則為情場失意,索爾金的一體兩面必須共同攜手完成內心救贖,他們所面對的是一個瀕臨停播的喜劇秀節目。《新聞編輯室》的威爾既有情感問題,更重要的是內心的職業道德讓他無法容忍媒體墮落的新聞人,他與前女友麥肯茲攜手試圖挽救已經頹廢不堪的美國新聞業,痛斥美國當下的各種問題。
《體育之夜》聚焦電視體育節目的幕后故事,同時又在揭開體育界的眾多丑聞。他的追求讓一部看似喜劇的作品多了些許不同的味道,《白宮風云》志在探索公眾無法看到的白宮另一面,劇情與時事間結合緊密,但索爾金讓現實主義的政治劇似乎劃向過于理想主義的邊緣。
《日落大道60號》會聚了好萊塢媒體圈的眾多型男索女,一出喜劇秀比起“驢象之爭”顯然更討觀眾喜歡,而劇中沒有色情暴力因素,更是符合美國主流社會的訴求。但索爾金明顯不會讓自我迷失,該劇正是自我故事的講述。如果說《白宮風云》是個政治大舞臺,各派勢力,各種人物,各方觀點,在美國權力的最高中心集中上演;那么《日落大道60號》就是個媒體小窗口,這里有更多的兒女纏綿,這里有美麗的浮光掠影,但當觀眾透過那些美麗泡沫,仍能夠看到那些閃光的人性和社會最深層的糾結;及至《新聞編輯室》每集故事都取材自對美國社會產生重大影響的真實事件,更像是對媒體業的一次曝光、一次揭示、一次自省、一次關于傳媒與大眾關系的梳理,以及對于“真正自由的傳媒”這個理想的再認知、再打破和再呈現。
索爾金的創作風格簡而言之就是快。在美劇歷來的多線索平行推進下,制造反差強烈的戲劇情境,輔以邊走邊談的長鏡頭,完成快節奏高頻率的對話。如此,劇中充滿火力十足的對話、激烈沖突的觀點、錯綜復雜的故事、精巧卻霸氣的布局,不會過分的情緒化,卻能展現恰到好處的幽默感。中國有句古語:文如其人,于索爾金,似乎完全吻合。
索爾金創作特色首先體現為善于營造戲劇情境,尤其在場景內利用環境與人物以及人物間的反差,來塑造人物形象,強化戲劇沖突。
《白宮風云》開篇即是環境與人物反差的典型案例。清晨五點半,正值拂曉時分,五個生活場景中貌似普通的五個人,不約而同接到一條信息:POTUS騎單車出意外,速回辦公室。原本慵懶的生活一下子被打破,當臥室里的山姆·希朋說出POTUS就是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反差形成。這一組戲劇情境中,總統的五位幕僚出現的時間很短,但性格特征于反差中一一呈現。
《新聞編輯室》的開篇則為場景內人物與人物間反差的典型。當片頭黑白的畫面中閃現出美國電視史上的諸多傳奇人物愛德華·默羅、克朗·凱特、切特·亨特利,等等,讓觀眾感受到媒體人崇高的新聞理想與神圣的職業道德時,出現的第一幕居然是威爾受邀參加大學公共問題研討會時客套虛偽的陳詞濫調。他與路易斯教授和莎倫教授交談時所謂的幽默反映的卻是他是個善于左右逢源、經驗老到的“墮落”媒體人。然而當一個大二女孩問到“為什么美國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國家”時,一切都變了。威爾麻木的靈魂被瞬間驚醒,進行了一段慷慨激昂、鏗鏘有力的辯論。他駁斥了教授們虛偽的觀點,痛斥了美國引以為豪的社會文化,揭露了新聞界墮落的事實,一切建立在準確的數字基礎上,讓人不得不信服。索爾金,利用場景內人物與人物間的反差,讓威爾與之前的自己,與兩位著名的教授形成鮮明的對比。
索爾金講述故事絕不拖泥帶水,節奏非常快,為此寧可簡化場景轉換,減少鏡頭切換。換言之,他的劇集抒情性畫面往往為敘事性畫面所取代。《白宮風云》第一集中,圍繞總統巴特勒騎單車撞上大樹這一事件完成人物出場、性格塑造,進而將主線推到有數百名古巴難民進入美國的事件中。但是,以敘事性畫面去掉抒情性畫面,并非意味著索爾金不傳遞情緒,涉及態度問題,他從不吝嗇筆墨。《日落大道60號》中威斯那驚人的直播演講,酣暢淋漓地痛斥美國電視業,這于劇情而言似乎無關緊要,無非是主人公登場前的前情交代。但是對于索爾金意義不同,這是他闊別美劇舞臺三年后的再次亮相。
除此之外,索爾金的劇集的確做到讓核心人物處于高速運轉的狀態。不同線索、不同情節、不同情緒不斷交織,互相影響,在快速推進中形成了特有的索爾金式風格。
“邊走邊談”的長鏡頭是指一種場面調度的攝像技巧,即人物在行進過程中完成對話,且機位也在運動。當這兩者為同方向等速運動,形成的畫面效果即為人物邊走邊談,攝像機跟隨。當然,交談的人物可以離開或者進入,這取決于場面調度的復雜性。
索爾金并不炫耀技巧,邊走邊談的長鏡頭中間會有切換,比如從人物正面切換到人物背面。簡言之,這種技術為的是追求節奏和敘事,并僅為表現技巧。《白宮風云》中這種技術得到更為廣泛的運用,劇集中時不時能看到西裝革履的政治家們一邊在白宮長廊走動,一邊談論國家大事的畫面,而且往往是兩個角色彼此說話,然后其中一個角色離開,第三個角色進入,對話繼續。較為復雜的場面調度出現了,演員的走位比以往更為頻繁,且涉及多個演員。
快節奏高頻率的對話是索爾金創作風格中最為顯著的一點,由此帶來的巨大臺詞量讓觀眾目不暇接,以至于很多海外觀眾在觀看劇集時不得不經常使用暫停鍵來細細閱讀臺詞。其實,“邊走邊說”技術本身便是為了加大臺詞量,連角色在劇中走路的時間都充分利用起來。于是“不正常”的索爾金在電影劇本中用臺詞震懾住了觀眾。《義海雄風》中法庭辯論環節雙方唇槍舌劍,用語言完成一系列精彩的攻防;《白宮情緣》里即便是不顯眼的配角也能來上一段慷慨激昂的獨白;《社交網絡》中扎克伯格的語速快得如同脫口秀主持人,且似乎有無法停止趨勢。
綜上所述,阿倫·索爾金以美劇為自我的舞臺,把自己的觀察寫進劇本,從時事風云中體察當代人的情感變化;把自己的經歷暈在筆尖,從墨水里淌出精彩絕倫的自我傳記;把自己的標簽貼進劇集,從對話中品出獨有的理想主義光芒;把自己的情感融入美劇,用極具個性的人物撫慰人心。美劇之于索爾金,是美國主流社會的精神書寫,是其自身理想主義困境的映照,更是連接兩個不同電影時代的重要樞紐。